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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别迟到, ...


  •   周一放学后的“科尔联络处”里,冷气开得能冻死人。格温妮丝·科尔把自己陷在沙发最深处,脚搁在蒂芙·米勒腿上,新涂的脚指甲是一种叫“午夜忏悔”的紫黑色。蒂芙正小心翼翼地给她补涂亮油,那劲头像在修复什么古董。

      布列塔尼·肖靠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膝盖上放着平板,但没怎么看。她刚才在走廊撞见克拉克·肯特抱着个干洗店袋子往这边走。她推了推眼镜,心里琢磨着这事儿能换格温妮丝几分钟的注意。

      门被敲响时,格温妮丝正对着小镜子检查自己左边的眉毛。她皱了皱眉。

      “进。”蒂芙头也不抬。

      门开了。克拉克·肯特站在门口,高大得几乎堵住走廊的光。他穿着那身旧格子衬衫和洗白的牛仔裤,手里拎着个白色纸袋——“亮洁达人”的卡通logo在上面傻笑。

      房间安静了一瞬。

      格温妮丝从镜子里瞥了一眼,然后慢悠悠地、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转过头。浅金色的头发滑过肩头,像融化的金子。冰蓝色的眼睛先落在克拉克脸上——【头发该剪了,像被风吹乱的稻草堆。这件衬衫是直接从1985年的二手店偷的吗?】

      然后下移,锁定那个白色纸袋。

      她眨了眨眼。

      【我的天。】格温妮丝想,【他还真留着。还装在“亮洁达人”的袋子里。这名字土得像我奶奶都不会用的乡村电台广告。还有那个logo,那个丑到哭的笑脸……他是怎么找到一家从名字到包装都这么全力侮辱消费者智商的店的?】

      然后她笑了。不是微笑,是那种“你他妈在逗我”的气音。

      “哇哦。”她开口,声音拖得长长的,“看看谁来了。我们的……派对英雄?”

      蒂芙立刻抬头,眼睛瞪大,嘴角已经上扬。布列塔尼也放下平板,往前凑了凑。

      克拉克走进房间,帆布鞋踩在地毯上没声音。他在沙发几步外停下,举起袋子。动作有点僵。

      “你的衣服。”他说,声音在安静里显得干,“洗好了。”

      格温妮丝盯着袋子看了三秒。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她用手背捂嘴,肩膀轻抖。

      【他居然真去洗了。还特意送回来。这得是多没见过世面?】

      “格温,什么情况?”蒂芙凑过来,声音兴奋,“那是……周五晚上那件?你给他挡酒的那件?”

      “显然是。”格温妮丝说,还在笑,摇头,“我那天晚上——不想看他湿漉漉站我客厅——让罗伯特随便找了件衣服给他。结果他……”

      她说不下去了,又笑起来,这次笑得仰倒在沙发靠背上,好像听到了本年度最佳笑话。

      布列塔尼这次没插话,只是从平板上方抬眼看,嘴角藏着笑。她知道什么时候该递刀子,什么时候该闭嘴。

      “所以,”格温妮丝重新看克拉克,身体前倾,“你去那家……闻起来像廉价汽车旅馆混合漂白水的店洗了衣服,然后还给我?”

      克拉克耳朵发烫。他握紧袋子,塑料提手勒进掌心。

      “我只是还你。”他说,声音比他想得还要干,还要涩。

      “为什么?”

      格温妮丝问,一脸真诚的困惑。

      克拉克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没发出声音。

      【为什么?】格温妮丝心想,【这很难吗?别人给你纸巾擦洒的饮料,你会把用过的纸巾洗干净还回去?】

      “可它是你的东西。”克拉克最终说,声音低了些,但带着一种固执的硬度。

      “曾经是。”格温妮丝纠正,语气轻松,“在我塞给你挡酒那刻,它就不是了。它完成了使命——防止我地毯被毁。使命结束,就该退场。”

      她顿了顿,看蒂芙:“你会把用过的纸巾裱起来,送回纸巾厂吗?”

