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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完美的统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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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科尔联络处。空气里浮动着新皮革的香,还有进口白色郁金香那种过于洁净的、近乎无菌的茎叶气息。两种味道都是昂贵的,但混合在一起,像是一个精心维持的冷冻橱窗。
格温妮丝坐在那张线条利落的工作台后,指尖转着一支Montblanc钢笔。
阳光透过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窗户,在她浅金色头发上镀了层冷淡的金边。面前摊开一张素白的卡纸,上面零散写着几个名字。
每个名字都是画面里的一个色块,必须精准,必须和谐,必须衬托中心。
“拉娜·朗。”她念出第一个名字,笔尖戳着纸面,像在点一只不够活泼的宠物,“哦,那个闻起来像新鲜烘焙饼干和‘真善美’的姑娘。必须请她,不然这派对就少了点……道德背景墙。你知道的,那种让你觉得自己虽然坏但有趣的活体参照物。”
布列塔尼·夏普窝在一旁的沙发上,手指在平板上滑动,闻言抬起头:"惠特尼·福特曼坚持要作为她的男伴出席。"
"橄榄球英雄惠特尼?让他来。"格温妮丝嘴角勾起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意," 让他来。我想现场看看他那身肌肉,到底是能流畅地帮我开香槟,还是只会像一头发情的公牛闯进瓷器店。赌一百块,他会先碰碎东西。”
她在拉娜·朗旁边写上了惠特尼·福特曼,笔迹流畅得像在签支票。
然后目光继续扫过脑海中那个无形的名单。蒂芙·克鲁兹和她那个叽叽喳喳的小圈子是必需的。她们是完美的背景噪音,廉价但有效,用来衬托安静的高贵。
几个家里还算体面、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闭嘴的男生也需要,为了画面平衡,也为了让他们认认路,明白以后该朝哪个方向鞠躬。
然后她的笔尖顿住了。
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像在评估一件有趣但做工粗糙的摆设。她在卡纸最边缘的空白处,以一种近乎施舍的姿态,慢慢写下:克拉克·肯特。
笔迹依旧优雅,但那个名字本身与这张纸、这个房间、以及她正在构建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突兀。像爱马仕铂金包里突然掉出一张沃尔玛购物小票,碍眼,掉价,而且散发着一股他根本不属于这里的廉价纤维味。
"需要为他准备什么吗?"布列塔尼推了推眼镜,"根据我查到的,他家境属于镇上中下水平,母亲没有固定职业。如果让他穿得太好,反而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准备?为他?”格温妮丝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不,布列塔尼,重点就在于‘毫无准备’。我就要他原汁原味地、带着那股堪萨斯农场阳光和牛粪混合哲学味儿站在我的客厅中央。那会是今晚最棒的娱乐——看一只湿漉漉的大型流浪犬,在一屋子精心打扮的赛级猫里不知所措。想想他那个表情,我几乎要笑出来了。”
她转向另一边正翻着时尚杂志、脚翘在茶几上的蒂芙,眼里闪着恶作剧般的光。
“蒂芙,亲爱的,赌你桌上那条新项链,”格温妮丝眼睛发亮,像发现了新玩具,“我赌他撑不过一杯香槟的时间。不是喝光,是拿到手。我猜他会像握着一颗手雷那样握着杯子,然后在试图对任何人说‘嗨’之前,至少打翻一次,要么泼自己,要么泼别人。灾难,我赌的是一场移动的、会脸红的社交灾难。”
蒂芙眼睛一亮,立刻坐直身体:"赌了!我赌他能撑一小时,不是因为他能应付,是因为他根本不敢动!我猜他会一直站在同一个地方假装自己是个造型奇特的衣帽架!"
格温妮丝笑着摇头,那笑容里满是"你真天真"的意味。她在克拉克·肯特那个名字旁边,用更小更潦草的字迹画了个圈。不是标记,是圈养范围的初步划定。
"执行吧。"她将卡纸随意地推向布列塔尼,像扔掉一张用过的纸巾,"该收到请柬的让罗伯特安排人送去,措辞要标准,印徽要清晰。至于我们亲爱的视觉灾难,"她顿了顿,指尖在克拉克·肯特的名字上轻轻敲了敲,"你路过时用通知下周一测验的语气告诉他一声就行了。周六晚八点,白橡木庄园。让他准时。"
那不是邀请,是传唤,是让他来充当背景板的通知,是女王对臣民的征用。
消息像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子,在斯莫威尔高中并不深厚的社交水潭里荡开涟漪。涟漪所及之处,每个人的表情都微妙地变化着。
拉娜·朗在啦啦队训练间隙收到那张素白烫金、质感厚实的请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
卡片散发着淡淡的昂贵香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质感。
附言是用优雅的斜体字写的:“期待与你聊聊斯莫威尔的春天。G”
[春天?]
