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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你知道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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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结束的铃声像个生锈的闹钟,在克拉克脑子里轰然炸响。
紧接着,是几百人同时起身制造的、闷雷般的骚动——椅子刮地,餐盘碰撞,饱食后的哄笑。这片粗糙的声浪碾过了他。
而在这一片该死的噪音正中心,格温妮丝·科尔放下了杯子。
叮。
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在克拉克快要炸开的脑子里,这声音清晰得像一颗子弹上膛。她转过身,每一个动作都慢得令人心焦,仿佛全餐厅几百号人的等待都与她无关。
“起来。”
命令。但他听见的不止是这个词。他听见她声带震动时一丝疲惫的沙哑,听见她说完后喉咙轻轻吞咽的动作。他能看见她颈侧淡青色的血管,随着那个吞咽,在白皙的皮肤下不明显地鼓动了一下。
他僵硬地站起来。腿麻了,刺痛从脚底窜上来。而周围那些在铃声后本该冲向门口的躁动,突然被按了暂停键,紧接着是更加密集、兴奋的低语,毒蛇般从四面八方窜起:
左后方,压抑的笑声:“要跟了要跟了,我赌十块钱……”
正前方,惠特尼的跟班之一用胳膊肘撞了撞同伴,声音不大不小:“瞧,有人听见哨声了。”
远处,清晰的点评溜进耳朵:“发型他妈谁剪的?人还是那副德性。”
最近、最刺耳的一句,来自斜对角,一个女生倒抽一口气:“Holy shit, 她真把他当自己人了……”
所有这些声音,带着笑、恶意、扭曲的兴奋,汇成一片细密的针雨,扎在他刚刚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的皮肤上。
而格温妮丝,在一片针对他的声浪中,只是微微歪了歪头,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等待。
仿佛在说:我发话了。你还在等什么?
然后,她手腕一甩,那个黑色链条包就朝克拉克飞了过来,不偏不倚砸在他胸口。
“别弄掉了。”她说,皮质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和一丝……因这个投掷动作而略微加快的心跳震动。
但克拉克听见了底下那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兴奋带来的轻微喘息。很短,很轻,但确实存在。
她在享受这个,这个瞬间——他接住包的那个瞬间,他脸上闪过的错愕,他身体下意识的僵硬反应。
这个认知让他脊椎发麻。
然后她转身就走,米白色开衫的下摆在空气里划了个漫不经心的弧度。蒂芙赶紧小跑跟上,布列塔尼“咔哒”一声锁上平板,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无数次。
克拉克抱着包站在原地。
全餐厅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钉在他身上——嘲笑的,惊讶的,难以置信的。惠特尼在远处阴沉地盯着他,拉娜低下头,叉子掉在盘子里发出轻响。
而格温妮丝已经走到了门口。
她停住,没回头,但声音清晰地飘回来,带着那种特有的、慵懒的拖长语调:
“肯特——”
“你是打算等我亲自回来领你,还是你那双新买的腿不知道该跟着谁走?”
话音落下的瞬间,餐厅里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哄笑——可那笑声只持续了两秒。
但格温妮丝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她根本没看那些哄笑的人,冰蓝色的眼睛自始至终只落在克拉克脸上。
那阵笑声在意识到她完全没打算配合演出、甚至没分给声源半个眼神后,迅速尴尬地低了下去,变成一片更深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重点不是那句刻薄话好不好笑。
是她说这话时的姿态,那种漫不经心但不容置疑的所有权宣告。就像随手在书包上贴了个“Property of G.C.”(格温·科尔所有)的标签,轻飘飘的,但谁都看得见。
餐厅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几个刚才笑得最大声的男生迅速交换了个眼神,收敛了表情。几个举着手机想录的女生默默把手机屏幕扣了下去。
不是怕克拉克·肯特,而是格温妮丝刚刚的举动意味着,从现在起,直到她明确表示不要了为止,针对克拉克·肯特的任何嘲笑或挑衅,都将被自动视为对格温妮丝·科尔的挑衅。
而在斯莫维尔高中,没人想惹格温妮丝·科尔,没人想惹这个麻烦。至少今天不想。
克拉克看懂了周围那些突然收敛的目光里闪过的忌惮,这比哄笑更让他浑身发冷。
他不是被接纳了,他是被标记了。
从一个可以被随意对待的“怪胎”,暂时变成了一个“带着科尔标签的麻烦”,而这份“保护”的代价和期限,完全握在她手里。
这个认知沉在胃里,坠得他脚步发沉。但身体已经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他迈开了脚步。
怀里的包又沉又烫,而他自己的掌心在微微出汗,脉搏不知为何跳得有些急。
但克拉克的超级感官让他注意到,就在他迈出第一步、身体违背理智地跟上去的瞬间,格温妮丝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