      “Eww!当然不!”蒂芙做恶心状。

      “看。”格温妮丝转回看克拉克,摊手,“正常人不会。所以你现在做的,就是把用过的、沾了香槟的‘纸巾’,洗干净,熨平,送还我。”

      她歪头:“这不算礼貌,肯特。这算认知失调。”

      布列塔尼轻笑一声,手指在平板上划。她享受着这种信息优势。

      克拉克站着。耳朵里的嗡嗡声越来越大,几乎要盖过一切。

      在他二十年的人生里,有些道理是刻在骨头里的:诚实,负责,有借有还,弄坏了要赔,弄脏了要洗干净。

      这是肯特农场的规则,是乔纳森和玛莎教给他的,是这片土地上大多数人默认的朴素逻辑。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袋子。白色纸袋在他骨节分明的大手里显得那么廉价,那么不合时宜,像个闯进歌剧院的马戏团小丑。

      里面的羊绒开衫,触感柔软得像把云朵穿在身上,上周五晚上它裹在他湿透的背上时,还带着格温妮丝身上那种冷冽的、像高山融雪般的香水味。

      现在呢?

      现在它闻起来大概像漂白水、廉价柔顺剂,还有“亮洁达人”店里那股挥之不去的化学味。一件被错误清洗的、昂贵的垃圾。

      “拿走吧。”格温妮丝的声音拉他回神。她已靠回沙发,拿小镜子,语气随意,“随便你怎么处理。然后你可以走了。”

      她甚至没看他,目光落在镜子里自己的睫毛上,仿佛他的存在已经处理完毕。

      那股在胸腔里翻涌的、陌生的、滚烫的东西推着克拉克。他盯着她,盯着她完美无瑕的侧脸,盯着她那种理所当然的、对一切都不在意的、居高临下的姿态。

      “你为什么要给我?”克拉克没动。

      格温妮丝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修剪完美的眉毛连抬都没抬:“什么?”

      “那晚。你为什么要给我那件衣服?”

      格温妮丝放下镜子,慢悠悠地转过身,这次她真的在看他。

      【有意思。】她想,【他居然在问为什么。大多数人在这种时候要么满脸通红地逃走,要么结结巴巴地反驳。他却在问一个……逻辑问题。】

      “因为,”她开口,语速放慢,“你当时湿透了。香槟,玻璃渣。你站我客厅,水珠滴我地毯上。那地毯很贵。所以,我给你件衣服,让你别继续毁我东西。就这么简单。”

      她顿了顿,补充:“那不是礼物,肯特。那是清洁程序一部分。就像擦完污渍,你会把抹布扔垃圾桶,不是裱起来挂墙上。”

      克拉克站着,手里的纸袋突然重得像灌了铅,又烫得像刚从火里夹出来的烙铁。他想解释——衣服的料子太好了,玛莎说不能糟蹋好东西;他不知道那家店不好;他只是不想欠她的,不想和她的世界有任何牵扯……

      但所有的话都在喉咙里堵成了坚硬的石块。

      最后,他只是弯腰,轻轻放地上。然后直身,转身,拉开门,走出去。

      门关上,隔开蒂芙的狂笑。

      走廊里很安静。夕阳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切出长长的、明晃晃的光格子,灰尘在光柱里无声舞蹈。

      克拉克站在门口,背对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两秒钟。他能感觉到脸颊上未退的热度,能感觉到手心被塑料提手勒出的深痕,能感觉到胃里那种沉甸甸的、下坠的冰冷。

      门内,格温妮丝重新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但她没在看。她盯着天花板某处,嘴角还残留着那丝玩味的、没完全褪去的笑意。

      “布列塔尼。”她开口。

      “嗯?”布列塔尼抬头,眼神锐利顺从,像等待指令的猎犬。

      “那收据,”格温妮丝看手机屏,嘴角微弯,“不用寄了。”

      布列塔尼点头,平板上做标记,没多问。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好奇,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只需要做一个完美的执行者和见证者。她享受着这种靠近权力中心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蒂芙还在叽叽喳喳地复盘刚才的每一个细节,兴奋得手舞足蹈。

      格温妮丝没理她,重新低下头,刷起了手机。但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她想起了周五晚上,湿透的布料贴在那男孩身上时,勾勒出的那些流畅而充满力量的线条。像一尊被粗糙麻布包裹的、比例完美的古希腊雕塑。