拉娜抬头看向窗外。堪萨斯的春天意味着雨季、泥泞和永远忙不完的农活。
那个纽约来的女孩想聊这个?
“看吧,我就说,”惠特尼·福特曼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运动后的汗味和不容置疑的得意。
他从她手中几乎是抽走请柬,快速扫了一眼,下颌线绷紧又放松,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她只是需要点时间搞明白这里谁才是中心,现在她明白了。”
他搂住拉娜的肩膀,手臂沉甸甸的,力气有点大,带着宣告所有权的意味。
“周六穿那条蓝色裙子,记得吗?我送你的那条,”他在她耳边说,气息喷在她的皮肤上,“我们要让所有人看看什么是斯莫威尔真正的第一情侣。得让那位纽约来的大小姐也看看这里什么才是标准。”
拉娜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图书馆方向。
她想起克拉克——会收到邀请吗?
以惠特尼最近越来越差的脾气,如果派对上他喝了酒又看到克拉克……
一种模糊的担忧攥紧了她的心。
克拉克·肯特收到通知时,正在生物课教室帮忙清洗用过的培养皿。
自来水哗哗地流,他动作机械,刻意放慢,避免表现出非人的效率。布列塔尼·夏普像执行一项例行公务般,在教室门口恰好遇到他。
“肯特,”她的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像在宣读一份事先写好的备忘录。
克拉克抬头,手上还戴着橡胶手套,滴着水。
“科尔小姐周末在白橡木庄园有个小型聚会,”布列塔尼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甚至没有完全聚焦在他脸上,“周六晚八点。准时。”
然后她点了点头,仿佛只是告知他明天有雨,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干脆利落,像倒计时。
克拉克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一个滴水的培养皿。水珠顺着手指滴落在瓷砖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他第一反应是荒谬,然后是想拒绝。一种近乎本能的排斥。
白橡木庄园?
格温妮丝·科尔的派对?
这和他,克拉克·肯特,肯特农场的养子,穿着旧格子衬衫和磨损牛仔裤、双手沾着泥土和机油,有什么关系?
这就像邀请一匹马去参加茶话会。
还是那种瓷器薄得一碰就碎的茶话会。
但下午在农场,当他一边沉默地修补被狂风刮坏的围栏,一边犹豫着是否该把这件事当作没发生时。
乔纳森·肯特停下了手中的活,用挂在脖子上的旧毛巾擦了把汗,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白橡木啊,”老肯特的声音里有些遥远的感慨,目光望向东南方向。虽然隔着树林和山坡什么也看不见,“好多年没见那地方晚上亮过那么多灯了。科尔家搬去东边后那里就一直空着,只有老罗伯特隔段时间去看看。没想到他们这辈的年轻人又回来了。”
“我不想去,爸,”克拉克低声说,用力将一根新的橡木桩对准位置。
心底那股排斥感太强烈,混杂着对未知环境的不安,还有一丝他自己也不愿深究的、对格温妮丝那双冰冷评估的眼睛的忌惮。他手下意识地用力。
【噗。】
木桩顶端在他掌心下猛地一沉,轻而易举地没入坚硬干燥的泥土大半截,快得不像话。
克拉克心脏骤停半拍,赶紧收敛所有力气,假装是土地松软,掩饰性地用脚踩了踩木桩周围,让它看起来正常些。
乔纳森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深邃,像是能穿透他笨拙的伪装看到下面汹涌的暗流。
“有时候,儿子,”老肯特的声音很温和,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直面你不懂的东西好过一直猜它是什么样子。躲在谷仓里想象老虎,老虎会被你越想越可怕。走到笼子前看一眼,也许你会发现它也就是只大点的猫,而且关在笼子里。”
他顿了顿,拿起锤子开始敲打另一根木桩,锤声沉闷:“而且拉娜那姑娘今天早上喂鸡时还问我你最近怎么样,看起来挺担心你。那派对她也会去吧?”
