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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6 雨夜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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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辞在教室里坐了整整十分钟。
下课铃已经响过很久,第二节课的预备铃也响了,走廊里传来学生们匆匆赶往下一个教室的脚步声。但他没有动,只是抱着那本夹着草稿纸的笔记本,目光一直停留在教室门口。
温叙没有回来。
历史课是上午最后一节,接下来是午休时间。按理说,她就算去洗手间,也该回来了。可她的座位依然空着,课本摊在桌上,笔滚到了地上,书包也不见了。
谢清辞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的小广场上,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着,有的去食堂,有的回宿舍,有的在树荫下聊天。阳光很好,照在每个人身上,暖洋洋的。他在人群中仔细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清瘦的,总是微微低着头的,走路很快的。
没有找到。
他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转身回到座位,他快速收拾好书包,把笔记本小心地放进去,拉上拉链。然后他走出教室,沿着走廊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走廊里空荡荡的,大部分教室都已经没人了,只有几个值日生在打扫卫生。
女洗手间门口,他停下脚步。
犹豫了几秒,他轻声问里面:“温叙?你在吗?”
没有回应。
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住了,抬头望向通往天台的楼梯。铁门半开着,有风吹下来,带着初春微凉的气息。
他走了上去。
***
天台的风很大。
温叙坐在水箱后面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水泥墙,膝盖蜷缩在胸前,脸埋在臂弯里。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校服外套的衣角在风里翻飞。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
从冲出教室的那一刻起,大脑就是一片空白。身体像有自己的意识,带着她穿过走廊,爬上楼梯,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然后找到这个角落,坐下来,再也动不了。
眼泪已经流干了。
眼眶干涩发疼,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呼吸都困难。心脏的位置空荡荡的,又沉甸甸的,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但那东西不是温暖,是冰冷的、尖锐的、不断往下坠的重量。
一年前的那个下午,也是这样晴朗的天气。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周四,下午最后一节是数学课。老师在讲台上讲着月考的压轴题,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课桌上,把她的试卷照得发白。
手机在书包里震动。
第一次,她没理。第二次,她偷偷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妈妈打来的。她按掉了,调成静音。第三次,第四次……当第五个电话打进来时,她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她猫着腰溜出教室,跑到走廊尽头。
“喂,妈?”
“小叙……”妈妈的声音在颤抖,带着哭腔,“外婆……外婆不行了……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你现在能回来吗?”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
“可是……明天有月考……”
“小叙!”妈妈的声音突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像在极力克制什么,“外婆想见你……最后一面……”
她握着手机,手指冰凉。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教室里传来的讲课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她看着那些光斑,脑子里一片混乱。
月考很重要。
老师说,这次月考的成绩会影响到高二的分班,影响到高三的复习节奏,影响到……很多很多。她已经复习了很久,刷了很多题,做了很多笔记。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放弃。
可是外婆……
“妈,我……”她的声音在发抖,“我考完试马上回去,明天下午考完最后一科,我坐最快的车……”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妈妈的声音传来,很轻,很疲惫:“好。你好好考试。”
电话挂断了。
她站在走廊里,握着已经发烫的手机,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突然觉得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妈妈那句“外婆想见你……最后一面”。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告诉自己:明天考完试就回去,来得及的,一定来得及的。
第二天,月考。
她坐在考场里,握着笔,看着试卷上的题目,那些熟悉的数字和符号突然变得陌生。手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脑子里全是外婆——外婆给她织围巾的样子,外婆带她去老街买桂花糕的样子,外婆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样子……
最后一科考完,她第一个冲出考场。
跑到校门口,拦了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名字。司机开得很快,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她握着手机,一遍遍给妈妈打电话,没人接。
心跳越来越快。
到医院时,天已经快黑了。
她冲进住院部,找到外婆的病房。门开着,里面很安静,只有仪器单调的滴答声。妈妈坐在床边,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颤抖。