      “浪费”那个词又跳了出来。

      格温妮丝撇撇嘴,划走了屏幕上的一条时尚资讯。

      【无聊。】她想,【但至少……不算完全无聊。】

      消息在斯莫维尔高中这类闭塞小镇的学校里,传播速度堪比玉米地里的野火,风一吹就燎原。

      中午,克拉克刚踏进食堂,那股熟悉的、混杂着油炸食物、消毒水和青春期荷尔蒙的气味扑面而来,同时扑面而来的,还有所有人的目光。

      那些目光像潮水,随着他的移动而起伏、汇聚、退散。窃窃私语声嗡嗡作响,像一群兴奋的蜜蜂。

      “听说了吗?肯特把格温妮丝的衣服……”

      “还专门跑去干洗……”

      “格温妮丝说那衣服已经废了,像用洗洁精洗爱马仕……”

      “惠特尼气疯了,昨天在更衣室把储物柜都捶凹了……”

      克拉克低着头,像往常一样,对周遭的一切视而不见。

      但他的超级听力成了诅咒。

      每一个字,每一声压抑的笑,甚至远处餐盘碰撞的轻响,都无比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在他脑海里放大、回响。

      他端着托盘——今天食堂的特价是肉酱意面,看起来像一滩棕红色的、奄奄一息的泥沼,走向他通常坐的角落。

      那张桌子靠近垃圾桶和后门,光线最差,人也最少。

      皮特·罗斯已经在那边了,看到他,表情有点尴尬,挪了挪屁股,让出更多位置。

      ““嘿,伙计。”皮特压低声音,身体前倾,用叉子无意识地戳着盘子里的青豆,“你还好吗?”

      “还好。”克拉克简短地说,坐下,拿起叉子,开始卷那坨软塌塌的意面。面条煮过头了,毫无嚼劲,肉酱有股明显的罐头番茄和廉价牛肉的混合铁腥味。他强迫自己吞咽。

      “听着,今天最好小心点。”皮特的眼睛不安地瞟向食堂另一边,那里是橄榄球队和啦啦队通常盘踞的区域,人声鼎沸,“惠特尼……嗯,他到处在说。”皮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他说要让你‘清醒清醒’,记住自己是谁。”

      克拉克没说话,继续吃面。他能感觉到胃在发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但他强迫自己一口接一口。

      食物机械地滑过食道,味道寡淡得像嚼蜡。他心里想的不是惠特尼的威胁,不是那些窃窃私语。

      他想的是拉娜。她昨天在走廊,应该也听见那些传言了。

      她会怎么想?

      她会像小时候那样,在汤米·李嘲笑他衣服旧时,站出来大声说“关你什么事”吗?

      还是像去年夏天在河边,她笑着说“克拉克,你其实比他们都好”时那样?

      他不知道,他心里存丝渺茫可笑希望。

      十分钟后,那片熟悉的阴影笼罩了桌子,挡住了本就昏暗的光线。

      克拉克抬起头,惠特尼·福特曼站在他面前,高大健壮,像一头精心饲养的年轻公牛。他穿着斯莫维尔高中橄榄球队的夹克,袖子挽到手肘,露出锻炼得当的、血管微微凸起的小臂。

      身后站着三个惯常的跟班,肌肉发达,神情木然,像一堵沉默的肉墙。

      拉娜·朗站在惠特尼身后半步。她今天穿着啦啦队的训练服,短裙下是修长笔直的腿,金发扎成高高的马尾,脸上化了精致的淡妆。但她低着头,没有看克拉克,手指死死绞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看看这是谁?”惠特尼的声音洪亮,刻意拔高,确保半个食堂都能听见。但那声音里压抑着一丝颤抖,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被羞辱后的、灼热的暴怒,“我们的‘派对英雄’!听说你特意找格温妮丝去还衣服。”

      他故意强调了“英雄”和“还衣服”,引发周围一阵心领神会的哄笑和口哨声。克拉克没抬头,他的目光越过惠特尼宽厚的肩膀,落在拉娜脸上。

      拉娜感觉到了他的视线。她猛地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克拉克一眼。

      那眼神里有慌乱,有窘迫,有一丝极快的、几乎看不清的情绪,然后又像被烫到一样立刻垂下眼睛。她非但没有上前,反而往惠特尼身后缩了缩,仿佛想借他高大的身形藏起自己。

      惠特尼突然弯腰,双手撑桌,凑近克拉克。他压低声音,但那声因激动嘶哑,带酒气和扭曲嫉恨,喷克拉克脸上:“知道吗?肯特。我他妈上周五在她家门口等三小时。就为‘偶遇’她放学,送她一束我偷我妈信用卡买的、贵得他媽要死玫瑰。你知道她怎么做?”

