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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8 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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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叙走出教学楼时,夜风很凉,吹在哭肿的眼睛上,带来刺痛感。她拉紧校服外套,抬头看了看天空。深蓝色的夜幕上,几颗星星冷冷地亮着。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雨后特有的清新。书包里,那个没有缠胶带的包裹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向校门。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空旷的校园路上,像一个孤独的、但正在前行的剪影。
第二天早晨,温叙的眼睛还是肿的。
她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用冷水一遍遍敷眼睛,但效果有限。眼皮浮肿,眼周泛红,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最后放弃了,戴上眼镜,试图用镜框遮挡一些痕迹。
出门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从书包里拿出了那个包裹。
围巾静静地躺在旧报纸里,深灰色的羊毛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围巾的边缘,没有拿起来,只是碰了碰。然后她重新包好,放回书包最里层。
***
青川中学的早晨总是喧闹的。
走廊里挤满了赶着进教室的学生,脚步声、说话声、书包拉链声混在一起。温叙低着头穿过人群,尽量避开别人的目光。她能感觉到有些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大概是昨天在英语课上睡着的事已经传开了。
她推开高二(三)班教室的门。
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学生,早读还没开始,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温叙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很轻,尽量不引起注意。
但林晓雨还是转过头来了。
“温叙,”林晓雨的声音有些迟疑,“你……眼睛怎么了?”
温叙低着头整理课本:“没睡好。”
“哦。”林晓雨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她转回身去,翻开英语书,但温叙能感觉到她的不自在——肩膀微微僵硬,翻书的动作比平时用力。
空气里弥漫着尴尬。
温叙知道林晓雨在想什么。昨天那场冲突,那只抓住她手腕的手,那些尖锐的话语。她们之间出现了一道裂痕,一道因为一个包裹、一条围巾而出现的裂痕。
她不知道该怎么修补。
或者说,她不知道要不要修补。
早读铃响了。英语课代表站起来领读,教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朗读声。温叙翻开书,嘴唇机械地动着,跟着念那些英文单词,但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看着书页上的字母,那些字母在眼前跳跃、模糊,最后变成一片灰色的影子。
她想起昨晚抱着围巾哭的样子。
想起眼泪浸湿羊毛的触感。
想起那种近乎崩溃的、却又莫名释然的感受。
***
第一节课是数学。
温叙努力集中精神,但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走。她看着黑板上的公式,看着老师挥舞的粉笔,看着窗外树枝上跳跃的麻雀。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
她盯着那些灰尘看,看着它们在空中旋转、上升、下落,像某种无声的舞蹈。然后她想起外婆。想起外婆坐在老屋的院子里晒太阳的样子,眯着眼睛,手里拿着针线,偶尔抬头看看天空,看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外婆总是说:“阿叙啊,人要往前看。”
可是怎么往前看呢?
当身后有一个巨大的、黑色的空洞,当你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掉在那个洞里,永远也找不回来了——怎么往前看?
“温叙。”
数学老师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她猛地抬起头,看见老师站在讲台边,手里拿着粉笔,正看着她:“这道题,你上来做一下。”
温叙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站起来,走向讲台。教室里很安静,所有同学都看着她。她接过粉笔,站在黑板前,看着那道复杂的函数题。数字和符号在眼前跳动,她试图理清思路,但大脑像一团浆糊。
她握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个步骤。
然后停住了。
不知道下一步该写什么。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她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能听见有人小声说话,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粉笔在指尖微微颤抖,在黑板上留下一个颤抖的顿点。
“先下去吧。”数学老师说,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温和的无奈。
温叙放下粉笔,走回座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不真实。她坐下,低着头,盯着课本上的函数图像,那些曲线在她眼前扭曲、变形,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灰色。
***
课间休息时,温叙没有离开座位。
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奔跑、跳跃、投篮,动作流畅而充满活力。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校服外套在风中扬起,像展开的翅膀。
那么年轻,那么自由。
她想起一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的春天,也是这样的阳光,她坐在教室里,埋头做卷子,手机在书包里震动,她看了一眼,是妈妈打来的,她按掉了。想着等下课再回。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有些选择,一旦做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温叙。”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温叙转过头,看见谢清辞站在她课桌旁边。他手里拿着两本练习册,表情很自然,像只是路过。
“数学老师让我把这份补充题发给你,”他说,把其中一本练习册放在她桌上,“说是针对上次月考的薄弱点。”
温叙愣了一下,接过练习册:“谢谢。”
“不客气。”谢清辞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很短暂的一秒,短到几乎察觉不到。然后他转身离开了,回到自己的座位。
温叙翻开练习册。
里面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用清秀的字迹写着一行字:“放学后,我在教室等你。有些话想说。”
没有署名。
但温叙知道是谁写的。
她抬起头,看向谢清辞的方向。他正低头看书,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安静,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朝她看了一眼。
很短暂的对视。
然后两人都移开了视线。
温叙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把便签纸折起来,夹进笔袋里,然后继续看窗外。但这一次,她看不进去了。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放学后,我在教室等你。”
他要说什么?
他知道什么?
他看见了吗?昨晚,在教室里,她抱着围巾哭的样子——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一僵。
***
下午的课过得很快。
或者说,温叙没有注意到时间的流逝。她坐在教室里,听着老师讲课,做着笔记,但所有的动作都像在梦游。脑子里反复想着那张便签纸,想着谢清辞的眼神,想着昨晚的哭声。
他听见了吗?