她走进去,脚步很轻。
病床上,外婆静静地躺着,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像在说什么,又像只是安静地睡着了。
“外婆……”她轻声喊。
没有回应。
妈妈转过头来,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看到她,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抱住了她。
“小叙……外婆……下午三点……走了……”
她的身体僵住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妈妈的话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不清。她看着病床上外婆安静的脸,看着那些冰冷的仪器,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三点。
下午三点。
那时候,她正在考数学。最后一题,她算了很久,终于解出来了。放下笔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表——三点十分。她松了一口气,想着考完试就能见到外婆了。
可是外婆在三点就走了。
在她解那道数学题的时候,在她想着考完试就能见面的时候,外婆走了。
没有等她。
“外婆……有没有……说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妈妈松开她,擦了擦眼泪,从床头柜上拿起一张纸条:“外婆清醒的时候写的……她说,让你好好考试,别担心她……”
她接过纸条。
纸条很皱,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但还能辨认出来:“小叙,好好考试,外婆等你。”
等你。
可是她没有等到。
她把纸条紧紧攥在手心里,指甲陷进掌心,很疼,但比不上心里那种撕裂般的疼。她走到床边,看着外婆安静的脸,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对不起。
外婆,对不起。
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
天台上,温叙抬起头。
风把眼泪吹干了,脸上紧绷绷的。她看着远处城市的轮廓,高楼大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世界依然在运转,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天台的角落里,有一个女孩正在被一年前的愧疚反复折磨。
她站起身,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
扶着水箱站稳,她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刺得生疼。然后她走下天台,回到教室。
午休时间已经过了大半。
教室里零零散散坐着几个同学,有的在睡觉,有的在看小说,有的在小声聊天。她的座位还是老样子,课本摊着,笔掉在地上。她走过去,捡起笔,坐下来,翻开课本。
视线落在那些字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下午的课,她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
老师讲课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像隔着一层水。同桌偶尔碰碰她的胳膊,问她借橡皮,她机械地递过去,又机械地收回来。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课桌的这一头移到那一头,最后消失在西边的天空。
放学铃响的时候,她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
***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在九点半准时响起。
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收拾书包的声音,椅子拖动的声音,同学们互相道别的声音。温叙慢吞吞地把课本塞进书包,拉上拉链,背上肩。
走出教室时,她愣了一下。
走廊的窗户外面,天空黑沉沉的,雨下得很大。不是细雨,是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走廊里挤满了没带伞的学生,有的在打电话让家长来接,有的在商量着怎么冲回家。
温叙站在人群边缘,看着窗外的大雨。
雨幕很密,远处的路灯在雨里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街道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反射着路灯的光,像一条流淌的河。风吹过来,带着雨水的湿气和泥土的气息。
她想起书包里那把伞。
透明的,崭新的,伞柄上还贴着标签。谢清辞给她的那把伞。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住了书包带子。要不要撑开?撑开的话,会不会……太显眼了?可是不撑开的话,这么大的雨,走回家肯定会全身湿透。
犹豫间,身边的人群渐渐散去。
有的等到了家长,有的结伴冲进了雨里,有的干脆留在教室里继续学习。走廊里越来越空,最后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温叙。”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转过身。
谢清辞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伞面很大,伞骨结实,雨水顺着伞沿流下来,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他看着她,眼神平静,像往常一样。
“没带伞?”他问。
她张了张嘴,想说带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顺路,一起走吧。”他说,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没等她回答,他已经走到她身边,伞微微倾斜,遮住了她头顶的天空。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嗒嗒声,像无数颗小石子敲打着鼓面。
“走吧。”他说。
她跟着他走下楼梯。
教学楼门口,雨下得更大了。风卷着雨水斜斜地打过来,即使有伞,裤脚还是很快湿了一片。谢清辞把伞又往她这边倾斜了一些,自己的肩膀完全暴露在雨里。
“伞……往你那边一点。”她小声说。
“没事。”他回答得很简短。
两人走进雨里。