      他猛直身,声陡然拔高,掌“砰”重拍桌,震克拉克餐盘跳起,肉酱溅桌布:“她连车窗都没摇下!让那操蛋的管家罗伯特出,用那种看苍蝇眼神看我,说‘科尔小姐不认识你,福特曼先生,请离开’。不认识我!我在这破学校当三年首发四分卫!我姓福特曼!镇上一半汽车经销店是我家开的!”

      他喘着粗气,脸因为激动和羞辱涨成猪肝色,脖子上青筋暴起:“结果你呢?你这个穿着从沃尔玛清仓区淘来的破布、在泥里打滚的乡巴佬,她居然让你从她家出来?还他妈披着她的衣服?”

      他猛指克拉克身上,克拉克今天穿普通深色卫衣,但那羊绒衫显然不在:“你他妈就是块会走路泥巴!凭什么?!”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唾沫星子飞溅。

      跟班们爆发出附和的大笑,但笑声里也带着点不安,因为惠特尼的状态明显不对劲,那不是单纯的霸凌取乐,而是一种濒临崩溃的、被彻底挫败的疯狂嫉妒。

      克拉克再次看向拉娜。这次,她没有抬头。她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她伸出手,不是去拉惠特尼的胳膊阻止他,而是轻轻拉了拉他夹克的下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带着哭腔:“惠特尼,别这样……我们、我们去那边坐吧……别理他了……”

      她在转移话题。她在试图把这场公开的处刑,轻描淡写地变成“不理他就好了”。她没有说“停下”,没有说“你过分了”,更没有看他一眼。她在逃避,在为惠特尼,也为她自己,找一个体面的台阶下。

      惠特尼甩开她的手,但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一点,像在安抚一件所有物:“等会儿,宝贝。我在跟我们的‘大人物’聊天呢。”他重新看向克拉克,眼神里的疯狂被一种更阴毒、更冰冷的东西取代,“你以为你沾了点她的香水味,你就不是那个在泥里打滚的乡巴佬了?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能把你按进这盘意面里,让你好好尝尝什么是现实?”

      “惠特尼!”拉娜这次声大点,带明显哭腔恳求,眼泪开始在眼眶打转,“别说了……我们走吧……求你了……”

      “惠特尼!”拉娜这次声音大了点,带着明显的哭腔和恳求,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别说了……我们走吧……求你了……”

      拉娜哭了起来。眼泪是真的。但她的脚没有移动半分,她的手重新伸出,抓住了惠特尼的手臂。

      她没有选择站在他这边。

      拉娜选择了站在不惹恼惠特尼、不让自己陷入更尴尬境地的“安全”一边。

      克拉克慢慢站起身。他比惠特尼高半个头,肩膀更宽,站起来时有种无声的、厚重的压迫感,让离得最近的一个跟班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但他的心,正在不可挽回地沉下去,沉进一片冰冷的、不断扩大的空洞里。那片空洞吞噬了愤怒,吞噬了屈辱,甚至吞噬了那丝可笑的希望,只剩下一种钝重的、麻木的凉意。

      “让开。”他说。

      惠特尼脸色变了变。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目光像探照灯。他不能怂,尤其是在拉娜面前,尤其是在这么多人面前。他梗着脖子站起来,堵在狭窄的过道中央,胸口几乎要顶到克拉克:“我要是不让呢?”

      空气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条狭窄的过道上,等待着下一幕。皮特也紧张地站了起来,舔着干燥的嘴唇。

      就在这时,食堂另一头靠近沙拉吧的方向,传来蒂芙·克鲁兹那种特有的、高亢又浮夸的尖笑声,像一把剪刀,突兀地剪开了紧绷的沉默。

      格温妮丝·科尔和她的小团体正走进食堂。她今天穿了条黑色紧身针织裙,完美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曲线,外面随意套着一件斯莫维尔高中橄榄球队的男款校队夹克——深蓝色,镶着金边,尺码明显大了不止一号,松松垮垮地挂在她肩上,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浅金色的长发扎成利落的高马尾,墨镜推到头顶,卡在浓密的发间。她手里拿着个托盘,上面只有一杯冰水和几片生菜叶子,正侧头和布列塔尼说着什么,布列塔尼边走边在平板上记录。

