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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三百五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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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龙头滴下的水珠,在克拉克耳中被放大成沉闷的撞击,每一声都精准地砸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克拉克·肯特站在浴室镜前,手里握着剃须刀,但动作停在了半空。他盯着镜子里的人,仿佛在审视一个闯入者。
深棕色的头发被修剪成利落的纹理——不是镇上理发店十美元就能搞定的那种圆钝发型,而是有着清晰层次和角度的作品。
额前过长的刘海消失了,露出他从未完全暴露过的额头。鬓角修得短而整齐,沿着耳际到下颌勾勒出一条干净的线条,让他的颧骨显得更高,下颌线更锋利。
马可昨天用了某种产品把顶部的头发抓出看似随意、实则精心设计的蓬松感。
不是廉价的发胶,而是闻起来像松木和冷泉的东西,残留的气味顽固地缠绕在他的发间。
这气味不属于肯特农场,不属于他。它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将他与过去二十年的生活隔开。
【三百五十美元。】
这个数字再次浮现。
昨天下午,罗伯特——格温妮丝那个面无表情、永远穿着定制西装的管家,开着一辆他叫不出名字的黑色轿车把他送到市中心。
那家沙龙藏在一条种满法国梧桐的安静街道上,橱窗里只摆着一瓶孤零零的香水和一个看不懂的意大利单词。里面闻起来像钱和某种昂贵化学品的混合体,镜子多得让人无所适从。
发型师是个叫马可的男人,三十多岁,手指纤细得像钢琴家,说话带着克拉克分不清是法国还是意大利的口吻。
马可没问他要什么发型,只是微笑着说:“科尔小姐已经发来了参考图。我们开始吧?”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剪刀在耳边发出“咔嚓咔嚓”的轻响,精准得像外科手术。
碎发落在白色的围布上,每一簇落下的位置都经过计算。克拉克闭上眼睛,任由自己被摆布。
有那么几个瞬间,他几乎睡着了。
不是困,是那种深沉的、放弃抵抗的疲惫。
他想起农场里被送去阉割的小公牛,在手术台上睁着湿润的大眼睛,安静地接受命运。
现在,他看着镜子里的人。这张脸在精致的发型衬托下,显得更……突出了。
眉骨,颧骨,下颌线,所有被十年来的头发和眼镜模糊过的轮廓,此刻都清晰得触目惊心。
这是一张好看的脸,他被迫承认。
一张不属于克拉克·肯特,而属于某个平行宇宙里更自信、更幸运的人的脸。
他放下剃须刀,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水珠顺着新暴露的皮肤滑下,试图浇灭胃里那股盘旋的不安。
擦干脸后,他走回卧室。那副黑框眼镜放在床头柜上,在晨光中静默地躺着,镜片上还留着昨天被她的手指触碰过的、看不见的印记。
克拉克在床边坐下,盯着眼镜看了很久。塑料镜框边缘有细微的磨损——那是八年级时在更衣室被惠特尼推搡时撞在储物柜上留下的。
右镜腿的螺丝有些松动,需要时不时拧紧。鼻托的硅胶垫已经泛黄,那是玛莎三年前换的,她说“该换副新的了”,但他总是说“还能用”。
这副眼镜陪了他十年。
乔纳森在厨房灯光下打磨氪星有机玻璃镜片时的专注侧脸,玛莎第一次看他戴上时含泪的微笑,农场午后阳光穿过镜片时在书页上投下的晕染光斑……
所有这些记忆,都嵌在这副小小的、丑陋的塑料框里。
他伸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镜腿。
“这副眼镜永远消失,我不想再看到它。”
格温妮丝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清晰得像她就在这个房间里。
她的手指划过镜框的触感,她冰蓝色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她说“我看上的东西就得按我的来”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仿佛他的脸、他的伪装、他小心翼翼构建了十年的平凡生活,都只是她可以随意调整的玩具。
克拉克的手指收紧,握住了眼镜。
他该戴吗?
戴上,意味着公然违抗。
而在现在的斯莫维尔高中,得罪格温妮丝·科尔,等同于自杀。
意味着你将失去一切模糊的、安全的中间地带。你会立刻被归入“敌人”阵营,承受她和她所掌控的整个社交机器的全部重量。
惠特尼的怒火将变得名正言顺,甚至得到默许。拉娜的怜悯会变成彻底的远离。
皮特的友谊将承受无法想象的压力。
那些好奇、评估的目光,会立刻变成冰冷的排斥和公开的嘲弄。
他将从一个“可能有点怪的农场男孩”,变成“那个竟敢反抗科尔的蠢货”。
他的校园生活,将从一个需要忍耐的困境,直接坠入一场公开的、无人援助的战争
不戴呢?