街道上很安静,只有雨声。大雨冲刷着路面,积水在低洼处汇聚成一个个小水潭,踩上去会溅起细小的水花。路灯的光在雨幕里变得朦胧,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了,只有便利店还亮着灯,玻璃门上蒙着一层水汽。
温叙走得很慢。
谢清辞配合着她的步伐,伞始终稳稳地撑在她头顶。雨水打湿了他的右肩,深蓝色的校服布料颜色变深,紧紧贴在皮肤上。但他好像没注意到,目光看着前方,侧脸在路灯的光里显得很安静。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只有雨声——雨点砸在伞面上的声音,落在积水里的声音,被风吹着打在树叶上的声音。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让人安心的白噪音。
温叙偷偷看了一眼谢清辞。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清晰。雨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滴下来,滑过脸颊,消失在衣领里。
她收回目光,盯着脚下的路面。
水洼里倒映着路灯的光,破碎的,摇晃的。她的鞋尖踩进水里,倒影碎了,又慢慢聚拢。一步,又一步。脚步声很轻,被雨声盖住了。
走过老街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家点心铺。
店门关着,招牌在雨里湿漉漉的。玻璃橱窗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她好像闻到了桂花糕的甜香,混合着雨水的湿气,若有若无。
“冷吗?”谢清辞忽然问。
她摇摇头。
其实有点冷。雨夜的空气带着寒意,风一吹,裸露的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她没说。
又走了一段路。
快到小区门口时,雨势稍微小了一些,从瓢泼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中雨。伞面上的声音变得柔和了,像春蚕啃食桑叶,沙沙的,绵绵的。
谢清辞忽然开口。
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有时候,”他说,语速很慢,像在斟酌字句,“把一些事情说出来,或者写下来,会比一直放在心里好受一点。”
温叙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前方小区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灯光在雨里晕开,像一团温暖的、毛茸茸的光球。雨丝在光里穿梭,细细的,密密的,像无数根银线。
心脏猛地一缩。
那些被压抑的、被隐藏的、被刻意遗忘的东西,突然涌了上来,堵在喉咙里,又酸又涩。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谢清辞没有看她,依然看着前方,伞稳稳地撑在她头顶。
“不是说一定要告诉别人。”他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写下来,给自己看,也行。就像……把心里的东西倒出来一点,给它们一个去处。”
风刮过来,带着雨水的凉意。
温叙低下头,看着自己湿了一小半的鞋尖。帆布鞋的布料吸了水,颜色变深,紧紧贴在脚上。脚趾在鞋里蜷缩了一下,冰凉冰凉的。
“谢谢你的伞。”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小,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然后她转过身,快步跑进了小区。
没有回头。
***
谢清辞站在原地。
看着她的身影穿过小区大门,跑过那条被雨水打湿的小路,消失在楼栋的阴影里。脚步声很快被雨声吞没,像从未存在过。
肩头的湿冷感越来越明显。
雨水浸透了校服外套,渗透到里面的衬衫,再渗透到皮肤。凉意顺着肩膀蔓延到胸口,再到心脏的位置。他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发白。
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的,不大,但很密。伞面上的水珠汇聚成流,顺着伞沿滴落,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路灯的光照在那些水花上,一闪一闪的,像碎钻。
他站了很久。
久到小区门口的保安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久到雨又渐渐大了起来,砸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久到肩头的湿冷感从皮肤渗透到骨头里,变成一种沉甸甸的、无法忽视的重量。
然后他转过身,撑着伞,慢慢往回走。
街道上已经没有人了。雨夜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和雨声交织在一起。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影子在积水的路面上晃动,破碎的,不完整的。
走到老街时,他停了一下。
看着那家点心铺关着的门,看着橱窗里黑漆漆的玻璃,看着招牌上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字迹。风把桂花糕的甜香吹过来,很淡,但确实存在。
他想起那张草稿纸。
那些凌乱的、痛苦的笔迹。那些“对不起”,那些“我错了”,那些“不该选考试”。那些被揉皱又展平的褶皱,那些透过纸背隐约可见的力度。
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地疼了一下。
像被针轻轻扎了一下,不剧烈,但持续地、绵密地疼。
他深吸了一口气,雨水的湿气灌进肺里,凉凉的。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伞在手里稳稳地撑着,脚步不疾不徐。
***
温叙背靠着防盗门,缓缓滑坐在地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熄灭了,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包裹。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来自走廊的感应灯,昏黄的,摇曳的。
她坐在地上,背贴着冰冷的金属门板。
凉意透过薄薄的校服衬衫,渗进皮肤,渗进骨头。但她感觉不到冷,只觉得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累。像跑了很久很久,终于停下来,却发现前方还是漫漫长路。
眼睛干涩发疼。
她想哭,但哭不出来。眼泪好像在天台上就流干了,现在只剩下空荡荡的眼眶,和那种干涩的、灼热的疼。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呼吸都困难。
谢清辞的话在耳边回响。
“把一些事情说出来,或者写下来,会比一直放在心里好受一点。”
写下来。
写给谁看?