      她甚至没往这边瞟一眼。

      她径直走向沙拉吧,拿起夹子,开始慢条斯理地挑选小番茄,仿佛食堂另一端的骚动只是背景噪音。但她的出现本身,就像一阵自带降温效果的冷空气,瞬间改变了整个空间的气压。

      喧嚣的食堂安静了至少一半,许多看热闹的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或移开了视线。

      惠特尼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脸上那种暴怒的潮红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难堪、畏惧和不甘的苍白。他咬了咬牙,腮帮子的肌肉鼓了鼓,最终,在格温妮丝那无视一切的强大气场压迫下,他侧开了身,让出了过道。

      但他压低声音,用只有克拉克能听见的音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每个字都像淬了毒:“放学别走。停车场。我们还没完。”

      克拉克没回应,他甚至没再看惠特尼,也没看泪眼婆娑的拉娜。他端起自己几乎没动过的托盘,侧身从惠特尼让出的缝隙中走过,走向食堂尽头的垃圾桶和餐盘回收处。

      他能感觉到拉娜的目光,像有实质的钩子,死死黏在他的背上,但他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他走到回收处,把托盘里那盘令人作呕的肉酱意面“哗啦”一声倒进湿垃圾桶,空盘子和叉子扔进回收筐。塑料撞击金属的声音在突然安静的食堂一角显得格外刺耳。然后他推开侧门,走了出去。

      门外是学校后面的橡树林。午后的阳光穿过已经开始变黄的树叶,在地上投下晃动的、支离破碎的光斑。

      空气里有泥土、青草和秋天特有的干燥气味。这是他熟悉的世界,是肯特农场的味道,是能让他稍微喘口气的地方。

      他靠着一棵粗壮橡树粗糙的树干坐下,闭上眼睛。树皮硌着背,有点疼,但很真实。

      然而,那片冰冷的空洞并没有被熟悉的泥土气息填满。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拉娜刚才的样子——她抓住惠特尼手臂的样子。

      不是推开,是抓住。是依赖,是选择,是站位。她满脸是泪,嘴唇颤抖,眼神里或许有愧疚,或许有求救,但她的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步都没有向他移动。

      那个从小和他一起在斯莫维尔镇年久失修的游乐场里荡秋千、尖叫着冲向天空的拉娜·朗;那个在夏季集市上和他分享同一根粉红色棉花糖、黏得手指都粘在一起的拉娜;那个在老磨坊后面废弃的铁轨边,枕着胳膊看云,轻声说“克拉克,我以后一定要离开这里,去纽约,去巴黎,做个设计师”的拉娜·朗……

      就在刚才,在食堂明亮的灯光下,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在惠特尼·福特曼和他之间,选择了惠特尼。

      她选择了橄榄球队四分卫的光环,选择了“福特曼”这个姓氏在小镇的分量,选择了那条更安全、更主流、更不会让她自己陷入麻烦和尴尬的道路。她选择让他独自站在那束羞辱的聚光灯下。

      心里某个地方,传来一声清晰的、沉闷的碎裂声。

      是信任,是那些模糊的、温暖的、属于童年的幻影,是最后一点关于“也许她不一样”的天真期望。

      他睁开眼睛,透过晃动的树叶缝隙,看着堪萨斯州高远得让人心悸的蓝天。阳光刺眼。

      原来失望的时候,不一定会疼得撕心裂肺。

      放学铃响的时候,克拉克还在生物实验室,帮史密斯太太清洗最后一组用过的培养皿。他动作很慢,很仔细,用刷子一点点刮掉玻璃内壁残留的琼脂。水流哗哗地冲着,蒸腾起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史密斯太太在旁边整理教案,偶尔看他一眼,眼神里有关切,但没多问。

      克拉克知道自己在拖延时间。但他也知道,躲不掉。

      收拾完,墙上的钟已经比平时晚了二十多分钟。夕阳把走廊照成一片温暖的橙色,却驱不散他骨头里的冷。他背起那个旧帆布书包,里面除了课本,还有那件被他重新叠好、用干净报纸包起来的灰色羊绒衫。