克拉克动作一僵。
拉娜。
她的笑容,她递来纸巾时眼里的善意,还有惠特尼搂住她时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黯淡。
他知道惠特尼最近脾气暴躁,因为那个转学生,因为接连丢面子。
如果派对上只有拉娜一个人……
晚饭时,玛莎从卧室衣柜深处翻出一套西装外套和裤子,是乔纳森年轻时偶尔去镇上参加农业会议或婚礼穿的。
款式老旧,布料厚重,但保存得很好,熨烫得平平整整。
她在灯光下仔细检查着袖口和领子,嘴里轻声念叨着:“总得有件像样的衣服,虽然可能还是不太合身,肩膀这儿估计紧,但比那些格子衬衫强。”
昏黄的灯光照着她微微花白的头发和眼角细密的皱纹。克拉克看着母亲佝偻着背为他整理这套几乎可称为文物的西装的样子,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也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
但让他最终下定决心的并不仅仅是父母的期望。
是拉娜。
第二天在学校,午休铃响后克拉克正收拾书本准备去图书馆那个安静的角落,拉娜在走廊追上了他。她微微喘着气,脸颊泛红,不知道是跑得太急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克拉克,”她小声叫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惠特尼或他那些跟班的身影,才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周六的派对你收到消息了吗?你会来吗?”
克拉克抱着书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摇了摇头:“我不太适合那种场合,拉娜。你知道的。”
拉娜咬了下嘴唇,那双总是很温柔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
犹豫,恳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恐惧。
"我知道,那种地方其实我也不太习惯,"拉娜顿了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重新组织语言,"但是惠特尼最近心情很不好。训练不顺利,还有科尔小姐那边的事。如果他喝了酒我有点怕他失控。"
她抬起头直视克拉克的眼睛,那里面清晰的担忧和隐隐的依赖像针一样刺了他一下:"如果你在,我至少不是一个人面对。"
她不想一个人面对可能失控的惠特尼。她需要一个朋友,一个屏障,哪怕这个屏障自身也岌岌可危。
克拉克看着她那双盛满忧虑的眼睛,那里面的请求太沉重也太真实。
他想起乔纳森的话,想起玛莎熨烫衣服的背影,想起自己心底那份对拉娜一直保有的沉默的关怀。
最终,他点了头,动作很轻但很肯定。
"好,"他说。
拉娜像是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松懈了一点,对他露出一个感激的、却依然带着愁绪的笑容:"谢谢你,克拉克。真的。"
周六傍晚,天色将暗未暗,西边的天空还残留着一抹褪色的橘红。克拉克换上那套西装。
外套的肩膀果然紧,紧绷绷地箍着他,手臂抬起时能听到布料细微的呻吟。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他结实的手腕。裤子也短,吊在脚踝上方。
他站在门廊那面有点晃动的旧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高大笨拙、被不合体的旧衣服包裹着的自己,觉得自己像个蹩脚的角色扮演者,一个被错置了时空的滑稽演员。
"挺好的,"玛莎走过来帮他理了理有点歪的衬衫领子,手指抚过外套上几乎看不见的细小褶皱,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湿润,"就是去坐坐,打个招呼,喝点饮料。要是觉得不舒服了就回来,啊?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克拉克点头,勉强挤出一个微笑:"知道了,妈。"
皮卡的引擎在寂静的乡间路上发出粗糙的轰鸣,像一声与这宁静夜晚格格不入的粗鲁宣告。
车灯切开越来越浓的黑暗,两旁的玉米地和高大的橡树向后退去。越接近白橡木庄园所在的区域,道路两旁的树林越密,夜色也仿佛越浓,直到转过一个长而缓的弯,庄园出现在视野尽头。
它在渐深的暮色中,像一艘搁浅在黑色海洋里的发光方舟。