那他就要面对全世界清晰的目光。要解释为什么突然改变造型。要应付那些疑问、打量、窃窃私语。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别的眼镜,这副氪星有机玻璃镜片是唯一的伪装。
没有它,他的脸会以完全真实、毫无缓冲的状态呈现给所有人。
而他还没准备好,也许永远也准备不好。
但还有更深处,一个更危险的声音在问他:如果他戴,她会有什么反应?
昨天在昏暗的联络处,她眼里那一闪而过的、滚烫的兴奋,此刻在他记忆里灼烧。那是捕食者看到猎物挣扎时的兴奋。
而格温妮丝·科尔,不是那种会接受拒绝的人。
她会怎么做?
在所有人面前命令他摘掉?
还是用更巧妙、更残忍的方式让他就范?
或者,她会觉得游戏变得无趣,然后把他扔回原来的位置,让他独自面对惠特尼升级的报复,面对所有人“失宠”后的嘲笑?
这个想法让克拉克的胃部感到抽搐,他深吸一口气,将眼镜举到眼前,缓慢地戴上。
世界瞬间变得安全。粗糙的墙壁纹理变得柔和,窗外的玉米田轮廓模糊成一片柔和的绿色,镜子里那个陌生人的脸被重新罩上一层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模糊。
但同时,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在了心上,像一块浸透水的羊毛毯。
这是她的了。他只是暂时保管。
他站起来,从衣柜里拿出那件深蓝色的旧衬衫——玛莎去年送的生日礼物,洗过很多次,棉质已经发软,但依然合身。他需要一点熟悉的东西,一点还属于自己的东西。手指扣纽扣时,他注意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下楼时,玛莎正在厨房煎培根。平底锅里油脂的“滋滋”声填满了安静的早晨。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笑容有些复杂,嘴角的弧度里掺杂着骄傲和担忧。
“新发型很帅,克拉克。”她说,转身用木铲翻动锅里的食物,“就是……有点不一样。像长大了。”
乔纳森坐在餐桌边看《斯莫维尔哨兵报》,从老花镜上方瞥了他一眼。老人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在他新暴露的额头和那副旧眼镜之间停留了一秒,然后重新埋回报纸里,但翻页的动作比平时用力。
克拉克在餐桌旁坐下,拿起一片吐司。他食不知味,面包在嘴里嚼成无味的糊状。
今天在学校,她会有什么反应?
她会满意这个发型吗?
还是会挑剔细节?
更重要的是——她会命令他摘掉眼镜吗?
在那么多人面前?
胃里的不安感翻搅得更厉害了,像有活物在里面蠕动。
克拉克喝了一口橙汁,太甜了,甜得发腻。
“今天放学后要去农场帮忙吗?”玛莎问,把培根和炒蛋放在他面前。
“可能晚点。”克拉克含糊地说,“有点……作业。”
乔纳森从报纸后哼了一声,不知道是针对新闻还是他的回答。
克拉克快速吃完早餐,几乎是逃也似的抓起书包。出门前,他在门廊的镜子前最后看了一眼自己——新发型,旧眼镜,旧衬衫。
一个拼凑起来的人,一半属于格温妮丝·科尔的世界,一半还顽固地卡在肯特农场。
他骑上自行车,驶上通往学校的土路。清晨的风吹过新修剪的鬓角,皮肤裸露的感觉依然陌生。
而那股忐忑,像影子一样紧跟着他,一路骑向斯莫维尔高中。
从克拉克踏进教学楼的那一刻起,他的新发型已经引起了斯莫维尔高中的海啸。
推开前门的那一刻,克拉克就知道自己搞砸了。不是因为迟到,而是因为走廊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看他。
得益于超级听力,每句目光背后的窃窃私语对他来说都清晰得残忍。
“……那是肯特?他怎么了?”
“看起来像换了个人……”
“听说昨天有人看到他从市里那家超贵的沙龙出来,马可亲自做的!”
“科尔家的车送他去的,我表姐在那边做前台,说罗伯特亲自等在门口……”
“所以是真的?他和格温妮丝·科尔……”
英语课,史密斯太太点他回答关于《了不起的盖茨比》中象征手法的问题,视线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两秒,像是要确认这是不是同一个学生。
克拉克含糊地说了些关于“绿灯”和“虚幻梦想”的话,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能感觉到全班的目光钉在他背上——好奇的,嘲笑的,评估的。
课间走廊里,皮特·罗斯在储物柜边等他,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大。
“哇,伙计。”皮特压低声音,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扫过克拉克精心修剪的头发,又飞快地移开,但克拉克能听见他的心跳加速,“你……你去理发了?”