      他最终没把它留在“科尔联络处”的地毯上,说不清为什么。

      克拉克走出教学楼。停车场在西侧,一片被沥青铺平的、巨大的空地,在夕阳下蒸腾着微弱的热浪。各种车辆杂乱地停放着。他的旧福特皮卡停在最远的角落,紧挨着生锈的铁丝网围栏,旁边是几棵营养不良、枝叶稀疏的松树。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粗糙的沥青地面上。

      他走到车边,掏出钥匙。金属钥匙圈上挂着一个褪色的、印着“肯特农场”logo的塑料牌,边缘已经磨损。他刚拉开车门——

      “走得挺急啊,肯特。”

      声音从侧面传来,不高,但带着一种压抑的、狩猎般的兴奋。

      惠特尼从一辆改装过的黑色福特皮卡后面绕了出来。他换了紧身黑T恤,绷出鼓胀的肌肉。身后跟着那三个跟班。他们堵死了克拉克皮卡另一侧的出路。

      拉娜站在惠特尼那辆皮卡的车门边。她背靠着车门,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车门把手。她没有看克拉克,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克拉克看着他们,目光在拉娜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

      在食堂那一刻起,她就已经不再是他认识的那个“拉娜”了。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一个做出了选择的旁观者。

      他沉默着,把肩上的书包取下来,准备放进副驾驶座。

      “我们聊聊天。”惠特尼走近了几步,嚼着口香糖,发出轻微的“吧嗒”声。他身上有股浓烈的、试图掩盖汗味的古龙水气息,混合着一种运动后的、微微发酵的酸味,在温暖的傍晚空气中格外刺鼻。“关于你,和那件衣服。”

      “没什么好聊的。”克拉克说,声音很平。他把书包放好。

      “我觉得有。”惠特尼的声音陡然变冷。他突然上前一步,伸手就向克拉克肩上抓来抢他的书包!

      克拉克的本能快过思考,他肩膀一沉,侧身想躲。但几乎同时,身后一个跟班猛地推了他一把!力道很大,带着恶意。克拉克踉跄向前,手里的书包脱手。

      “嘿!”他低吼一声,想稳住身形,但惠特尼已经抓住了帆布书包的带子,用力一扯!

      “刺啦——”

      帆布撕裂的声音。不是带子,是书包侧面的一道旧缝线崩开了。

      课本、笔记本、一支圆珠笔,稀里哗啦掉在肮脏的沥青地上。然后,那个用旧报纸仔细包着的、方方正正的小包裹滚了出来,报纸的一角散开,露出里面柔软的灰色羊绒。

      惠特尼的眼睛瞬间亮了,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他弯腰,一把将那包裹捡起来,动作粗暴地扯开报纸。

      那件浅灰色的Loro Piana羊绒开衫露了出来,在夕阳下泛着一种柔和的光泽。

      极简的剪裁,细腻到几乎看不见针织纹理的料子,和周围粗糙的一切——肮脏的沥青、惠特尼沾着灰的球鞋、克拉克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形成了残忍的、触目惊心的对比。

      “看看!”惠特尼高高举起衣服,脸上是混合着胜利、嫉恨和扭曲快意的狞笑,“看看这是什么!我们的宝贝!”他猛地转头,看向拉娜,“你觉得呢,拉娜?这玩意儿值得他像抱婴儿一样抱着吗?嗯?”

      拉娜的嘴唇开始剧烈颤抖。她终于抬起头,看向那件衣服,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克拉克。克拉克也正看着她。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相撞。拉娜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但她死死咬着下唇。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问你话呢。”惠特尼的声音冷了下来,盯着拉娜,“值不值得?”

      拉娜像是被他的目光烫到,瑟缩了一下。她看着惠特尼,又看看克拉克,眼泪终于滚落,冲花了脸上精致的眼妆。她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我……”她的声音破碎,哽咽着,“我……不知道……”

      “不知道?”惠特尼猛地转向克拉克,笑容残忍,“听到没?她说不知道。意思就是,你做的这一切,在她看来,也蠢得没法评价!”

