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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速客与暗流 ...

  •   清晨被蝉鸣与湄公河的水汽填满。阳光刚爬上法式洋房的拱窗,空气已经闷得教人发黏。

      苏琳今日换了一身白底小蓝花的无袖薄棉洋装,裙摆宽松透气,腰间系一条细蓝布带,头发用珍珠发夹半夹起,露出被汗水微微沾湿的颈线。

      她手里拿着一把印花折扇,正想再去后院看看那片大叻玫瑰。

      刚走到回廊,便听见前厅传来一阵异常喧闹的声音。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又带着压迫感。伴随着法语的呵斥声,还有管家紧张的劝阻。

      苏琳心头一紧,悄悄躲在罗马柱后望去。

      进门的是一名法国殖民公署的官员,高鼻梁、金发,一身白色军装,腰间配枪,神情傲慢。他身后跟着两名越南籍护卫,气势汹汹。

      阮香兰已经下楼。

      神情没有任何慌乱,只是冷淡的站在楼梯下,静静的看着来人。

      “勒瓦尔专员,”阮香兰开口,法语流利而疏离,“阮家不欢迎未经通报的到访。”

      勒瓦尔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目光肆无忌惮扫过这座洋房:

      “夫人何必如此冷淡。最近西贡走私猖獗,反法乱党频繁活动,总督府下令,所有大宅都要接受检查。何况……苏先生囤积的大批茶叶丝绸,来历可不算干净。”

      苏琳躲在柱后,心猛地一沉。

      法国人果然盯上父亲的货了。

      阮香兰神色不变,声音冷了几分:

      “苏先生是合法华商,货物已向海关申报。阮家不藏乱党,专员请回。”

      “申报?”勒瓦尔冷笑,

      “谁不知道你丈夫在法国政商两界都有人,可他现在不在西贡。夫人若是不肯配合,日后阮家的商行、码头、花圃……恐怕都很难安稳。”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就在气氛紧绷到极点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门外冲进来。

      “表姐,我回来了—”
      林晚提着刚买的热带水果进门,看见眼前剑拔弩张的场面,瞬间噤声。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白色短褂、头戴斗笠的年轻男子,身形利落,眼神警惕,一看便不是普通仆从。

      男子见到法国军官,下意识按住腰间,随即又松开。

      勒瓦尔扫了众人一眼,冷哼一声:

      “我会再来。希望阮夫人想清楚,在西贡,顺从殖民政府,才能活下去。”

      高跟鞋与皮鞋声远去,宅邸终于恢复安静。

      阮香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平静。她看向那名陌生青年,眉头微蹙:

      “阿辉,我说过,不要轻易来宅邸。”

      被称作阿辉的青年取下斗笠,露出一张坚毅的脸:

      “夫人,北边同志一批药品急需通过阮家码头运出。法国人现在严查,我们没有别的渠道。”

      苏琳猛地明白。

      反法独立组织的人,竟然找到阮香兰这里。

      阮香兰沉默片刻,声音低沉:

      “我不会让阮家卷入政治风暴。你们另寻他法。”

      阿辉还想说什么,却被阮香兰抬手制止。

      这时阮香兰才侧过头,望向苏琳藏身的方向,淡淡道:

      “苏小姐,都听见了?”

      苏琳缓缓走出,心跳仍快,轻声道:“夫人,我……”

      阮香兰看着她一身清爽的蓝花洋装,又望向窗外灼热的西贡日光,语气复杂:

      “你以为这是一座安稳的避难所。可在西贡,没有人能真正躲开风暴。”

      阳光刺眼,玫瑰在庭院里静静开放。

      一边是法国殖民者的压迫,一边是反法组织的请求,一边是苏家岌岌可危的生意。

      风暴,已经悄悄闯入了这座曾经平静的法式洋房。

      勒瓦尔专员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宅邸门外,空气中依旧残留着火药般的紧绷气息。

      月琴最先从内堂快步走出,手中攥着一方湿帕,神色担忧地望向阮香兰:“夫人,那勒瓦尔向来手段阴狠,此番被他盯上,往后怕是不得安宁了。”