“嗯。”克拉克简短地回答,打开自己的储物柜。里面整齐地放着课本,最上层是那本被惠特尼踩过的生物笔记本,封面还留着清晰的鞋印,像一道耻辱的伤疤。
“不只是理发吧?”皮特凑近些,声音里有一种克拉克从未听过的复杂情绪,有担忧、困惑,还有一丝被排除在外的委屈,“这看起来像是……专业搞的。很贵的那种。我叔叔结婚时去过那种店,剪一次头发够我买三双球鞋。”
克拉克没回答,把几本书塞进书包。他能感觉到走廊另一头投来的视线。是惠特尼·福特曼和两个橄榄球队队员靠在一排储物柜上,正冷冷地看着这边。
惠特尼今天穿了件红色的球队夹克,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储物柜的金属表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拉娜·朗站在惠特尼旁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金发披在肩上。她的目光和克拉克短暂接触,然后迅速移开,看向地面。但克拉克捕捉到了那一瞬间她脸上复杂而困惑的表情。
“听着,”皮特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真实的恐惧,“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小心点,好吗?惠特尼昨天在更衣室发了好大的火,把更衣柜的门都踹凹了。他说……”
“说什么?”克拉克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皮特咽了口唾沫:“说‘肯特以为自己抱上大腿就能翻身了’,说……说他迟早会让你看清自己的位置。”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拉娜昨天一整天都没怎么说话。今天早上她看到你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
克拉克关上衣柜门,金属撞击声在嘈杂的走廊里依然清晰。他没有再看惠特尼的方向,但超级感官能捕捉到那边的一切——惠特尼加重的呼吸,队员低声的附和(“那小子真以为自己是谁?”)和拉娜轻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知道了。”他说。
第三节课是生物,进教室时,蒂芙·克鲁兹和布列塔尼·肖已经坐在前排。蒂芙转过头,看到他,眼睛瞬间瞪大,然后猛地转回去,凑到布列塔尼耳边兴奋地低语,声音尖细得像鸟叫:
“……他真的去了!我的天,罗伯特亲自送他去的,马可亲自接的,VIP室!我上周想预约马可都排不到,她说要等三个月!”
布列塔尼·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冷静地看了克拉克一眼,那眼神像是实验室研究员在观察样本。
“安静点,蒂芙。”布列塔尼平静地说,然后在她的平板电脑上快速记录着什么,“史密斯太太要进来了。”
“但你看他!”蒂芙压抑不住,声音里有一种克拉克听不懂的酸味,“那头发!那绝对是马可的手笔,我认得出来!纹理,层次,角度……格温居然帮他约了马可!我都没找到机会让她帮我约!”
“这意味着,”布列塔尼敏锐得察觉到了这件事背后更深层次的内容,“他不再是普通的消遣了,要变天了,蒂芙。”
蒂芙倒抽一口气,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珍珠项链:“你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布列塔尼打断她,但笔尖在平板上的敲击声更快了。克拉克的超级视力让他清楚地看见了屏幕上的内容——不是笔记,而是一个分栏表格,表格上写着他的名字。
【K.K.发型……得到了G的特殊关照,W.F.敌对状态上升至红色……】
克拉克低头打开课本,纸页上的字在模糊的镜片后晃动。
上午的课漫长而煎熬,每一次走廊里的目光,每一次压低的笑声,每一次惠特尼那方投来的冰冷视线,都在提醒他一件事:他已经不一样了。
所有人都在猜测,这“不一样”意味着什么。
最糟的是,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确定:格温妮丝·科尔还没有出现。她通常会在第二节课后到校,坐着她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库里南,罗伯特为她开门。但今天,停车场里没有那辆车的影子。
克拉克发现自己竟然在期待她的出现——这种期待让他感到恶心。
但无法否认,他想知道她会有什么反应,想知道她会不会满意,想知道……她会不会看到他。
时间在焦虑的炙烤下缓慢爬行。第四节课的时钟指针,在克拉克眼中像被胶水粘住。他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道里奔流的轰鸣,能感觉到胃部因持续紧张而产生的、细微的抽搐。
讲台上,老师的声音变成模糊的背景音。整个世界仿佛都在等待一个信号,一个由她发出的、将决定他今日命运的信号。
就在距离下课铃响还有最后两分钟,这种悬而未决的等待几乎要将他神经碾碎时——那声音来了。
不是普通的引擎声,是低沉、咆哮、充满机械美与原始力量的轰鸣,像野兽的喉咙里滚动的警告。
声音从公路方向传来,迅速接近,撕裂了校园午后惯常的慵懒。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嘶叫,精准、干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
数学老师的话音戛然而止,皱眉看向窗外。学生们也纷纷扭头。
克拉克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的超级视力比任何人更早捕捉到那道影子。
