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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克拉克是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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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克是故意来晚的。
餐厅的喧闹声、食物的气味、餐盘碰撞的声响扑面而来,往常这些会让他想逃离的感官轰炸,今天却成了某种脆弱的掩护。托盘里的肉卷和青豆,则看起来像一滩奄奄一息的绿色不明物。
他一眼就看到了格温妮丝,在食堂另一头,靠沙拉吧的最佳位置。蒂芙和布列塔尼坐在她两侧,今天,那张桌子看起来像时装秀的前排。
格温妮丝坐得笔直优雅,没像往常那样靠在椅子上,白色棒球帽的阴影落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难以捉摸。
蒂芙正兴奋地比划着什么,眼睛亮得像圣诞节早晨的孩子,布列塔尼则跟她分享着一些“必要”的小道消息。
她手里拿着杯冰水,杯壁上凝结的水珠缓缓滑下,但她没喝,只是用指尖轻轻敲击杯壁,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嗒、嗒”声,看起来心不在焉。
克拉克迅速移开视线,皮特坐在老位置,靠窗的角落,正对他招手,脸上是明显的担忧。
他加快脚步朝皮特走去。
他需要尽快远离那个区域,需要坐在熟悉的位置,需要一点……正常。
哪怕只是假装。
就在克拉克离皮特那桌还有三步远时,他感觉到了那道穿过食堂的嘈杂和人群,牢牢锁定在他身上的目光。
他没有抬头,但超级感官告诉他,格温妮丝正看着他。
克拉克强迫自己继续往前走,在皮特对面放下托盘。塑料托盘撞击桌面的声音有点大,肉卷在盘子里颠了一下。
“嘿,”皮特压低声音,眼睛不安地瞟向食堂另一头,“你看见了吗?科尔今天……哇哦。而且她好像在看这边。”
“嗯。”克拉克拿起叉子,开始机械地切割肉卷。肉煮过头了,一碰就散成无味的纤维。
然后,信号来了。
不是声音,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空气的流动变化,视线的重量转移,以及蒂芙突然停止说话、身体微微前倾的姿态。
克拉克用余光看见,格温妮丝微微抬起了下巴,朝他这边偏了偏头。
她在看他。
明确的,不容错认的。
格温妮丝没说话,甚至没动,只是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锁定他,然后,极其缓慢地,右边的眉毛挑高了半分。
一个清晰的、带着命令意味的挑眉。
【过来。】
那个挑眉在说。
克拉克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叉子在他手里微微颤抖,金属齿碰撞盘子边缘,发出细微的“叮”声。
他能感觉到血液冲上耳朵,能感觉到胃在抽搐,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每一次跳动都像在倒数。
不,他不能过去。
不能在所有人面前。
不能。
克拉克强迫自己低下头,盯着盘子里那滩绿色的青豆。他拿起叉子,插起一块肉卷,塞进嘴里咀嚼、吞咽。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器人。
五秒,十秒……格温妮丝没有进一步动作。
就在他几乎要欺骗自己“也许她只是逗我”时——
“咯噔。”
椅子腿与地面摩擦的轻响,在他超级听力中放大成刺耳的刮擦。
接着,是高跟鞋敲击瓷砖地面的声音。
平稳,从容,不疾不徐,穿过渐渐低伏的嘈杂,笔直地朝他走来。
食堂的喧闹声像退潮般迅速减弱。窃窃私语声响起,又迅速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所有声音——餐盘碰撞、交谈、笑声,都消失了,只剩下那清晰得可怕的脚步声,和几百道目光聚焦带来的、几乎实质化的压力。
所有人都看着同一个方向,看着格温妮丝·科尔从她的座位上站起来,理了理衣摆,然后开始穿过食堂。
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停在了他桌边。
克拉克抬起头。
格温妮丝站在他面前,离他只有两步远。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清她针织背心的细腻纹理,能看见她锁骨清晰的线条和颈侧淡蓝色的血管,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冽的香气,有柑橘,胡椒,雪松,还有一丝更私密的、像被阳光晒过的玫瑰的味道。
