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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把那种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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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结束的铃声刚响过,主走廊瞬间被人潮填满。
惠特尼·福特曼站在储物柜区的最佳观察点,目光锁定了从另一端走来的那抹奶油色。
他调整了下肩上书包的链条,确保它们发出足够响亮的哗啦声。
今天他特意穿了最能凸显肌肉线条的紧身橄榄球队T恤,头发用发胶打理成完美的刚训练完的湿发造型。
三天了,那个纽约来的妞看他的眼神跟看墙上消防栓没区别。
是时候让她明白,在斯莫威尔,有些规则比钱好使。
他算准时机,在格温妮丝·科尔走到走廊交叉口的瞬间横跨一步,精准地拦在了她面前。
“科尔。”
他开口,声音调整到自认为最有磁性的频率,同时露出那个在镜前练习过无数次、对拉娜和大多数女生都有效的阳光笑容。
“我是惠特尼·福特曼。橄榄球队队长。”他稍微侧身,展示了下臂膀上结实的肌肉线条,“欢迎来到斯莫威尔。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者想了解这里的规矩,随时找我。”
他特意在规矩上加重了音,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懂的暗示。
格温妮丝停下了脚步。
她甚至没有完全抬起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他一眼。
从他那过度发亮硬邦邦的金发,到紧绷在胸前的廉价涤纶队服T恤,再到那双明显为了增高而选了不合脚码的球鞋。
她的目光停留了大概两秒,然后转向右边的布列塔尼,用清晰缓慢、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听清的语调说:
“布列塔尼。”
“是,科尔小姐。”
“我好像闻到了一股混合着廉价发胶、过期蛋白粉和某种未充分燃烧的雄性荷尔蒙的复杂气味。”
她微微蹙眉,做了个轻嗅空气的动作,像在品鉴一瓶变质的葡萄酒。
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睛终于转向惠特尼,里面没有厌恶,只有一种研究奇怪标本的纯粹好奇。
“是学校的通风系统又故障了,还是有什么移动污染源不知死活地堵在这儿了?”
死寂。
周围原本喧闹的走廊瞬间安静了八度。所有路过的学生都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像铜铃。
布列塔尼的反应快得惊人,她推了推眼镜,用平板无波公事公办的语气接话:“根据《斯莫威尔高中学生健康与安全条例》第七章第四条,散发强烈异味干扰公共环境可被视为行为失当。需要我现在记录并通报给卫生督导吗,福特曼同学?”
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你确实阻塞了主通道,这违反基本通行守则。请你移动。”
“噗。”左边的蒂芙·克鲁兹没忍住,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尖锐嗤笑。
她赶紧捂住嘴,但肩膀抖得厉害,眼神在惠特尼和格温妮丝之间疯狂来回扫视,写着明晃晃的我的天这也太炸了。
惠特尼·福特曼的脸在那一秒钟里经历了从自信的潮红到震惊的惨白,再到羞怒的猪肝色的完整渐变。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像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准备好的所有台词,关于球队关于派对关于他在这学校的地位,全堵在胸口,被那两句轻飘飘的话碾得粉碎。他不是被骂了,他是被当成了一团需要被清理的异味源。
格温妮丝没再看他第二眼。
她仿佛只是随手挥开了一粒灰尘,迈开步子径直从他还僵着的手臂旁走过。
哒,哒,哒。
高跟鞋的声音清脆地敲在寂静的走廊里,像一连串嘲讽的鼓点。
布列塔尼和蒂芙立刻跟上,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惠特尼身上。
那些目光里不再是崇拜或畏惧,而是憋着笑的震惊、幸灾乐祸和一丝原来他也就这样的微妙轻视。
惠特尼站在原地,拳头捏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他猛地转身想吼点什么,但格温妮丝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楼梯拐角。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吼:“FK……”
跟班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在这时候说话。
但惠特尼·福特曼从来不是那种会把羞辱内化的人。
走廊里的耻笑像硫酸一样灼烧着他的脊背,而他需要找到一个出口,一个能让他重新确认自己仍是猎食者而非猎物的方式。
他的视网膜上还残留着那抹奶油色的背影,冰冷,不可触碰。
于是他转而寻找那个总是低着头、总是沉默、总是恰到好处地显得无害的目标。
那个背景板。
那个农场废物。那个连呼吸都像在道歉的克拉克·肯特。
放学后的停车场弥漫着引擎的嘈杂和青春的喧嚣。
克拉克·肯特抱着那摞从图书馆借来的厚重书籍,地质学、气象学、土壤科学,走向他那辆停在最边缘的旧皮卡。他低着头,试图把自己缩进人群的阴影里。
但阴影主动找上了他。
一股混合着汗水和发胶的浓重气味撞了过来,紧接着是结实的肩膀狠狠撞在他的胸口。
克拉克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撞得倒退两步,背脊砰地撞在冰冷的卡车金属门框上,怀里的书哗啦散落一地。
“看路啊,肯特。”
惠特尼·福特曼的声音从头顶压下,带着未散的怒火和刻意的低沉。他比他稍矮,但此刻逼得很近,鼓胀的胸肌几乎顶到克拉克的胸口。
克拉克身后,迈克和戴夫一左一右堵住了去路。
“还是说,”惠特尼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动,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你的眼睛只看得见你配不上的东西?”
