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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7 围巾      ...


  •   雨停后的第三天,温叙开始做同一个噩梦。
      梦里总是那个下午。阳光刺眼,教室的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着最后一道压轴题,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尖锐的声响。她的手机在书包里震动,一次又一次,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她总是想站起来,想冲出教室,想回家。
      但身体动不了。
      腿像灌了铅,手像被钉在课桌上,喉咙发不出声音。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黑板上的时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三点,三点零一分,三点零二分……时间在流逝,而她被困在原地。
      然后场景会突然切换。
      她站在医院走廊里,白色的墙壁,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妈妈从病房里走出来,眼睛红肿,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说了什么。
      但她听不见。
      她只能看见妈妈的嘴型,看见眼泪从妈妈脸上滑下来。她想问“外婆呢”,想问“我还能见她吗”,但喉咙里像塞满了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后她就醒了。
      总是在凌晨三点左右,浑身冷汗,心跳如擂鼓,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一千米。她会坐起来,在黑暗里睁大眼睛,看着窗外模糊的树影,听着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复。
      然后失眠到天亮。
      ***
      周三上午的英语课,温叙又睡着了。
      不是故意的。她昨晚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凌晨的噩梦让她精疲力尽。早上勉强爬起来,喝了一杯黑咖啡,但咖啡因的作用在第二节课就消失了。
      英语老师在讲台上分析阅读理解,声音平稳而单调,像某种催眠的白噪音。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课桌上,暖洋洋的。温叙的眼皮越来越重,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她努力想保持清醒,用指甲掐自己的手心,疼痛感让她清醒了几秒。但很快,困意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最后她放弃了。
      头枕在手臂上,脸侧向窗户的方向,闭上了眼睛。
      黑暗降临的瞬间,她感到一种近乎解脱的轻松。至少睡着了,就不会做噩梦了——她这样想着,意识沉入了短暂的、无梦的黑暗。
      ***
      “温叙?温叙?”
      有人在推她的肩膀。
      温叙猛地惊醒,几乎是弹跳着坐直了身体。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眼前有瞬间的模糊。她眨了眨眼,看见英语老师站在她课桌旁边,眉头微蹙。
      “上课不要睡觉。”老师说,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一丝无奈。
      教室里很安静。所有同学都看着她,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也有漠然。温叙的脸一下子烧起来,她低下头,小声说:“对不起。”
      “注意听讲。”老师转身走回讲台,继续讲课。
      温叙坐直身体,强迫自己盯着课本。但那些英文字母在眼前跳动,像一群黑色的蚂蚁,怎么也看不进去。她感到一阵眩晕,胃里翻腾着,想吐。
      同桌林晓雨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没事吧?脸色好差。”
      温叙摇摇头,没说话。
      “是不是生病了?”林晓雨又问,声音里带着真诚的关心。
      “没事。”温叙说,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她确实没事。至少身体上没事。没有发烧,没有咳嗽,没有哪里疼。只是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累,像整个人被抽空了,只剩下一具空壳。
      下课铃响了。
      英语老师布置了作业,收拾教案离开教室。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起身,有的去接水,有的去洗手间,有的聚在一起聊天。
      温叙趴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她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面对任何人。只想这样趴着,在课间这十分钟里,获得一点短暂的安宁。
      “温叙真的没事吗?”她听见前排有女生小声问。
      “不知道啊,最近好像一直这样。”
      “是不是压力太大了?马上又要月考了。”
      “可能吧……”
      声音渐渐远去。温叙把脸埋进臂弯里,深吸了一口气。教室里弥漫着粉笔灰的味道,还有同学们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熟悉的、属于校园的气息。
      她快要睡着了。
      意识又开始模糊,身体放松下来。这一次没有噩梦,只有一片温暖的、柔软的黑暗,像沉入深海。
      然后她感觉到,有人在碰她的课桌。
      不是故意的碰撞,不是路过时不小心碰到。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触碰——有人把手伸进了她的课桌深处,在摸索什么。
      温叙猛地睁开眼睛。
      她看见林晓雨的手正伸在她的课桌里,指尖已经碰到了那个用旧报纸包裹着的、方方正正的东西。
      时间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然后温叙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了林晓雨的手腕。她的动作太快太猛,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整个人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别碰!”
      声音尖利得不像她自己发出的。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聊天的声音,翻书的声音,走路的声音。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她们这边。几十道目光落在温叙身上,带着惊讶、疑惑、不解。
      温叙站着,死死抓着林晓雨的手腕,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在颤抖,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充满了惊恐和防御,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动物。
      林晓雨吓呆了。
      她只是想看看那个包裹。温叙的课桌里总是放着那个旧报纸包着的东西,方方正正的,用胶带缠了好几层。她好奇很久了,想知道里面是什么。刚才看温叙睡着了,她就想偷偷看一眼,就一眼。
      她没想到温叙会突然醒来,更没想到温叙的反应会这么大。
      “对、对不起……”林晓雨结结巴巴地说,想抽回手,但温叙抓得太紧,她抽不动。
      温叙没有松手。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晓雨,然后又看向自己的课桌,看向那个包裹。她的呼吸很急促,胸口剧烈起伏,肩膀紧绷着,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教室里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空气像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然后有人站了起来。
      是谢清辞。
      他从自己的座位上起身,动作很自然,像只是要去接水或者去洗手间。他走到林晓雨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林晓雨,”他的声音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刚才那道完形填空的第三题,我还是没太懂,你能帮我看看吗?”