外婆已经不在了。写给谁看?写给空气看?写给墙壁看?还是……写给自己看?
她想起那张草稿纸。
历史课上,她无意识写下的那些字。那些“对不起”,那些“我错了”。写的时候,手在抖,字迹歪歪扭扭。写完之后,她看着那些字,突然觉得害怕,赶紧把纸揉成一团,塞进课桌深处。
可是谢清辞看见了。
他一定看见了。不然不会说那样的话。
脸颊突然烧了起来。不是害羞,是羞愧,是难堪,是被看穿秘密后的无地自容。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手臂紧紧环住自己,像要把自己缩成一个看不见的点。
楼道里很安静。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电视声,还有不知道哪家小孩的哭声,细细的,断断续续的。雨声被隔绝在门外,变得模糊,像背景音。
不知过了多久,声控灯又亮了。
昏黄的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她蜷缩的身体上,在地面上投下一团小小的影子。她抬起头,看着那盏灯。灯罩上积了一层灰,光线透过灰尘,变得朦胧,柔和。
她慢慢站起来。
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从书包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门开了。
客厅里黑漆漆的。
父母应该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关上门,换上拖鞋。经过客厅时,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点二十。
回到房间,关上门。
没有开灯,她走到书桌前,坐下。窗外还在下雨,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细密的嗒嗒声。街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光带。
她打开台灯。
暖黄色的光瞬间充满了小小的房间。书桌上很整洁——课本整齐地摞在左边,笔筒放在右上角,台灯在正中间。抽屉关着,锁着。
她看着那个抽屉。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又从课本下面抽出一张空白的草稿纸。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
写什么?
怎么写?
从哪儿开始写?
她不知道。
笔尖落下,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然后她开始写,很慢,很用力,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像在刻碑。
“外婆:
今天下雨了,很大的雨。
我站在学校走廊里,看着雨,想起你。想起以前下雨的时候,你总会站在校门口等我,撑着一把很大的黑伞。看到我出来,你会笑着招手,说:‘小叙,快来,别淋湿了。’
我跑过去,钻进你的伞下。
伞很大,足够我们两个人。你总是把伞往我这边倾斜,自己的肩膀湿了也不在意。我问你为什么不往自己那边一点,你说:‘外婆老了,不怕淋雨。你还小,不能感冒。’
那时候我觉得,你的伞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可是现在,没有伞了。
你走了,伞也不见了。
外婆,对不起。
一年前的那个下午,我没有回去。我选了考试,没有选你。我以为来得及,我以为考完试就能见到你,我以为……你会等我。
可是你没有等我。
你在三点就走了,在我解那道数学题的时候,在我想着考完试就能见面的时候,你走了。
对不起。
我真的错了。
我不该选考试,不该以为来得及,不该……让你等不到我。
这一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那天我回去了,会怎么样?如果我见到你最后一面,你会对我说什么?我会对你说什么?可是没有如果。时间不会倒流,选择不能重来。
我只能带着这个遗憾,一直往前走。
可是外婆,我好累。
背着这个遗憾,好累。每天醒来,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每天睡觉,最后一个想到的也是你。看到桂花糕会想到你,看到围巾会想到你,听到‘清明’两个字会想到你。
我好像被困在了一年前的那个下午,困在了那个没有告别的时刻。
外婆,我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继续往前走?
……”
写到这里,笔尖停住了。
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不是汹涌的,是安静的,缓慢的,一滴一滴落在纸上,晕开了墨迹。她放下笔,用手背擦眼泪,但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干。
最后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
哭声很轻,被雨声盖住了。
窗外,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的,绵绵不绝的,像要把整个春天都泡在水里。街灯的光在雨幕里晕开,温暖而朦胧。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闷闷的,像从地底深处传来。
夜还很长。
但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