然后,格温妮丝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克拉克衬衫的衣领,她的手指纤细但有力,指甲修剪完美,涂着裸色的甲油,在食堂顶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看来,”她开口,声音不高,但在死寂的食堂里,每个字都显得格外响亮,“有人还没学会看眼色。”
格温妮丝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但她的心跳却揭示了截然相反的心情。
下一秒,她用力一扯。
克拉克完全没有反抗——或者说,他的身体在反抗的本能和控制力量的本能之间僵住了。
如果他反抗,可能会伤到她。如果他控制力量,就必须配合。
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他选择了后者。
他被格温妮丝从椅子上拽了起来,踉跄了一下。托盘被带倒,肉卷和青豆洒了一桌,但没人在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他们身上。
格温妮丝没有松手,她理所当然地攥着他的衣领,转身,开始朝自己的桌子走,就像领着一件不情愿的行李,但她的姿态是一贯的从容优雅,仿佛这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
克拉克被迫跟着她走,视线也只能跟随她,格温妮丝的背脊挺直,步伐平稳,白色开衫随着动作轻轻摆动。
这段路不过几十步,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的游街。
他的感官在极致的羞耻和过载的信息中挣扎:
他能感觉到几百道目光刺在背上,能听见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能看见皮特目瞪口呆的脸和半张的嘴,能看见远处惠特尼瞬间涨红的脸和紧握的拳头;能看见拉娜捂住嘴,眼睛瞪大,脸上是一种混合着震惊、不解和某种克拉克读不懂的……醒悟。
而他最清晰的感知,始终来源于她。
是攥在衣领上那只手的热度,她行走时发丝晃动的弧度,她挺直的背脊,以及空气中那浓烈到令人眩晕的、属于她的气息。
走到她的桌边时,格温妮丝松开了手。动作干脆利落,像松开一件不再需要的工具。
“坐。”她朝蒂芙让出的空位抬了抬下巴。
那是蒂芙通常坐的位置,蒂芙已经自动挪到了旁边,眼睛兴奋地发光,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珍珠项链,指节发白。
克拉克站着没动。他的脸在烧,耳朵在轰鸣,被攥过的衣领处皮肤滚烫。他想转身离开,想冲出餐厅,想——
“我说,坐。”
格温妮丝的声音冷了一度。她抬起眼看他,冰蓝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那眼神在说:你可以选择自己坐下,或者我让你坐下。
克拉克慢慢地,僵硬地,坐下了。
接下来的半小时,是克拉克人生中最漫长的半小时。
格温妮丝没有再看他,她重新拿起桌上的那杯冰水,喝了一小口,然后转向布列塔尼,用正常的音量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谈话。
关于某个瑞士品牌新季的成衣系列,关于某种稀有羊绒的产地和纺织工艺,关于纽约某家会员制餐厅的秋季菜单,主厨是从法国米其林三星挖来的。
她表现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好像刚刚没有当众把一个高大的男生拎过半个食堂,好像克拉克不存在,好像他只是一件需要摆放在身边的家具。
但这恰恰是最残忍的部分。
蒂芙兴奋得几乎坐不住,她不停地在克拉克和格温妮丝之间看来看去,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脑内排练待会儿要跟别人复述的台词。她的心跳快得像蜂鸟振翅,克拉克能清楚地听见。
布列塔尼则是一个专业的跟随者,她认真地回应着格温妮丝的话,在平板上记录,但克拉克注意到,她的目光偶尔会落在他身上,然后移开。
而食堂的其他部分,正在缓慢地从震惊中恢复。
窃窃私语声像瘟疫一样扩散开来,克拉克的超级听力被迫处理着所有碎片,每一个字都像刀片割过耳膜:
“……我的天她真的……”
“肯特就这么让她……”
“他甚至没反抗!像只听话的狗!”
“所以是真的?他是她的……宠物?”