一道银色的闪电。
一辆低矮、流线型、仿佛从科幻电影里驶出的跑车,以近乎鲁莽的速度拐进学校停车场,在空地上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然后稳稳停进通常留给教师的最前排车位。
车身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反射出冰冷而奢华的光芒。
阿斯顿·马丁Valkyrie。
克拉克的大脑自动调出这个型号,不是因为他懂车,而是因为乔纳森订阅的汽车杂志上曾经用整整四页篇幅介绍过这辆“英国超跑的终极形态”。
文章说全球限量150台,售价超过三百万美元,0到60英里加速只需2.5秒。
而现在,它停在了斯莫维尔高中的停车场,像一头误入羊圈的猎豹。
驾驶座的车门以独特的蝶翼方式向上打开。
格温妮丝·科尔。
但今天的她,与往日不同,她没穿那些慵懒的丝绸或羊绒。
她穿了一身克拉克从未见过的打扮:
白色针织吊带背心,外面松松披着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下身是那条看起来贵得离谱的黑色长裤。
一顶白色棒熊帽压低了戴在头上,浅金色的长发从帽檐下散落,披在肩头。
没拿书包,只拎着一个小巧的黑色链条包,金属链在阳光下闪得刺眼。
但她整个人散发的气场,比那辆跑车更令人窒息。
那不是往常那种慵懒的、居高临下的傲慢,而是一种……兴奋。
一种克拉克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几乎灼人的能量。
格温妮丝关上车门,摘下墨镜,随手塞进包里。冰蓝色的眼睛在正午的阳光下颜色变浅,像阳光下的浅海,但眼底的神色却像是一种捕食者锁定猎物时的专注。
她朝教学楼走来,脚步平稳,从容,但每一步都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宣告。
所到之处,走廊里提前下课的学生们像红海般分开,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涌起:
“……那是她的车?”
“阿斯顿·马丁……我的天……”
“她今天看起来不一样……”
“肯特在哪儿?有人看到肯特了吗?”
克拉克坐在教室里,感觉血液冲上耳朵。数学老师说了句“我们继续”,但没人听。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窗外和克拉克之间来回切换。
他能感觉到她的接近。不是通过声音或视线,而是通过某种更原始的、像气压变化一样的东西。
教室前门被推开了。
不是猛地推开,也不是小心翼翼。是那种“我知道我该出现在这儿,所以现在我出现了”的推开。
格温妮丝侧身倚在门框上,白色棒球帽檐在脸上投下一道窄窄的阴影。米白色开衫松垮地搭在肩上,仿佛她刚从一个更重要的地方赶来,而这里只是顺路。
下课铃就在这时炸响。
刺耳的铃声在走廊里回荡,但教室里没人动。所有人的动作都凝固了。
已经站起一半的又坐了回去,正在收笔的手停在空中。哈里斯先生举着粉笔,像个突然失忆的指挥家。
格温妮丝低头看了眼手腕,那块表上的钻石在午后的光线下闪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扫过教室。
她的注意力在他脸上停留了三秒——从他的新发型,到那副旧眼镜,到深蓝色的旧衬衫。她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布尼,蒂芙。”她开口,声音不高,但在死寂的教室里清晰得像玻璃碎裂,“午餐时间。”
布列塔尼的反应快得惊人。
平板锁屏的“咔哒”声,笔放进笔袋的轻响,起身时都没超过四秒。
蒂芙慢一点,但脸上的兴奋压过了慌乱,她把摊开的杂志胡乱塞进包里,拉链都没拉就站了起来。
她们走向门口时,全班依旧静止。哈里斯先生张了张嘴,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格温妮丝没等她们,说完就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瓷砖地面的声音平稳远去,像某种倒计时。
教室里,下课铃已经响完,但整整十秒钟没人动弹。
然后不知道谁先倒抽了一口冷气,接着椅子开始摩擦地面,书包拉链被拉开,低语声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哈里斯先生放下那截断掉的粉笔,用干巴巴的声音说:“作业是第三章的偶数题……”
没人在听,所有的目光都在克拉克和那扇空荡荡的门之间来回切割。惠特尼在后排把课本摔在桌上,声音大得像枪响。拉娜低着头,手指颤抖着把散落的笔一支支收进笔袋。
克拉克盯着自己空白的笔记本。纸页上只有数学课上无意识画出的一团乱线,像他此刻脑子里的状况。
她没有对他说一个字。
她没有命令他摘掉眼镜。
为什么?
是忘了?
还是……她在等待更合适的时机?
终于,人群像开闸的洪水涌向门口。克拉克没动。他等着,慢吞吞地合上根本没打开的书,把笔一支支收进笔袋。皮特在门口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被人潮卷走了。
他需要时间,或者说,他需要拖延那个必定到来的时刻。
克拉克在空了一半的教室里又坐了两分钟,然后起身,走向图书馆。
他在一排排书架间无意义地徘徊,手指划过书脊。他又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满满一杯水,慢慢地喝完,尽管他一点也不渴。
直到走廊里的人声变得稀疏,直到午休时间过半,他才终于走向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