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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9 风暴预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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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叙握着那罐已经凉透的牛奶,指尖还残留着温暖的触感。眼泪慢慢止住了,脸颊上留下干涸的泪痕,在昏黄的路灯光下泛着微光。她没有擦,只是看着谢清辞,看着那双平静而坚定的眼睛。窗外传来晚自习的预备铃声,悠长而清晰,在空荡的校园里回荡。谢清辞站起身,收拾好书包,走到教室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明天见。”他说,声音很轻。然后他推门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温叙坐在原地,没有动。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牛奶罐,罐体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像眼泪。窗外,夜色深浓,远处的教学楼灯火通明。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粉笔灰的味道,有旧书本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春天的气息。
***
第二天早晨,温叙的眼睛还是肿的。
她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用冷水一遍遍敷眼睛,但效果有限。眼皮浮肿,眼周泛红,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最后放弃了,戴上眼镜,试图用镜框遮挡一些痕迹。
出门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从书包里拿出了那个包裹。
围巾静静地躺在旧报纸里,深灰色的羊毛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围巾的边缘,没有拿起来,只是碰了碰。然后她重新包好,放回书包最里层。
***
青川中学的早晨总是喧闹的。
走廊里挤满了赶着进教室的学生,脚步声、说话声、书包拉链声混在一起。温叙低着头穿过人群,尽量避开别人的目光。她能感觉到有些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大概是昨天在英语课上睡着的事已经传开了。
她推开高二(三)班教室的门。
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学生,早读还没开始,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温叙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很轻,尽量不引起注意。
但林晓雨还是转过头来了。
“温叙,”林晓雨的声音有些迟疑,“你……眼睛怎么了?”
温叙低着头整理课本:“没睡好。”
“哦。”林晓雨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她转回身去,翻开英语书,但温叙能感觉到她的不自在——肩膀微微僵硬,翻书的动作比平时用力。
空气里弥漫着尴尬。
温叙知道林晓雨在想什么。昨天那场冲突,那只抓住她手腕的手,那些尖锐的话语。她们之间出现了一道裂痕,一道因为一个包裹、一条围巾而出现的裂痕。
她不知道该怎么修补。
或者说,她不知道要不要修补。
早读铃响了。英语课代表站起来领读,教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朗读声。温叙翻开书,嘴唇机械地动着,跟着念那些英文单词,但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看着书页上的字母,那些字母在眼前跳跃、模糊,最后变成一片灰色的影子。
她想起昨晚抱着围巾哭的样子。
想起眼泪浸湿羊毛的触感。
想起那种近乎崩溃的、却又莫名释然的感受。
***
第一节课是数学。
温叙坐在座位上,看着黑板上的公式。数学老师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她努力集中注意力,但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走。
飘到一年前那个春天的下午。
飘到医院消毒水的味道里。
飘到电话那头母亲哽咽的声音:“外婆想见你……但她说,让你好好考试,别分心……”
她当时在做什么?
对了,在刷题。在准备一场据说很重要的月考。她对着电话说:“妈,我考完就回去,很快的,就两天。”
两天。
外婆没有等到那两天。
温叙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看向黑板。但那些公式在她眼里扭曲变形,像一张张嘲笑的脸。
“温叙。”
数学老师的声音突然响起。
温叙猛地回过神,发现全班同学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她慌乱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这道题,你上来解一下。”数学老师指着黑板上的一道函数题。
温叙走上讲台,接过粉笔。她的手在颤抖。她看着那道题,那些数字和符号在她眼前旋转、模糊。她努力回忆刚才老师讲的内容,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擂鼓一样。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线条,写了一半,她突然停住了。
她不知道接下来该写什么。
“温叙?”数学老师的声音里带着疑惑。
温叙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低下头,粉笔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断成两截。
“对不起。”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小得像蚊子。
“先回座位吧。”数学老师叹了口气,“下课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温叙走回座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能感觉到同学们的目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她坐下,低着头,盯着桌面上的木纹,那些木纹在她眼前扭曲、变形。
***
下课铃响了。
温叙跟着数学老师去了办公室。办公室里弥漫着咖啡和旧纸张的味道,几个老师在批改作业,键盘敲击声和翻书声此起彼伏。
“温叙,你最近状态不太对。”数学老师坐在办公椅上,推了推眼镜,“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温叙摇摇头。
“那是身体不舒服?”