很细微的变化,但又像是某种……满意的确认。
这个发现让他胃部一紧,却又在深处点燃某种可耻的东西——她在意。
她在意他这个人,是在意他是否服从。在这个所有人都能忽视他、路过他、把他当背景噪音的世界里,格温妮丝·科尔在乎他是否迈出了这一步。
她的身体,在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层面,给出了反应。
这个认知比任何羞辱都更让他喉咙发干,脊椎发麻。
走廊成了游街的通道。人群像摩西分海般裂开,每一道粘在他身上的目光都在无声地尖叫。他的感官超载,在崩溃边缘被迫吞噬一切:
他看见她挺直的背影,米白色开衫的下摆划着从容的弧线。
余光里,墙上褪色的橄榄球队夺冠海报上,球员的笑容在卷边处扭曲;布告栏上学生会的舞会通知被撕掉一角,在微风里颤动;一个被涂鸦画花的储物柜门上,模糊的脏话像某种肮脏的注释。
他闻到她身上那股馥郁的香气,它正与走廊里所有克拉克熟悉的气味厮杀——陈年消毒水、旧课本的灰尘、还有几百个青少年挤在一起闷出的、带着汗意的蓬勃体味。
她的香气赢了,赢得让他头晕目眩。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叠加成一片侮辱性的和声:头顶广播里,某个老师模糊地念叨着失物招领;近处,有人故意发出响亮的、被呛到般的咳嗽;更近处,压抑的嗤笑和气流般的耳语钻进他耳朵:
“……真的吗?”
“他就这么接了?”
而他的超级视力,不受控制地抓取着每一张脸上的表情,像一台失控的摄像机。
而在这片要将人撕碎的、无意义的噪音和混乱中央。
唯一合理、唯一真实存在的,是她。
这是一场劫持。
她接管了他的所有感官,成为唯一的信息源。而可耻的是,在这极致的感官剥夺与聚焦中,“格温妮丝·科尔”像一种病毒,绕过了所有防火墙。
他混乱到快要爆炸的世界,获得了一种病态、扭曲的安宁。
他不再需要处理几百个人的恶意,只需要专注“她”这一个。
那一整天剩下的课程,全成了一片嗡嗡作响的白噪音,没在克拉克的脑子里停过半秒。
放学铃响时,他几乎是等到教室里人都走光了,才慢吞吞地开始收拾东西。
他的身体感觉很奇怪。像是刚经历了一场高烧,肌肉酸痛,皮肤敏感,血液流动的速度都比平时快。
而所有症状的来源,都指向左边那个已经空了的座位。
皮特在门口等他,脸上的表情复杂地拧在一起。
“嘿,”皮特挤出一个笑,但没成功,声音有点干,“你……没事吧?”
“没事。”克拉克简短地说。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哑,他试图从皮特眼里找到往常那种毫无保留的支持,但只看到了担忧,困惑,还有一丝深藏的疏远。
“听着,”皮特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如果需要聊聊,或者别的……”
他顿住了,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克拉克从未听过的、复杂的情绪:“现在所有人都认识你了,克拉克。 这感觉……肯定很不一样。”
那句“所有人都在看你”,听起来不像纯粹的同情。里面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被愧疚掩盖的酸涩。
皮特·罗斯,他最好的朋友,永远在背景里的那个,此刻正看着他一夜之间——不,是一顿午饭之间——被抛到了舞台最中央,被最亮也最烫的那盏灯烤着。
克拉克捕捉到了那一丝涩意。它像根细小的刺。
“谢了,”他最终只是说,疲惫感沉甸甸地压着舌头,“我得走了。”
“她……在等你?”皮特问,眼神飘向停车场。
“嗯。”
一阵沉默。
皮特抬手,似乎想拍拍他的肩,或者拉住他再说点什么。但那只手伸到一半,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只是有些僵硬地落下,插进了自己的口袋。
“小心点,伙计。”皮特说,声音闷闷的,“真的。”
克拉克点点头,背好书包,走向通往停车场的侧廊。他的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一个身影从柱子后闪了出来,挡住了去路。
是拉娜。
她一个人站在那儿,夕阳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眼睛有点红,但眼神异常锐利,锐利得让克拉克想起昨天停车场她转身离开时的样子。
“克拉克。”她叫住他,声音很平,但绷得很紧。
他停下脚步。走廊里就他们俩,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拉娜。”他应道,声音同样干涩。
她看着他,目光在他新剪的头发和那副旧眼镜之间快速移动,最后停在他衬衫领口上那圈被攥出来的、清晰的褶皱上。她的嘴唇抿了抿。
“你知道她是从纽约来的,对吧?”拉娜开口,没有用“格温妮丝”这个名字,仿佛那个姓氏本身就有重量,“她迟早要回去的。”
克拉克的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不是下个月,不是下学期——但她一定会回去。”拉娜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砸在地上,“纽约,曼哈顿,那些我们只在电影里见过的地方。那才是她的世界。斯莫维尔对她来说是什么?一场游戏。一个漫长的、无聊的暑假。”
她看着克拉克,眼神里有担心,但底下还有别的东西——一种克拉克说不清、但能感觉到的、近乎焦躁的情绪。
“等她玩够了,等她觉得没意思了,或者等她爸的公司一句话——她就会走。”拉娜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耳语,却带着刀刃,“坐着她那辆吓人的车,或者她家的私人飞机,回她该去的地方。然后呢?你怎么办?”