      他吼出最后一句,手臂猛地一挥,将那件羊绒开衫狠狠摔在肮脏的沥青地上!“砰”的一声闷响,灰尘扬起。

      然后他抬起脚,厚重的篮球鞋悬在了那片柔软的灰色之上。

      “别……”拉娜发出一个音节,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她往前挪了微不足道的一小步,手指还抓着车门把手。但她没有冲过来,没有尖叫。

      她只是站在那里,流泪,看着。她的脚像被焊在了地上。

      惠特尼的脚重重落下,鞋底碾上那细腻的羊绒。“你很喜欢是吧?很喜欢格温妮丝·科尔施舍给你的垃圾是吧?”他每说一个字,脚下就用力碾一下,身体因发力而微微前倾,表情因嫉恨而扭曲,“我让你喜欢!让你他1妈喜欢!”

      灰色的羊绒迅速被灰尘和黑色的污渍浸染,精致的针织纹理在粗暴的摩擦下变形、起毛、纠结成一团。

      克拉克看着地上被迅速摧毁的衣物,看着发泄怒火的惠特尼,看着几步外泪流满面、却一动不动的拉娜。

      他心里没有愤怒的火焰。没有那种熟悉的、狂暴的、想要撕碎一切的力量在血管里冲撞,但乔纳森警告过他无数次,永远不能。

      惠特尼终于停了下来,喘着粗气,额头上冒出汗珠。他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发泄后的潮红和快意。他直起身,走到拉娜面前。他蹲下,然后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面对克拉克的方向。

      “现在,”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但在死寂的停车场里,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你告诉他。亲口告诉他。”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告诉他以后离你远点。告诉他你们什么都不是。说。”

      拉娜被迫看着克拉克,泪水让她看不清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

      她猛地闭上眼睛,更多的眼泪汹涌而出,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颤抖、破碎,然后,她用尽全身力气,挤出破碎的、却足够清晰的句子:

      “克拉克……你以后……别来找我了。”

      拉娜说完,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但她没有倒下,她的手,依然死死抓着惠特尼的车门把手。

      惠特尼满意地松开了手,站起身。他走到克拉克面前,凑得很近。

      “听到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胜利者令人作呕的愉悦,“你什么都不是。对她来说,对我来说,对格温妮丝·科尔来说——你就算穿上了她的衣服,也还是个什么都不是的乡巴佬。记住这一点。”

      克拉克站着,没动,没说话,甚至没有眨眼。拉娜的呜咽声,惠特尼粗重的呼吸声,远处公路隐约的车流声,都变得遥远、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来。一切都失去了意义,失去了重量。

      就在这时——

      一阵低沉、平稳、充满金属质感的引擎轰鸣,由远及近。

      所有人都僵硬地转过头,一辆庞大、漆黑的劳斯莱斯库里南,平稳地滑入停车场。夕阳在它完美的漆面上流淌。它停在距离他们几步之外。

      夕阳在它完美无瑕的黑色漆面上流淌,折射出冰冷而奢华的光泽,车头那个小小的、欢庆女神雕像在余晖中熠熠生辉,像个无声的嘲讽。它精准地停在距离他们几步之外,像一个冷酷的观察者,悄然降临。

      后车窗,无声降下。

      格温妮丝·科尔坐在里面。她刚刚放下手中的粉饼盒,用小指轻轻抹掉唇角可能蹭到的一点唇膏,然后才慢悠悠地、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掀起眼皮。

      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扫过整个现场。她的目光在拉娜哭花妆的脸上停顿了0.1秒,掠过地上那团肮脏的羊绒,掠过三个呆立的跟班,掠过惠特尼僵住的表情,最后,定格在克拉克脸上。

      车内凉爽的空气混合着她身上那种标志性的、清冷如高山融雪般的柑橘调香水味,丝丝缕缕飘散出来,瞬间压过了停车场的灰尘味、汗味和暴戾气息。

      一片绝对的死寂。连拉娜的呜咽都死死憋了回去,只剩下抽噎的余音。

      格温妮丝看了克拉克大约三秒钟。那三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上帝,这画面又吵又难看,像部没导演的校园烂片。惠特尼那身肌肉绷在T恤里的样子蠢得像头充气公牛,拉娜哭得像个被抢了糖果的三岁小孩。而中心那个……像个被按了暂停键的悲剧玩偶。】

      她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不是同情,是纯粹对“难看”和“浪费时间”的不耐受达到了顶点。

      然后,她开口了,就两个字。

      “上车。”