不是那种暴发户式的金碧辉煌,刺眼夺目,而是无数扇高耸的窗户里透出温暖而节制的蜂蜜色的光,精准地勾勒出维多利亚式建筑优雅繁复的轮廓。
每一个窗格都亮着,像无数只冷静观察世界的眼睛。车道旁已经稀疏地停了些车,镇上最好的那几辆,保养良好的皮卡,擦得锃亮的SUV,一两辆看起来还算体面的轿车。
克拉克那辆漆面斑驳、保险杠有点歪的旧皮卡开进来时,刹车片发出轻微的、羞赧的吱呀声,像一声底气不足的叹息。
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下车。手指紧紧握着方向盘,木质纹理硌着掌心。
超级听力不受控制地、违背他意志地张开,像雷达一样扫描前方那栋发光的建筑,捕捉到门内流泻出的声音碎片。
轻柔舒缓、他叫不出名字的古典乐旋律,像背景里的丝绸。
模糊的、经过墙壁和距离衰减后的笑声,男声低沉,女声清脆。
水晶或玻璃器皿偶尔碰撞的、极其清脆细微的叮声。鞋跟踩在硬质地面上规律而克制的嗒嗒声。
每一种声音,每一个频率,都在清晰地标记着一道无形的界限。
你不属于这里。
这里的空气振动频率,与他熟悉的世界截然不同。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肺里转了转,带着皮卡车厢里熟悉的尘土、机油和旧皮革的味道。然后他推门下车。
夜晚的凉意瞬间包裹了他。他扯了扯过紧的西装外套,朝着那扇发光的、沉重的橡木大门走去。
为他开门的是个神情肃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合体黑西装的中年男人,罗伯特——格温妮丝的管家。
他的站姿笔挺,目光平静,但在克拉克踏上台阶、进入门廊光圈的瞬间,那双阅历丰富的眼睛在他身上极其迅速地扫过。
从洗得发白、领口有些松垮的衬衫,到那件明显不合身、肩膀紧绷、款式起码落后二十年的旧西装外套,再到脚上那双刷得很干净但样式陈旧、鞋头磨损的皮鞋。
评估在一秒内完成。那是一种经过世代训练的、对阶级差异的精准丈量。然后,礼仪完美的、幅度精确的鞠躬。
"肯特先生,请进。"
门在他身后合上,声音厚重、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感,仿佛切断了与外面那个世界的最后联系。一瞬间,所有的声音被放大、被净化,然后涌上来,将克拉克包裹。
空气是冷的。
不是温度低,而是一种质感上的冷。
带着某种他不认识的、清冽得像高山融雪般的花香,混合着新打蜡的木地板散发出的淡淡甜腻,和新皮革家具那种生涩的味道。
还有一种更底层的、属于巨大古老房屋本身的、石头和灰尘被彻底清洁后的空旷气息。
挑高的大厅仿佛要吞噬声音,却又让每一丝声响都带着回响的质感。巨大的枝形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无数颗水晶折射、破碎、再聚合。
吊灯本身和周围烛台的光洒下来,细碎、冰冷、不断晃动,像一场沉默的钻石雨。墙壁是大量冷漠的白与疏离的浅灰,挂着几幅巨大的抽象画。
狂乱的色块,扭曲躁动的线条,刀锋般划开的空白。
克拉克看不懂,但他能感觉到那种刻意的、充满压迫感的艺术。它们悬挂在那里,不是为了被理解,而是为了被敬畏。
人们三三两两站着,像精心布置的活体雕塑。女孩子们穿着剪裁合体、颜色素净但质地看起来异常柔软光滑的小礼服,裙摆恰到好处。
男生的西装看起来都像量身定做,肩膀妥帖,腰线合度。
他们手里端着细长的香槟杯,杯子里金色的液体冒着细密无声的气泡。交谈声是压低的,笑声是节制的、经过修饰的。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种标准的、可随时切换角度的笑容。
空气在流动,但充满看不见的规则。
然后,几乎是不由自主地,他的目光被牵引向大厅中央,那个无形的引力中心。
格温妮丝·科尔站在大厅正中央。
所有人都是围绕她旋转的卫星,必须保持精确的距离和角度。
水晶吊灯的光线刚好在她发顶形成一圈冷淡的光晕,像无冕的王冠,这是她提前半小时让管家调整过灯泡角度才达到的效果。
她穿一条银色吊带长裙,布料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是随着她极其细微的动作,流淌着月光般冰冷而流动的光泽。
浅金色的长发松软地披在肩后,发尾卷出精确计算过的、慵懒又矜持的弧度。
格温妮丝正用完美的四十五度角侧脸“聆听”一个学生会男生说话,手指无聊地绕着发梢。
当他说到“校队今年的前景”时,格温妮丝突然毫无预兆地转过头,对着三米外的蒂芙扬声道:“蒂芙!亲爱的,你今天的眼影是打算cosplay落日飞车还是仅仅只是手滑了?’”
