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大叻的玫瑰与来客 ...

  •   接风宴上关于殖民时局的议论,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只在庄园激起片刻微澜,便被漫山遍野的雾气轻轻抚平。

      西贡的夏日从清晨便闷热得黏稠。

      湄公河吹来的风裹着水汽与椰香,扑在殖民风格的洋房墙上,百叶窗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接风宴上关于殖民税务、北越动乱的议论,早已被这座城市日夜不息的喧嚣冲淡。

      西贡湿热远非上海可比,苏琳让小桃拣出一身水绿色薄棉纱无袖洋装,领口绣着细小白色茉莉,腰侧打了两道活褶,裙摆宽松及膝,透气又清爽。小桃将黑发用一根白色缎带简单束成低马尾,露出苏琳纤细脖颈,一身打扮是上海新式少女的轻快,也刚好适配西贡的酷暑。

      父亲一早便去唐人街与华商会面,商议丝绸与茶叶通关的事宜。林晚拉着仆从出门逛集市,宅邸里一时安静下来。

      阮家这座西贡宅邸,是典型的法越混合建筑,前庭开阔,中庭却藏着一片精心打理的花园。与大叻的冷雾不同,这里烈日炎炎,却偏偏种满了从大叻高原移植而来的玫瑰——因气候不适,唯有花架下半阴处开得温润,带着高原独有的柔和,成了燥热西贡里一抹难得的清凉。

      苏琳独自沿着大理石长廊走到后院。

      凤凰花落在红砖路上,椰树叶影斑驳。她越走近花圃,越是闻到一股与西贡燥热格格不入的浓醇玫瑰香。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阮香兰立在花架阴影下,身着浅银灰暗纹奥黛,料子轻薄透气,领口绣着一茎幽兰,长发以一支檀木簪固定,鬓角垂落两缕碎发,被汗水微微黏在颊边。

      她正低头为大叻玫瑰剪枝,动作轻缓,神情专注,仿佛要把这方花圃,隔成一座不属于西贡湿热与殖民喧嚣的孤岛。

      丫鬟月琴端着凉茶走向后院玫瑰圃。她见阮香兰正俯身修剪花枝,一身浅银灰暗纹奥黛,被日光晒得鬓角微湿,便轻声劝:“日头太烈,夫人回屋吧,花枝我来修剪便好。”

      阮香兰摇头:“这是大叻运来的品种,经不起马虎。”

      月琴只得站在一旁候着,随时准备递水、递帕子,沉默却周全。

      阳光穿过花叶,在她肩头投下细碎光点。

      西贡的烈日、椰风、远处马车铃铛声,仿佛都被这片玫瑰隔绝在外。

      苏琳放轻脚步,月琴最先察觉,正要出声提醒阮香兰,阮香兰已缓缓转身。

      四目相对…

      苏琳微微颔首,语气带着被烈日晒得柔和的礼貌:“阮夫人。”

      阮香兰的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水绿棉纱洋装、缎带束发,一身清爽,完全不同于那日接风宴的装束。她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声音被水汽浸得轻柔:

      “苏小姐”

      “没想到在西贡如此炎热的地方,还能见到大叻的玫瑰。”苏琳轻声感叹。

      阮香兰回头望向花丛,指尖轻轻拂过花瓣:“那边的花凉,种在这里,像把高原的雾也一起带来了。大叻的雾,养得出玫瑰的魂;西贡的热,却要剥掉它半条命。”

      她顿了顿,看向苏琳无袖的洋装,提醒得自然又克制:

      “这边日光烈,花圃边蚊虫也多,苏小姐下次出来,记得披一件薄纱。”

      风拂过玫瑰,带来一阵不同于西贡湿热的、清冷的香气。

      苏琳站在原地,忽然明白:

      眼前这个守着大叻玫瑰的女人,本身就像一朵移植到西贡热带里的高原花,外表沉静,内心却隔着一整个时代的喧嚣与孤独。

      而她这个远道而来的上海来客,第一次真正看见这座法式洋房里,藏着的、不属于西贡的暗香。

      待苏琳离去,月琴才低声道:“这位苏小姐,看着没有半分新式小姐的傲气。”

      西贡的午后总是被暴雨突袭前的闷热笼罩,湄公河河面蒸腾起白雾,连庭院里的凤凰花都蔫蔫地垂着花瓣。

      苏琳刚冲过凉,换了一身薄荷绿细棉短袖洋装,领口系着同色系细飘带,裙摆宽松透气,是专门应对西贡湿热天气的装束。

      她将长发拧成松松的发髻,用一支玳瑁发簪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少了几分少女娇憨,多了点沉静。

      宅邸里依旧安静。父亲一早就前往法国海关公署疏通货品税务,林晚缠着车夫带她去唐人街吃越南粉,仆从们都躲在阴凉处避热,偌大的法式洋房里,只听见吊扇缓缓转动的轻响。

      苏琳本想在客厅歇凉,却见管家阿山神色匆匆地从侧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字条,低声与留守的老仆交谈,眉宇间满是焦灼。苏琳心细,见状便缓步上前询问。

      阿山见是她,只得如实相告:
      “苏小姐,唐人街那边传来消息,您父亲留在商行仓库的茶叶,被法国巡逻队以‘涉嫌私藏禁运物资’为由扣押了看守,还说要封仓检查。”

      苏琳心头一紧:“父亲不是已经按规定申报了吗?”