克拉克低着头,盯着散落在尘土里的书页。
他能感觉到金属门框在他指尖下微微变形,几个清晰的指痕凹陷下去。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卡在喉咙里,又沉下去。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闷在胸膛。
惠特尼笑了,是那种带着残忍快意的笑。他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克拉克的脸颊,发出啪啪的轻响。
“这就对了。记住你的位置,农场废物。”他凑得更近,热气喷在克拉克耳边,“离拉娜远点。离所有你不该想也不配看的东西都给我远点。明白吗?”
克拉克没说话,只是更低地低下头。指甲更深地陷进金属里,发出细微的、只有他能听见的呻吟。
惠特尼似乎满意了。他最后用力撞了下克拉克的肩膀,带着跟班扬长而去。笑声和粗话飘回来,像粘在身上的污秽。
克拉克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蹲下身,开始一本一本地捡起那些书。
手指拂过封面上的灰尘,也拂过车门框上那几个清晰的指痕。他用力抹了抹,金属在他掌心下发烫变软,痕迹被勉强抚平,但仍留下难以消除的凹陷。
他抱起书,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引擎发动的声音淹没在停车场更大的喧嚣里。
他握紧方向盘,指节发白,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下面压抑的冰封的怒火。
第二天早晨,格温妮丝在她的领地,原校长室,听着布列塔尼的例行汇报。窗外的走廊还没完全苏醒,但消息已经像霉菌一样在特定人群中蔓延开来。
“惠特尼要给肯特一点颜色看看,”布列塔尼推了推眼镜,手指在平板上滑动,“就在今早,就在他的储物柜。看起来是一桶混合物,装在纸箱里放在柜顶,用线连接柜门。很原始的手段。”
格温妮丝正对着晨光检查自己昨晚新做的指甲,这是昨天她让自己远在纽约的美甲师飞来这,给她特调的哑光灰蓝色,边缘镶着极细的铂金线。
“所以,”她听完,对着光转动着手腕,欣赏甲面上流转的冷光,“我们亲爱的橄榄球英雄能想出的最厉害的报复,就是把一桶混合物倒在别人头上?”