她又摇摇头。
数学老师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担忧:“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上学期你的数学成绩一直很稳定,但这几次小测,你的分数下滑得很厉害。今天上课也完全不在状态。”
温叙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跟老师说。”数学老师的声音温和了一些,“或者,你可以去校心理辅导室看看。那里有专业的老师,可以帮你……”
“不用了。”温叙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急促,“我没事。”
数学老师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好吧。”她最终说,“但你要记住,学习很重要,但身体和心理健康更重要。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随时来找我。”
温叙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里,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笑声和说话声在耳边回荡。温叙低着头,快步走向教室。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她不想去心理辅导室。
她不想跟任何人说。
那些话,那些愧疚,那些无法言说的痛,她只想把它们锁在心里,锁得死死的,永远不要打开。
***
下午的语文课,温叙又出错了。
是默写。默写《滕王阁序》的片段。这是她最拿手的篇目,上学期她能在三分钟内一字不差地默完整段。但今天,她握着笔,看着空白的默写纸,脑子里一片空白。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
她写下第一句,然后停住了。
接下来是什么?
她努力回忆,但那些熟悉的句子像被橡皮擦擦掉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握着笔,笔尖在纸上颤抖,留下一个墨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周围的同学都在刷刷地写着,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像雨点一样密集。温叙看着自己的默写纸,上面只有孤零零的一句,后面是大片的空白。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但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滕王阁序》的句子,而是外婆的脸。是外婆坐在阳台上织围巾的样子,是外婆笑着递给她热牛奶的样子,是外婆在电话里说“别担心我,好好考试”的样子。
那些画面如此清晰,清晰得让她窒息。
“时间到。”
语文老师的声音响起。
温叙睁开眼睛,看着那张几乎空白的默写纸。她交上去的时候,手在颤抖。语文老师接过她的纸,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但什么也没说。
下课铃响了。
温叙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她看着窗外,校园里的玉兰花开了,大朵大朵的白色花朵在枝头绽放,像一盏盏小灯笼。但有些花已经开始凋谢了,花瓣落在地上,被风吹着,打着旋儿。
春天来了。
但温叙感觉不到温暖。
她只感觉到冷,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
放学后,温叙没有直接回家。
她去了图书馆。这是她的习惯,每当心情不好的时候,她就会来这里,找一个安静的角落,一个人待着。
但今天,图书馆里并不安静。
几个学生在讨论清明节假期的计划。
“我爸妈说要回老家扫墓,烦死了,又要坐好几个小时的车。”
“我们打算去郊外踏青,听说那边的樱花开了。”
“清明节放假三天呢,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温叙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书架之间,听着那些对话,感觉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向她常坐的那个角落。
谢清辞已经在那里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参考书,正在低头写着什么。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他的侧脸很安静,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温叙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
谢清辞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继续低头看书。他没有说话,没有问她的眼睛为什么还是肿的,没有问她今天在课堂上的失常表现。
他只是安静地存在。
像一道无声的光。
温叙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本,摊开,但一个字也写不下去。她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玉兰花,看着那些凋谢的花瓣。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的背带,指尖能感觉到里面那个包裹的轮廓。
围巾还在那里。
静静地躺着,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温叙拿出手机,是班级群的消息。班主任发了一条通知:“清明节放假安排:4月4日至6日放假三天,4月7日正常上课。请同学们注意假期安全,合理安排时间。”
下面立刻涌出一堆回复。
“收到!”
“终于放假了!”
“有没有人一起出去玩?”