      “法国人想要额外的规费,”管家阿山压低声音,“听说这次是海关专员勒瓦尔亲自授意,故意为难华商,不少上海来的商户都被敲了竹杠。”

      她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在上海时,苏家虽算不上大富大贵,却也安稳体面;可到了西贡,在殖民者的强权之下,连正当生意都步步惊心。她想帮忙,却又不知从何入手,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与此同时,阮兰房内。
      月琴正为阮香兰换衣,替她绾发插银簪,低声禀报:“夫人,海关的勒瓦尔专员近日对华商格外严苛,苏家的货物怕是凶多吉少。”

      阮香兰神色平静:“知道了。”
      她拿起一封泛黄旧信,独自走向后院玫瑰圃。月琴欲跟随,阮香兰抬手:“我想静一静,你不必跟着。”

      窗外乌云越压越低,蝉鸣嘶哑,空气湿得像能拧出水。

      苏琳拿起蕾丝边小折扇,只想自己出去走一走,疏散心头烦闷。她想起前日见到阮香兰时的那片玫瑰圃。

      苏琳想往后院玫瑰圃走去,阿桃连忙拿上蕾丝折扇,并将薄纱披肩披在苏琳身上道:“花圃蚊虫多,小姐把这个带上,别走太远,暴雨要来了,我就在这儿等您。”

      苏琳便拿着一把蕾丝边小折扇,缓步走向后院,希望能让人暂时忘却烦恼。

      暴雨将至的风带着浓重水汽,吹动法式百叶窗哗哗作响。

      花架下的大叻玫瑰却开得愈发温润,花瓣上凝着水汽,在暗沉天色里显得格外柔和。

      阮香兰果然在那里。

      她一身黛蓝色薄绸奥黛,衣料被水汽浸得微微贴在肩头,长发用银簪束起,鬓边碎发被汗水濡湿。

      她并未修剪花枝,而是坐在藤椅上,面前摊开一封泛黄的信纸,指尖轻轻摩挲着字迹,眉眼低垂,神色是苏琳从未见过的落寞。

      听见脚步声,阮香兰迅速将信纸折起,收入手边的丝质信袋,抬眼时已恢复了平日的淡然。

      “阮夫人。”苏琳停下脚步,礼貌示意自己并无打扰之意。

      阮香兰微微颔首,声音比平日里更轻,混着椰风与水汽:“苏小姐今日装束,很适配西贡的天气。”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及苏琳的衣着,让苏琳微微一怔,随即浅笑着回应:“西贡湿热难耐,不比上海清爽,都是丫鬟细心打理,拣最轻薄的衣物穿。”

      阮香兰望向被乌云笼罩的天空,淡淡开口:“西贡的雨季快要来了,到时连日暴雨,货品运输会更加艰难。”

      苏琳心头一动,想起父亲连日为税务奔波,不由轻声叹气:“父亲的茶叶与丝绸卡在海关,法国人层层克扣,如今连前路都未可知。”

      阮香兰指尖轻轻敲击着藤椅扶手,沉默片刻,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西贡海关的署长与外子有旧交,若是实在为难,我可以代为传话。”

      苏琳猛地抬眼,满是惊讶与感激:“夫人愿意相助?可这样会不会给您惹来麻烦?”

      “阮家在西贡立足多年,这点薄面,法国人还是会给的。”阮香兰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苏琳清楚,在殖民当道的西贡,这份相助分量极重。

      说话间,一道闪电划破天际,雷声滚滚而至,豆大的雨点骤然砸落。

      阮香兰起身,拿起石桌上的银质花剪:“雨大了,苏小姐快回屋吧,大叻玫瑰经不住暴雨,我要将花枝遮盖好。”

      月琴立刻撑着油纸伞从廊下奔来:“夫人!雨太大了!”
      另一边,阿桃也举伞急跑而来:“小姐!快避雨!”

      苏琳望着雨中俯身照料玫瑰的阮香兰,看着她孤身一人守着这片花圃与这座空寂洋房,看着她藏在信纸上的心事,忽然明白。

      这位在西贡法殖圈子里保持疏离的夫人,看似清冷孤傲,心底却藏着不为人知的温柔与孤寂。

      雨点密集落下,打湿了椰叶,打落了凤凰花,也将玫瑰的香气冲刷得愈发清冽。

      苏琳站在廊下避雨,望着阮香兰的身影,心中那份单纯的好奇,渐渐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在意。

      西贡的风雨汹涌,时代动荡不安,可这两个身处深宅的女子,却在一场玫瑰与暴雨之间,悄悄生出了一丝跨越身份与孤寂的、温柔的联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大叻的玫瑰与来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