完全无视了那个瞬间僵住的男生和他未说完的“前景’”。
她的倾听不是给予,是施舍,而她显然刚收回了这份恩典。
格温妮丝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人群,所到之处引发一阵微妙的紧绷。
“拉娜那条项链……”她低声对布列塔尼说,声音刚好能让旁边的人听到,“是从她曾祖母的‘复古’首饰盒里挖出来的,还是直接从社区剧院《呼啸山庄》道具间借的?’”
所有人都是她今晚画廊里的展品,必须达到她的标准,否则就失去存在的资格。
格温妮丝扫视了一圈,感到一丝无聊。这些人太容易掌控,连一个敢挑战她的人都没有。
完美的统治令人倦怠。
站在门口的克拉克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那些水晶折射的光太碎,太闪。
他下意识地想后退,想把自己塞进某个角落的阴影里,压缩体积,降低存在感。
但他太高了,太壮了。经过氪星太阳强化的骨骼和肌肉,让他即使穿着不合身、试图佝偻,也依然过于显眼,站在哪里都显得笨重、突兀、碍事。
就在这时,格温妮丝的目光掠过门口,然后定格了。她微微眯起眼,像是被什么过于刺眼(或过于黯淡)的东西晃了一下。
接着,她用手里的香槟杯轻轻碰了碰旁边布列塔尼的手臂,声音不大,却因她突然的沉默而显得清晰:“我的天。快看。有人把‘美国哥特式’那幅画里的农夫儿子抠出来,还给他套了件他爸爸的——不,是他爷爷的西装外套。”
她说完,并没有笑,只是用一种纯粹观赏奇观的眼神,看着克拉克试图把自己塞进墙角的背影。”
克拉克最终退到一幅巨大的抽象画旁。
画上是混乱的深蓝色漩涡和刀锋般的白色划痕。后背贴上冰凉的墙壁,他恨不得能像变色鱼一样,让墙纸的图案直接印在自己身上。
他成了壁花。一株过于高大、品种错误、与周围玫瑰鸢尾格格不入的壁花。
“嘿,肯特。”
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刻意压低的、但确保他能听清的嘲弄。克拉克转过头,看到惠特尼·福特曼揽着拉娜的腰,朝这边走来。
惠特尼穿着合体的深色西装,头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每一根都待在它该在的位置。脸上是那种经过练习的、看我多么游刃有余的表情。
拉娜穿着一条浅蓝色的及膝裙,衬得她皮肤很白,很美。但她的笑容有些僵硬,像一张不太贴合的面具,眼神在接触到克拉克时,飞快地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真没想到你能来,”惠特尼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上下打量他,目光在那件不合身的西装肩膀、短一截的袖口上多停留了两秒,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这衣服,挺有年代感。复古风?还是说你爸的?”
克拉克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说话。他能感觉到拉娜的手臂在惠特尼怀里微微僵硬。他只是更紧地向后贴着墙壁,仿佛那冰冷的石膏板能给他一些支撑。
“这地毯,”惠特尼似乎很满意他的沉默,用擦得锃亮的皮鞋鞋尖轻轻点了点脚下厚实柔软、图案繁复的羊毛地毯,发出几乎听不见的闷响。
“听说比我家卧室那张新床垫都贵。站稳了,”他抬起眼直视克拉克,每个字都像浸了油的石子,“可别把什么农场的特产带进来了。比如泥,或者别的什么味道。”
他在特产和味道上加了恶意的重音。
“惠特尼,”拉娜轻轻地、几乎是乞求般地拉了下他的手臂,声音细微。
“怎么了?我在提醒他注意事项。”惠特尼耸肩,手臂用力,将拉娜更紧地搂向自己,用一种占有的姿态,“这是基本礼仪,拉娜。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们一样,知道该怎么在这种地方走路、说话。”
惠特尼最后瞥了克拉克一眼,那眼神里除了鄙夷,还有一丝因为格温妮丝在场而强化的、需要确立权威的焦躁,然后带着拉娜转身走向另一边的人群。
克拉克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陈旧的皮鞋尖,和脚下地毯上精美却陌生的异国图案。
他能听到惠特尼走远几步后,对旁边某个跟班压低声音的讥笑,"看着吧,不出半小时他就得把自己泼湿然后滚出去。这种地方,他连当背景板都嫌碍眼。"
那声音很轻,却精准地刺穿周围所有的杂音,扎进他的耳膜。
然后,更多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涌进来。
不是他想听,是它们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勉力维持的听觉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