      停顿半秒,她补充,这次是对着空气,但所有人都听得见,语气里满是“这事真够烦的”:“立刻。你,和你怀里那团正在污染我视线的垃圾,都在谋杀我今晚最后一点好心情。”

      惠特尼的脸,从胜利的潮红和暴戾的余韵中,瞬间褪成惨白。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嗬”的气音,像是想说什么,想辩解,想声明“这是私事”。但格温妮丝甚至没看他。

      她终于施舍般地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惠特曼。那眼神像在看一只嗡嗡叫、还试图停在甜点上的苍蝇。。

      “福特曼同学,”她语速平缓,但每个字都像小刀子,“你太吵了,衣服太紧显得愚蠢,现在,”她瞥了一眼他踩过羊绒衫的鞋,“还弄脏了我的东西。你正在完成一场‘惹人厌’的全面表演。现在,闭嘴,让开。别让我重复。”

      她的目光重新锁在克拉克身上,微微偏着头,像在等待一个反应迟钝的仆人执行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指令,耐心即将耗尽。

      克拉克站着,没动。脑子是空的,身体是木的。

      上车?为什么?去哪里?他想不到答案,也不在乎答案。

      他更不想留在这里。

      留在这个拉娜刚刚对他宣判“别来找我了”的刑场,留在这个一切温暖记忆都被碾碎成尘的废墟。

      他动了。

      动作有些迟缓。他走过去,弯腰,捡起地上那件沾满灰尘、鞋印、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灰色羊绒衫。他拍了拍,灰尘在夕阳的光柱里飞扬。然后,他把那团柔软的、肮脏的破布,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自己刚刚死去的、一部分的灵魂。

      然后,他抱着它,转身,走向那辆黑色的车。

      司机已经为他拉开了后座车门。

      克拉克没有犹豫,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看一眼近在咫尺、脸色惨白的惠特尼,或是泪眼模糊、表情复杂的拉娜。他弯下高大的身躯,坐了进去。

      真皮座椅冰凉、柔软。空气中她的香水味更浓了。

      车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低沉、厚重、绝对密封的“砰”一声闷响。隔绝了外面那个喧嚣、肮脏、心碎的世界。

      车窗,无声升起。

      劳斯莱斯平稳启动,调转车头,驶离停车场。经过僵立的惠特尼身边时,没有减速。经过拉娜身边时,克拉克透过车窗,看着那个金发身影。她依然站在原地,眼泪汹涌,但她的手,依然紧紧抓着惠特尼的车门把手。

      然后,车驶过,将她,将停车场,将他二十年人生中熟悉的一切,都迅速抛向后方,抛进浓重的暮色里。

      车里,是另一个世界。安静,冰冷,昂贵。

      克拉克抱着那件脏了的羊绒衫,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在暮色中变成剪影的玉米田和农舍。熟悉的风景,此刻看起来像一场快速倒带的、与他无关的老电影。

      他没有回头。没有说话。

      格温妮丝坐在他旁边,与他隔着一个座位。她没有看他,也没有安慰,甚至没有询问。她先是拿出一个小小的、印着法文的金属烟盒,抽出一支细长的香烟,用一只镶着碎钻的打火机点燃。

      她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然后才摇下车窗,让傍晚的风灌进来,吹散烟雾,也吹动她浅金色的发丝。

      “你知道我刚才在看什么吗?”她没等他回答,自顾自说下去,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里,仿佛在对着空气抱怨,“我在看Instagram上Petrossian的新品。但现在我满脑子都是停车场那股汗味、灰尘和廉价古龙水的混合气味,还有惠特尼·福特曼那张因嫉妒扭曲的蠢脸。”

      “你弄脏了我的东西。”她说,没有看他,“两次。一次是香槟。一次是泥。”

      她顿了顿,吸了口烟,转过头,冰蓝色的眸子斜睨着他,目光落在他怀里那团肮脏的灰色上:

      “明天午餐时间,带上你的脑子——如果没被今天下午那出廉价悲情剧彻底冲走的话,滚来联络处。”

      她顿了顿,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模糊了她精致的侧脸。

      “我要知道,为什么我的东西会出现在那种难看的画面里。以及,”她的视线对上他空洞的眼睛,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你打算怎么赔偿我这半小时的视觉污染和精神损失。”

      “别迟到。”她最后补充,转回头,将烟蒂按熄。

      “我讨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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