他看见了吗?
如果看见了,为什么没有进来?
如果没看见,为什么要在今天约她?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盘旋,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飞鸟。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紧张,手心微微出汗,心跳时快时慢。她看了一眼教室后面的时钟,指针一格一格地走,离放学越来越近。
终于,放学铃响了。
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同学们收拾书包,互相道别,三三两两地离开。温叙坐在座位上,动作很慢。她把课本一本一本放回书包,把笔袋放进去,拉上拉链。
林晓雨站起来,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
最后只剩下几个值日生在打扫卫生。温叙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出教室。她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去了洗手间。她在洗手台前站了很久,用冷水洗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镜子里的人眼睛还是肿的,脸色苍白,看起来脆弱得像一碰就会碎。
她深吸一口气,走出洗手间。
走廊里已经空了。夕阳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走廊染成一片温暖的橙色。她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一步一步,走向教室。
门虚掩着。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推开门。
教室里只有谢清辞一个人。
他坐在靠窗的座位上,面前摊开一本书,但并没有在看。夕阳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边。他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看见她,微微笑了笑。
“来了。”他说,声音很平静。
温叙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看着教室里的他,看着夕阳,看着空荡的桌椅,突然有一种想转身逃跑的冲动。
但谢清辞站了起来。
他走到讲台边,从抽屉里拿出两罐牛奶——是那种小卖部卖的盒装牛奶,用热水温过,罐体上还冒着淡淡的热气。他拿着牛奶走过来,停在她面前,递给她一罐。
“喝点热的,”他说,“对眼睛好。”
温叙愣住了。
她看着那罐牛奶,看着谢清辞平静的眼神,突然明白了——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昨晚的哭声,围巾,一切。
她的脸一下子烧起来。
羞愧、尴尬、慌乱,各种情绪混在一起,让她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她低下头,没有接牛奶,转身想走。
“温叙。”
谢清辞叫住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她停住了脚步。
“进来坐吧,”他说,“教室里没人。”
温叙站在原地,背对着他,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子。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很乱。她能感觉到脸上的热度,能感觉到眼睛又开始发酸。
过了很久,她慢慢转过身,走进教室。
谢清辞没有跟得太近。他走回窗边的座位,把其中一罐牛奶放在旁边的课桌上,然后在自己前排的座位坐下——反向坐着,面朝她的方向。他打开自己那罐牛奶,喝了一口,然后望着窗外。
温叙走到那个放着牛奶的座位旁,犹豫了一下,坐下。
她没有碰牛奶。
教室里很安静。夕阳一点点下沉,天色从橙色变成深蓝,最后变成暗紫色。远处的教学楼亮起零星的灯光,像散落在夜幕里的星星。
“我小时候养过一只猫。”
谢清辞突然开口,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
温叙抬起头,看着他。
他依然望着窗外,侧脸在渐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柔和。
“是只橘猫,胖乎乎的,很亲人。我给它取名叫‘橘子’。”他说,“它陪我过了两个冬天。第三个冬天的时候,有一天它跑出去了,再也没回来。”
温叙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我找了很多天。在小区里贴寻猫启事,问邻居,每天晚上拿着手电筒在草丛里找。”谢清辞顿了顿,“但没找到。它就这样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他转过头,看向温叙。
“我难过了很久。总觉得是因为我没看好它,是因为我那天忘了关阳台门,是因为我……不够小心。”他的声音很轻,“后来我妈妈跟我说,有些告别,是来不及准备的。我们能做的,不是困在‘来不及’里,而是记住那些‘在一起’的好时光。”
温叙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的那罐牛奶。罐体上的热气已经散了,但还能感觉到温热的触感。她伸出手,握住牛奶罐,指尖传来温暖的、坚实的触感。
“橘子陪我过了两个冬天,”谢清辞继续说,“它睡在我床上,蹭我的腿,在我写作业的时候趴在我腿上打呼噜。这些记忆是真的。它最后不见了,这也是真的。但前者不会因为后者而消失。”
他顿了顿。
“我们能做的,就是带着那些好的记忆,继续往前走。”
教室里彻底暗下来了。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远处传来隐约的汽车声,还有学生打闹的笑声,但这些声音都很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温叙握着牛奶罐,指尖微微颤抖。
良久,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如果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呢?”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但谢清辞听见了。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他的眼神很温和,很坚定,像深夜里的灯塔,安静地亮着,不刺眼,但足够照亮前方的路。
“那就在心里,”他说,一字一句,清晰而平静,“好好见一面,好好说再见。”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
轻轻叩动了温叙紧闭的心门。
她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认真地看向谢清辞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深邃,像深秋的湖水,平静,清澈,映着窗外路灯的微光。
她看见自己的倒影。
看见那个眼睛红肿、脸色苍白、脆弱不堪的自己,倒映在那片湖水里。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难堪,也不觉得羞愧。她只是看着,看着那个倒影,看着那双眼睛。
然后她明白了。
谢清辞不是在同情她,不是在可怜她,不是在施舍她。
他只是在告诉她:你可以的。
你可以面对,可以告别,可以继续往前走。
温叙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但这一次,她没有低头,没有躲闪。她让眼泪流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课桌上,留下深色的水渍。她握着牛奶罐,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谢清辞没有递纸巾,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安静地,耐心地,像在等一场雨停。
窗外,夜色彻底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