温叙盯着那条通知,盯着“清明节”三个字。那三个字在她眼前放大、扭曲,像三把锋利的刀,直直地刺进她的心脏。
她的手开始颤抖。
手机从指间滑落,掉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慌忙去捡,手肘却不小心碰到了桌上的水杯。
水杯倒了。
温水泼出来,浸湿了作业本,浸湿了她的袖口。温叙呆呆地看着,看着那些水渍在纸上蔓延,像眼泪一样晕开。
一只手伸了过来。
谢清辞拿起纸巾,默默地擦着桌上的水。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把每一滴水都擦干净。然后他抽出几张新的纸巾,递给温叙。
温叙接过纸巾,擦着袖口的水渍。她的手在颤抖,指尖冰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
谢清辞看着她颤抖的手指,沉默了几秒。
“温叙。”他轻声说。
温叙抬起头,看着他。
“如果……”谢清辞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如果觉得难受,不用勉强自己。”
温叙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低下头,继续擦着袖口,但那些水渍已经渗进布料里,擦不掉了。
就像有些伤口,已经渗进了骨头里,擦不掉了。
***
接下来的几天,温叙的状态越来越差。
黑眼圈越来越重,像两团青灰色的阴影挂在眼下。课堂上,她频频走神,老师提问时,她总是反应迟钝,回答得语无伦次。作业本上的错误越来越多,连最简单的计算题都会出错。
班主任终于坐不住了。
周五下午放学后,班主任把温叙叫到了办公室。
“温叙,你最近到底怎么了?”班主任的声音很严肃,“各科老师都反映你状态不对。数学老师说你在课堂上完全不在状态,语文老师说你的默写一塌糊涂,英语老师说你的作业错误率极高。”
温叙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班主任的声音缓和了一些,“还是学习压力太大了?你可以跟老师说,老师会帮你……”
“我没事。”温叙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班主任看着她,叹了口气。
“温叙,我知道你是个要强的孩子。”她说,“但有时候,承认自己需要帮助,也是一种勇气。学校有心理辅导室,那里的老师很专业,你可以去跟他们聊聊,不用有压力。”
温叙摇摇头。
“我不想去。”
“为什么?”
温叙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不想把那些伤口撕开给别人看,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的脆弱,她的愧疚,她的不堪。她只想一个人待着,一个人承受这一切。
“温叙,”班主任的声音里带着无奈,“你这样下去不行。你的成绩在下滑,你的精神状态也很差。如果你不愿意去心理辅导室,那至少跟父母沟通一下,让他们带你去医院看看……”
“我没事。”温叙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真的没事。”
班主任看着她,看了很久。
最后,她叹了口气。
“好吧。”她说,“但你要记住,老师随时都在。如果你需要帮助,随时来找我。”
温叙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学生们都已经放学回家了。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温叙走在那些影子里,感觉自己也像一个影子,一个没有重量、没有温度的影子。
***
清明节放假前的最后一天,天气阴沉。
天空是灰白色的,像一块洗褪了色的布。风很大,吹得校园里的树木哗哗作响,凋谢的玉兰花瓣被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最后落在地上,被踩进泥土里。
温叙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课堂上,她完全听不进去老师在讲什么。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飘向那些灰白色的天空,飘向那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木。
她的心跳得很快,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放学后,她又去了图书馆。
谢清辞不在。那个靠窗的位置空着,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温叙在那个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本,摊开。
但她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她看着作业本上的题目,那些字在她眼前跳跃、模糊,最后变成一片灰色的影子。她握着笔,笔尖在纸上悬着,却落不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图书馆里的学生来了又走,脚步声、翻书声、低语声在耳边回荡,但温叙什么都听不见。她只是坐在那里,对着摊开的作业本,发了整整一小时的呆。
然后,她突然动了。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空白的纸,铺在桌面上。她握着笔,开始写字。
一开始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像在刻碑文。但渐渐地,她的速度越来越快,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春蚕啃食桑叶。
她写满了整张纸。
然后,她停住了。
她看着纸上那些字,那些密密麻麻的、歪歪扭扭的字。那些字像一把把刀,刺进她的眼睛,刺进她的心脏。她突然伸出手,抓住那张纸,狠狠地撕开。
刺啦——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刺耳。
几个学生抬起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疑惑和不满。但温叙没有注意到。她只是盯着那些碎纸片,盯着那些被撕裂的字。
然后,她又拿出一张空白的纸。
又开始写。
写满,撕掉。
再写,再撕。
碎纸片在她面前堆成了一座小山。那些白色的碎片在桌面上散落着,像一场惨白的雪。她的眼神空洞而绝望,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虚无。
笔尖在纸上疯狂地划动,划破了纸张,在桌面上留下深深的划痕。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掐进了掌心,但她感觉不到痛。
她只感觉到一种近乎崩溃的绝望。
像溺水的人,在深海里挣扎,却怎么也浮不上来。
窗外,天色越来越暗。乌云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一样。风更大了,吹得窗户哐哐作响。图书馆里的灯亮了起来,惨白的光照在温叙脸上,照出她苍白的脸色,照出她空洞的眼神。
她还在写。
还在撕。
碎纸片堆满了桌面,有些飘落到地上,被风吹着,在角落里打着旋儿。
像一场无声的、绝望的暴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