“看看福特曼的脸,他要气炸了……”
“拉娜……拉娜的表情好奇怪……”
“这下全完了,肯特彻底完了,他再也回不去了……”
“有人录像了吗?我发誓刚才该录像的……”
“赌五块钱,这关系撑不过两周……”
“我赌一周,科尔很快就会腻的……”
克拉克低着头,盯着桌面。实木桌面上有细微的划痕和经年累月留下的污渍。
他能感觉到从食堂各个角落投来的目光——好奇的,嘲笑的,嫉恨的,同情的,评估的。
他能感觉到惠特尼那桌传来的几乎实质化的怒意,像热浪一样涌来。他能感觉到拉娜压抑的呼吸声,很轻,但在他耳朵里清晰得像在耳边。
最糟糕的是,他能感觉到格温妮丝的体温。
她坐得离他很近,近到她的手臂偶尔会轻轻擦过他的手臂。每一次她手臂无意的轻微擦碰,都让他肌肉紧绷,胃部抽搐。
格温妮丝还在谈论着那些他完全不懂的东西——米兰的秀场档期,巴黎买手店的配额制度,阿斯彭滑雪季的私人俱乐部会员资格。
她的声音平静,优雅,带着那种与生俱来的、让人自惭形秽的从容。
然后,毫无预兆地,她停了下来。
她转过头,看着他。
冰蓝色的眼睛在棒球帽的阴影下,颜色变得更深,像暴风雨前的海面。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缓慢地移动,从他的额头——新暴露的,还留着理发师修剪痕迹的额头,到被眼镜遮住的眼睛,到新修剪的头发,再到紧绷的下颌线。
“抬头。”她说。
命令。
简单,直接,不容置疑。
克拉克僵硬地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格温妮丝看了他几秒,她的视线在他的眼镜上停留的时间最长。
那副黑框的、廉价的、与她的世界格格不入的塑料眼镜。
她没说什么,至少最终没有——她没有命令他摘掉。
相反,她的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马可的手艺还行。”格温妮丝开口,声音不高,但确保这桌人都能听见,“可惜,他的手艺安在了一尊会呼吸的石像上。”
她的目光扫过他紧绷的下颌,紧握的拳头,几乎停滞的胸口。
“你就不能放松你的下巴吗?它绷得能当裁纸刀用了。”她微微偏头,语气是兴致盎然的挑剔,“还有,呼吸。你是忘了怎么呼吸,还是打算用窒息来抗议坐在这里?”
格温妮丝抬起手,食指指尖轻轻点在他太阳穴上,就在镜腿与皮肤接触的那个位置。微凉的触感,却带来灼烧般的刺痛。
“这里,沾到东西了。”她语气平淡,“定型产品。马可的助理太不小心,或者……你早上自己乱碰了?”
她的指尖微凉,但触碰的皮肤瞬间烧了起来,像被烙铁烫到。
“发蜡涂到皮肤上了。”她说,语气里有一种克拉克听不懂的东西——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兴致勃勃的挑剔,像艺术家在修改画作上不满意的细节。
“还有,这件衬衫——”格温妮丝的目光落在他深蓝色的旧衬衫上,从磨损的领口到洗得发白的袖口,“该扔了。周末我带你去纽约换掉。”
这句话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在说“周末我们去超市”。
蒂芙倒抽一口气,手指攥得更紧了。布列塔尼的笔尖在平板上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记录。
克拉克僵住了。
纽约?
“我……”克拉克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嘘。”格温妮丝竖起一根手指,放在自己唇边。动作优雅,但带着绝对的命令意味,“我没在征求你的意见。”
她从桌上抽了张纸巾,随手递给他。动作自然得像在吩咐佣人。
“擦干净。”她说,“太阳穴那里。”
克拉克盯着那张纸巾,没动。
他的大脑还处在某种混乱中。
纽约、周末……她真的要带他……
“或者,”格温妮丝说,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傲慢,但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克拉克熟悉的东西——那种滚烫的、捕食者看到猎物挣扎时的兴奋,“你想让我帮你擦?”
他缓慢地伸出手,接过纸巾,在太阳穴的位置擦了擦。动作僵硬,笨拙,像第一次使用工具。
纸巾擦过皮肤,带走了一些看不见的发蜡残留。
但那个位置,她的指尖刚刚碰过的地方,还在发烫。
格温妮丝看着,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满意的光。
“好了。”她说,重新拿起水杯,转向布列塔尼,“刚才说到哪了?哦,巴黎那家店的新经理……”
对话继续。
仿佛刚才那几秒的触碰、命令和关于纽约的通知,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但克拉克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慢慢将擦过的、皱成一团的纸巾,紧紧攥在手心,然后,缓缓地,塞进了自己的裤子口袋。
像一个可悲的收藏,像一个沉默的认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