      林晓雨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好、好啊。”
      温叙的手松开了。
      她像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垂了下来。林晓雨抽回手,手腕上已经留下了一圈红印。她看了温叙一眼,眼神复杂,然后跟着谢清辞走到了教室的另一边。
      谢清辞拿出英语试卷,指着那道题,开始低声和林晓雨讨论。他的声音平稳,语速适中,像在上一对一辅导课。
      教室里的气氛慢慢松弛下来。
      同学们收回目光,重新开始做自己的事。聊天的声音又响起来,翻书的声音,走路的声音,接水的声音。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几十秒,好像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过去了就过去了。
      只有温叙还站着。
      她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课桌,看着那个包裹。她的手指在颤抖,全身都在颤抖。胃里翻江倒海,她想吐,但什么也吐不出来。
      她慢慢坐回椅子上。
      动作很慢,像每一个关节都生了锈。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紧紧攥着校服裤子的布料,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
      上课铃响了。
      数学老师走进教室,开始讲课。温叙抬起头,看着黑板,但什么也看不见。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影,老师的说话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她就这样坐了一节课。
      ***
      放学铃响的时候,温叙没有动。
      她坐在座位上,看着同学们一个个收拾书包,说说笑笑地离开教室。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把教室染成温暖的橙红色。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细小的金色精灵。
      林晓雨走之前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背着书包走了。
      谢清辞也走了。他收拾得很慢,但最终还是收拾好了。离开教室前,他回头看了温叙一眼,目光很平静,没有停留太久。
      教室里渐渐空了。
      最后只剩下温叙一个人。
      夕阳的光慢慢移动,从她的课桌移到地上,然后爬上墙壁。窗外的天空从橙红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在东方亮起来。
      温叙终于动了。
      她伸出手,颤抖着,伸进课桌深处。
      指尖触碰到那个包裹。
      粗糙的旧报纸,硬硬的棱角,胶带缠得很紧,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她把它拿出来,放在课桌上。包裹不大,方方正正的,像一本书的尺寸。
      她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撕胶带。
      手指很笨拙,撕了好几次才撕开一个口子。胶带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在空荡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她一层一层地撕开,旧报纸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条围巾。
      深灰色的羊毛围巾,织工细密,针脚整齐,但已经有些起球了,边缘也有点磨损。颜色不是崭新的深灰,而是洗过很多次后那种温润的、带着岁月痕迹的灰。
      温叙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看着这条围巾,眼睛一眨不眨。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照在围巾上,那些细小的毛球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围巾。
      柔软的触感。羊毛特有的、略带粗糙的柔软。她记得这种触感——外婆的手,也是这样的,温暖,粗糙,布满老茧,但无比温柔。
      她把围巾拿起来,捧在手里。
      很轻,但又很重。轻的是重量,重的是记忆。她把围巾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
      味道。
      阳光晒过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樟脑丸气息,还有……还有外婆身上的味道。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独属于外婆的味道——像是肥皂的清香,又像是厨房里烟火气,还像是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花香。
      所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温暖的、让人想哭的气息。
      温叙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没有预兆,没有过渡,眼泪就这样汹涌而出,像决堤的洪水。她咬住嘴唇,想忍住,但忍不住。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把脸深深埋进围巾里。
      柔软的羊毛贴着脸颊,温暖的气息包裹着她。她闭上眼睛,泪水浸湿了围巾,留下深色的水渍。她哭得无声无息,只有肩膀在颤抖,只有呼吸在抽噎。
      教室里很安静。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色暗下来,教室里的光线变得朦胧。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温叙就这样抱着围巾,哭了很久。
      把这一年积攒的眼泪,把那些说不出口的愧疚,把那些夜不能寐的痛苦,把那些无人理解的孤独,全都哭了出来。
      她不知道哭了多久。
      直到眼泪流干了,喉咙哭哑了,眼睛肿得睁不开。她才慢慢抬起头,把围巾小心地叠好,重新用旧报纸包起来,但这一次,她没有缠胶带。
      她把包裹放回课桌深处,然后收拾书包。
      动作很慢,但很稳。她把课本一本一本放进去,把笔袋放进去,拉上拉链。然后她站起来,背上书包,关掉教室的灯,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亮着。
      她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一步一步,很轻,但很坚定。
      ***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出教室后,有一个人从后门外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谢清辞站在那里,背靠着墙壁,手里拿着一罐已经凉透的牛奶。他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楼梯拐角,才慢慢站直身体。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从放学后他就没走。他假装离开,然后又折返回来,站在后门外的阴影里,看着她。看着她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看着她拿出那个包裹,看着她抱着围巾哭泣。
      他听见了她的哭声。
      压抑的,破碎的,像受伤的小兽在呜咽。每一声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想进去,想安慰她,想告诉她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看着,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眼中满是疼惜。
      也满是无力。
      他知道她需要什么,但他不知道该怎么给。他知道她痛苦什么,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化解。他只能这样,远远地看着,默默地陪着,在她需要的时候,递上一把伞,或者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夜色渐深。
      谢清辞终于动了动,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很轻,但很沉重。
      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像黑暗中唯一的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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