“目前是这样。”布列塔尼点头,“混合了油漆、泥浆和闪粉。味道应该很恶心。”
“低级。”格温妮丝评价,语气里只有纯粹的嫌弃,像看到鞋底沾上了口香糖,“味道比小镇加油站后面那排垃圾桶夏天发酵的味道还让人反胃。行了,知道了。”
她摆摆手示意这个话题结束。
布列塔尼闭嘴退到一边。格温妮丝继续对窗理了理一丝不乱的浅金色长发,又慢条斯理地从手袋里拿出粉饼,对着小镜子按压了下鼻翼。
她约了纽约的朋友视频,稍微耽搁了一会儿。
因此,当她终于走向自己位于二楼另一侧的储物柜时,恰好是走廊人最多最喧闹的高峰期。
她远远就看到了克拉克·肯特,他那个灰扑扑的旧储物柜前聚集着一些看似随意实则眼神闪烁的人。
柜子顶部摆着一个硬纸箱,以一种笨拙的方式虚掩着,像极了一个小成本的陷阱。惠特尼的几个跟班在附近晃悠,表情是压抑不住的期待。
格温妮丝的脚步没有停顿,但也没有加快。她在距离那个舞台大约十米的地方停下了。
这里角度不错,能看清全局,又不会被可能的飞溅物波及。
她从手袋里拿出那面镶嵌着珍珠母贝的小镜子,打开,对着镜子开始用粉扑轻轻按压额角。
镜子的角度正好能将克拉克·肯特和他那个危机四伏的储物柜完整地纳入视野边缘。
她像一个坐在包厢里等待无聊剧目开场的观众,甚至有点百无聊赖。
然后,主角登场了。
克拉克·肯特低着头抱着几本书走向他的储物柜。他毫无所觉,手指搭上了柜门把手。
格温妮丝在镜子里看到,柜顶的纸箱晃了一下。
克拉克拉开了柜门。
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崩直。纸箱猛地向前翻转。
哗啦。
粘稠浑浊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污秽液体从箱中倾泻而下,直扑克拉克头顶。
就在同一瞬间,一个恰好滚到克拉克脚边的空可乐罐绊了他一下。
一切发生得太快,在普通人眼里只是一团混乱。
但在格温妮丝举着的镜子里,在那被精细打磨的镜面反射的缩小却清晰的画面中,她看到了别的东西。
那个高大笨拙的男孩在失去平衡向后摔倒的混乱过程中,因为动作剧烈,他身上那件宽松洗得发白的旧法兰绒衬衫瞬间被绷紧。
布料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体上,在那一两秒的失控时间里,清晰地毫无保留地勾勒出宽阔平直得惊人的肩背线条,结实紧绷块垒分明的胸膛轮廓,以及手臂上偾张隆起充满爆发力弧度的肌肉群。
那绝不是她印象中瘦弱书呆子该有的身体,甚至不是普通农场男孩干粗活练出的粗糙壮实。
那是一种充满原始力量感精悍且比例异常漂亮的躯干轮廓。
与他平日刻意佝偻瑟缩试图消失在人群里的姿态,形成了炸裂般的近乎荒谬的反差。
【砰。】
克拉克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地,书本飞散。
污物大半泼在了旁边的墙壁和地上,只有少量溅在他的裤腿和散落的书本上。
他看起来狼狈不堪,但奇迹般地没有被淋个正着。
哈哈哈哈。
周围爆发出哄笑,主要来自惠特尼的跟班们。
几个路过的女生发出惊呼。
拉娜·朗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带着焦急:“克拉克!”
格温妮丝举着粉扑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半秒。
她冰蓝色的眼睛在镜面后微微睁大。不是深思,不是探究,而是一种纯粹的被意外视觉冲击晃了一下的愣怔。就像在翻阅一本无聊的时尚杂志时,突然翻到一页风格迥异充满粗粝生命力的硬照,撞入了视线。
她看着镜中克拉克有些狼狈地爬起来,低头拍打着裤腿上的污渍。然后她的目光微移,瞥向不远处一脸得意但似乎对泼中率不太满意的惠特尼。
她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撇动了一下,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音轻轻吐出几个字。
“啧。包装倒是欺骗性十足。”
午餐时间的食堂像个巨大的嘈杂的消化系统。格温妮丝坐在餐厅隔出的安静角落,这是她建议学校提供的,理由是需要不受打扰的商务通话环境。面前摆着从纽约空运来的沙拉食材特制的午餐,她正用Christofle银质餐叉慢条斯理地卷着一小撮意面。
布列塔尼坐在对面,正在跟她汇报上午那件事的后续:“……拉娜·朗试图提供帮助。福特曼似乎对结果不完全满意。”
格温妮丝嗯了一声,没抬头。
她吃完那口意面,拿起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然后她抬起眼,目光穿透玻璃隔断,精准地落在食堂最远处最角落的一张桌子上。
克拉克·肯特独自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个简陋的午餐盒。他低着头缓慢地吃着,整个人像一团试图缩进墙壁的影子。