她没等他回答,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
“你会被留在这里。带着这个发型,带着所有人看过你今天样子的记忆,带着‘被格温妮丝·科尔玩过然后扔下’的标签。惠特尼会怎样对你?所有人会怎么看你?你会比从前更惨,因为你看过上面的风景了。”
她说完,喘了口气,像是用尽了力气。然后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那眼神复杂得让克拉克心头发堵——有关心,有警告,但深处,也许连她自己都没察觉,有一丝不甘的寒意。她放弃了他,选择了“安全”的路,可他转眼间却被推到了她从未到达、也永远无法到达的“高处”,哪怕那高处是悬崖。
“我只是觉得……”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种疲惫的真实,“你应该知道。在你……陷得更深之前。”
她转身,准备离开。
“那你呢?”
克拉克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平静得让他自己都意外。
拉娜的背影僵住了。
“你告诉我这些,”克拉克继续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是因为担心我摔下来,还是因为……”
他停顿了一下,找到了那个词:
“……因为你现在站在下面,抬头看着我?”
拉娜的背脊绷紧了。她没有回头,但克拉克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几秒钟后,她低声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也许都有。”
然后她快步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克拉克站在原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
她的话在他脑子里回响。
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他心里最清醒、最理智的那个角落,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格温妮丝·科尔不属于这里,她是路过此地的风暴,而他只是恰好站在风眼里。
但。
——她指尖勾着金属链条,在抽离前那一下要命的迟疑;她平稳心跳里,那声为他漏掉的节拍;她转身时颈侧绷紧的线条下,血液一次滚烫的奔涌;还有她小臂内侧,那片因触碰或别的什么而骤然苏醒的细小的战栗。
所有这些反应都指向同一个事实,那就是格温妮丝并非无动于衷。
她的生理机能出卖了她。
格温妮丝·科尔看他时,哪怕是用最羞辱的方式,她的瞳孔会微微放大,她的心跳会背叛平稳,她的体温会为他升高,她的皮肤会为他起反应。
那个在所有人面前游刃有余、用一个眼神就能划定阶级的女孩,那个应该对这个小镇上一切都感到乏味的富家女,她的身体,在对“克拉克·肯特”做出反应时,泄露了太多信息。
那不是摆布一个跟班或新鲜玩意儿时该有的状态。
她确实是一个麻烦。
而这反过来,也在他身体里点燃了某种东西。这是他这十几年来,第一次感觉自己被如此强烈地、不容置疑地“需要”着。
不是作为肯特家那个善良但奇怪的儿子,不是作为橄榄球队可以随意践踏的沙包,不是作为拉娜在“安全”和“真心”之间权衡后可以放弃的选项。
是作为一个对象。
一个值得她穿越人群、伸出手、在全校面前打上标记的对象。
一个能让她冰蓝色的眼底燃起某种兴致的、特别的存在。
哪怕这“需要”是扭曲的占有。
哪怕这“特别”只是新鲜玩具的标签。
哪怕这“存在”可能只有一场夏季风暴的时间。
拉娜的警告是对的。
这很扭曲、这很危险,这建立在他公开的屈辱之上。
但在克拉克自我认知全面崩塌的废墟里,这是唯一一块尚未风化、反而带着诡异热度的基石。
他被需要着。
以一种强烈、专注、能引发生理变化的方式被需要着。
而更可怕的是,他的身体,也在回应这种需要。
也许拉娜说得对,纽约是终点,他终将被留下。
在那之前,在他还“值得”格温妮丝心跳加速、体温升高、皮肤起反应的这一刻——他前所未有地、真实地“存在”着。
他身体里那个孤独了太久的少年,正在为这结局到来前,所有灼热而真实的瞬间,不可抑制地颤抖。
克拉克转身,走向停车场,走向那辆随时可能驶向远方的银色跑车,走向那个迟早会从他生命中彻底消失的女孩。
他清醒地走向一个短暂的、或许是注定破碎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