      阮香兰抬手揉了揉眉心,烟灰色的奥黛裙摆垂落地面,衬得她身形愈发单薄:

      “阮家在西贡盘踞几代,他一时半会儿还不敢放肆。”

      一旁的阿辉依旧不肯放弃,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夫人,这批药品是运往北部救助受难同胞的,若是延误,不知会有多少人丧命。阮家码头是西贡少数还能周旋的通道,您若是不肯相助,我们再无他法。”

      阮香兰沉默不语,庭院里的玫瑰被热风拂动,暗香浮动,却难解此刻的僵局。

      躲在柱后的苏琳缓缓走出,白底小蓝花的洋装被热气熏得微微贴在肩头,阿桃也连忙跟上,站在自家小姐身后,警惕地看着陌生的阿辉。

      苏琳望着阮香兰紧绷的侧脸,轻声开口:“夫人,因我家的货物连累阮家被法国人刁难,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若是夫人为难,不必顾及我们。”

      阮香兰转头看向她,少女的眼眸清澈,没有丝毫怯懦,反倒让她心头微顿。

      就在这时,苏敬堂神色匆匆地从外归来,西装领口被汗水浸透,一进门便看见厅内的异样,再看向女儿,眼中满是焦灼:

      “琳儿,法国人是不是已经来过了?”

      苏琳点头,父亲顿时面色凝重。

      阿辉见状,知晓此刻不宜久留,对着阮香兰抱拳道:

      “夫人,我三日后再来等候您的答复。”

      说罢便戴上斗笠,悄无声息地从侧门离去。

      林晚这才敢凑到阮香兰身边,拉着她的衣袖小声道:

      “表姐,阿辉哥他们也是为了越南,可法国人又那么凶,你可千万不能出事啊。”

      阮香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并未多言,转而对苏父道:

      “苏先生,勒瓦尔此番是借机要挟,苏家的货物,我会设法周旋。只是往后宅邸内外,需多加谨慎。”

      苏父连连道谢,心中感激不已。

      日头渐渐升至中天,西贡的燥热愈发难耐。众人散去后,苏琳换了一身浅粉色细纱吊带洋装,外搭一件同色系薄纱开衫,避开正午的烈日,独自来到后院的玫瑰园。

      阮香兰正站在花架下,月琴站在一旁,为她撑着遮阳的竹伞。

      阮香兰抬手轻抚着娇嫩的花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你说这玫瑰,扎根在西贡这片风雨飘摇的土地上,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苏琳走到她身侧,望着这片从大叻移植而来的玫瑰:

      “即便风雨侵袭,它依旧开得这般热烈,便是幸事。就像夫人,即便身处漩涡,也依旧守着这片花田。”

      阮香兰转头看向她,日光透过花叶落在苏琳的洋装上,晕开温柔的光晕。

      她沉默片刻,缓缓道:“我守的从不是花田,是阮家的安稳,可如今,这份安稳,终究要被打破了。”

      风再次吹过,玫瑰暗香萦绕在两人之间,一边是殖民压迫的暗流,一边是家国大义的抉择,一边是悄然滋生的情愫,在西贡的烈日下,缠成了难解的结。

      月琴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家夫人难得流露的脆弱,又看了看身旁眉眼温柔的苏琳,轻轻叹了口气。

      而廊下的阿桃,也紧紧握着手中的折扇,为自家小姐的处境忧心忡忡。

      风暴已然降临,这座藏着大叻玫瑰的宅邸,再也回不到往日的平静。

      西贡的天说变就变,方才还烈日当头,不过半炷香工夫,乌云便压过了湄公河面,狂风卷着椰树叶呼啸而来,将玫瑰花瓣吹得漫天飞舞。

      月琴连忙劝道:“夫人,要下暴雨了,咱们回屋吧。”