格温妮丝的目光挑剔地在他身上扫过,从他那头显然是自己随便剪的黑发,到身上那件领口有些松垮的纯色旧T恤,最后停留在他因为坐着而更显宽阔的肩背线条上。
她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更像在评估一件运输途中包装破损意外露出内里材质的货物。
有点意外,有点嫌弃,但也不乏一丝原来里面是这样的玩味。
“肯特的档案,”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更新一下。”
布列塔尼立刻调出虚拟页面,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从无趣的背景板,”格温妮丝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恶作剧的光,“改成:包装严重破损但内衬似乎用了意外结实布料的乏味的背景板。”
她在结实上微微加重了音。
“等级E。”她补充,语气随意得像在给一道菜打分,“备注:偶尔可能具有极低观赏价值。”
“他很壮吗?早上看他摔那一下,动静挺大。”蒂芙插嘴,舀了一勺酸奶,好奇地看向格温妮丝。
格温妮丝嗤笑一声,放下餐叉。银器与瓷盘轻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亲爱的,”她看向蒂芙,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刻薄,“搬运工和健身房那些靠蛋白粉吹起来的家伙也很壮。但那和值得看是两回事。”
格温妮丝说完,重新拿起叉子,仿佛这个话题和餐盘里的沙拉一样,品尝完毕,无需再议。
蒂芙眨眨眼,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布列塔尼默默记下更新。
午餐在沉默中继续,格温妮丝不再看那个角落。
但那个瞬间的画面,绷紧的衬衫下充满力量感的身体轮廓,与那张总是低垂写满隐忍的平凡脸庞形成的刺眼反差,却像一根细小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她无聊的午后。
肯特农场,傍晚。
斧头劈开空气,带着沉闷的风声,然后重重落下。
咔嚓。
粗大的橡木木柴应声裂成均匀的两半,断面光滑得不可思议。
克拉克直起身,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夕阳下闪着微光。他抹了把脸,弯腰捡起劈好的木柴扔到旁边的柴堆上。动作机械,沉默。
乔纳森·肯特靠在谷仓的门框上,手里拿着旧烟斗,没有点燃。烟雾般的暮霭在他身后弥漫。
他看着儿子一次次挥动斧头,每一次落点都精准得可怕,每一次力道都控制得恰到好处。恰好劈开木头,又不至于让碎片飞溅。那是一种非人的控制力。
他的眼神很沉,忧虑像暮色一样堆积在眼底。他知道儿子心里有事,比以往更重的事。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这么看着,守着。
返回白橡木庄园的劳斯莱斯后座。
车厢里一片寂静,只有引擎几乎听不见的低鸣。窗外,堪萨斯无边无际的农田在飞速流逝的暮色中化成一片模糊的单调的色块。
格温妮丝·科尔靠在皮革座椅上,望着窗外,目光没有焦点。她手里无意识地把玩着脖子上那枚从不离身的简约的白金G字母锁骨链。
早上那个瞬间的画面毫无预兆地再次闯进脑海。
旧衬衫下绷紧的背部线条,充满原始张力的肩臂轮廓。
不知怎的,这画面和她纽约公寓储藏室里那尊十八世纪仿古希腊阿波罗石膏像的背部线条产生了诡异的重叠。
那尊像线条完美但过于直白古典,她嫌缺乏现代趣味而塞进了储藏室。
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清晰而疏离:“罗伯特。”
“是,小姐。”前座传来管家平稳的应答。
“我公寓那尊阿波罗像,”她指尖摩挲着锁骨链冰凉的金属,“还在储藏室?”
“按照您的吩咐,妥善收存。”
“嗯。”格温妮丝应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几秒钟后,她似乎觉得这个联想有些荒谬,轻轻扯了下嘴角,用只有自己能听清的音量,近乎自语地低喃:
“我在想什么。”她摇了摇头,仿佛要甩掉那个荒谬的意象,“把那种野蛮生长的东西塞进Brioni的定制西装里?再把那张乏味的脸……”她没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念头可笑至极。
车窗暗色的玻璃上,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丝被偶然挑起的涟漪尚未完全平息。
她看到了一个结实的背景板,一个与她周遭一切都格格不入的矛盾体。
这发现微不足道,但在这片无聊透顶的堪萨斯旷野中,至少,像一颗意外落入死水的小石子,激起了一点或许能打发时间的小小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