      阮兰最后看了一眼在风中摇曳的花枝,点了点头,转身时目光不经意掠过苏琳,脚步微顿。

      “此地风大,苏小姐也早些回去。”

      苏琳望着她被烟灰色奥黛勾勒出的清冷背影,心头一软,轻声应下。

      待阮兰与月琴离去,阿桃才撑着伞快步走来,将一件薄织披肩披在苏琳肩头:

      “小姐,这风凉得很,可别受了寒。方才那男子看着凶险,还有法国专员的威胁,往后咱们在庄园里可要加倍小心。”

      苏琳颔首,随着阿桃回到客房。窗外暴雨倾盆,雨点狠狠砸在百叶窗上,声响震人,如同勒瓦尔那日的威胁,字字敲在心头。

      她换去被风吹乱的浅粉色纱裙,换上一身藏青白波点短袖棉洋装,领口系着一条细白丝带,沉稳又贴合这压抑的雨天。

      另一边,阮兰的卧室里。

      月琴替她换下奥黛,取来一身素色软绸便服,低声道:

      “夫人,阿辉要运送的是药品,若是被法国人查到,通敌的罪名可不是小事。苏家的货物虽要紧,可也犯不上拿阮家满门冒险。”

      阮兰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面容,指尖缓缓抚过一支翡翠发簪——那是丈夫远赴法国前,赠予她的最后一件礼物,此后数年,只余书信,再无归期。

      “我不是不知其中利害。”她声音低沉,“可阿辉他们要救的是无辜百姓,我若视而不见,与那些助纣为虐的殖民者有何分别?”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仆从轻叩声,递来一封刚送到的信件。

      信封是法国信纸,印着精致纹章,正是阮兰丈夫从巴黎寄来的。

      她拆开信件,越看,指尖越是冰凉。

      信中只字未提归期,只说在法国生意与社交繁忙,叮嘱她守好阮家在西贡的产业,切勿卷入本地纷争,尤其不可与殖民政府作对。

      月琴站在身后,看着夫人骤然落寞的神情,便已猜到几分。

      “先生他……还是不肯回来?”

      阮兰将信纸合上,眼底最后一点微光也熄灭了,淡淡道:“他在巴黎已有了新的生活,这庄园,这西贡,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处旧宅。”

      原来在她被殖民者威胁、被家国大义裹挟时,她的丈夫,早已将她遗忘在遥远的南洋。

      雨势渐小,暮色四合。

      苏琳为感激阮香兰帮助她父亲生意往来,端着阿桃煮好的姜茶,缓步走向主楼。

      走到书房门外,便听见里面传来月琴的叹息,话语断断续续,传入她耳中——

      “夫人,先生常年不归,您如今孤身面对这些风波,实在太苦了……”

      苏琳脚步顿住,心头猛地一酸。

      她终于明白,这座庄园的冷清、阮香兰的孤寂,从不是性格使然,而是一场漫长无期的等待,一段名存实亡的婚姻。

      她轻轻敲了敲门。

      阮香兰迅速收敛情绪,沉声开口:“进来。”

      苏琳走入书房,将姜茶放在桌上,看着阮香兰泛红的眼角,没有点破,只轻声道:

      “雨夜寒凉,夫人喝杯姜茶暖身吧。”

      阮香兰抬眸看向她,眼前少女眼底没有好奇打探,只有温柔体谅,如同雨夜中一盏暖灯。

      “多谢。”

      窗外雨丝绵绵,玫瑰被雨水洗得愈发娇艳。

      书房内灯火柔和,两个各怀心事的女子,在这场时代风雨里,因一场无意的听闻,心又近了一分。

      阮香兰藏了多年的孤独。

      第一次,被一个远道而来的中国少女,轻轻窥见了一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不速客与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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