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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晚安 南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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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深冬,难得遇上这样晴好的天气,暖阳漫过街巷,铺在每一寸地面上,照得人周身暖洋洋的,连冷风都裹了几分暖意。可这般和煦的光,却偏偏照不进这间位于阴面的病房,窗外的暖阳与窗内的阴冷,像是隔了一道无形的墙,丝丝缕缕透进来的微光,微弱得根本驱散不了满屋的寒凉,更暖不了这间屋子里沉甸甸的悲伤,也打动不了藏在每个人心底,那份无力回天的绝望。
谢临淅就躺在这张冷冰冰的病床上,周身是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连带着被褥都透着一股浸骨的凉。他微微睁着眼,静静看着围在身边,眼底满是担忧与不舍的亲人挚友,目光轻轻掠过每一张熟悉的脸,最后定格在裴知逾的眼眸里。那双眼盛满了疼惜与慌乱,却又强装着镇定,他看在眼里,心里清清楚楚,自己终究是留不住,也撑不下去了,缓缓地,带着满心的眷恋与遗憾,轻轻闭上了双眼。
再睁眼时,他的精神却格外好。
能坐很久,能说很多话,甚至能自己撑着碗,慢慢喝小半碗粥。他笑着对裴知逾说:“今天好像……没那么疼了。”
裴知逾心头一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与恐慌瞬间淹没全身,却还是扯出一抹温柔的笑,用力点头:“嗯,会越来越好的。”
他比谁都清楚,这是回光返照。
是生命在最后,燃尽所有力气,给出的一点温柔假象,是留给所有人最后的、短暂的宽慰。
阮清禾和岑寂来了,和往常一样带了一束最新鲜的雏菊,嫩黄的花瓣在昏暗的病房里,添了唯一一抹鲜活的亮色。
季星遥和宋野也来了,小心翼翼捧着谢临淅最喜欢的桂花糕,甜腻的香气在满是药味的房间里轻轻散开。
谢家父母守在床边,眼神里全是化不开的温柔,又藏着掩不住的不舍,连抬手的动作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安稳。
六个人,安安静静地围在床边。
没有人提病情,没有人提离别,没有人说半句难过的话。
只是像平常一样,说说话,聊聊天,努力扯出浅浅的笑,想留住这最后片刻的时光。
季星遥讲学校里的趣事,讲老师闹的笑话,努力让语气轻快;
宋野在一旁笨拙地附和,时不时傻笑两声,却红了眼眶;
阮清禾轻轻握着谢临淅微凉的手,指尖微微颤抖,眼底满是温柔的眷恋;
岑寂站在一旁,身姿挺拔,安静地守护着眼前的一切,眉眼间满是凝重;
裴知逾从身后轻轻抱着他,让他稳稳靠在自己怀里,用尽全力将自身的温度渡给他,想留住这抹即将消散的身影。
谢临淅靠在裴知逾怀里,感受着身后传来的、唯一的暖意,看着眼前这群满心都是他的人,嘴角一直带着浅浅的、温柔的笑。
“有你们在,真好。”
没有人接话,所有人都在拼命忍住眼底的泪,喉咙哽咽得发疼,生怕一开口,眼泪就会决堤。
谢临淅慢慢闭上眼,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一阵风,稍不留意就会消散在空气里:
“我累了……想睡一会儿。”
“你们……都要好好的。”
“要替我……好好看春天。”
“替我……看看哈尔滨的雪”
“替我……好好活下去。”
话音落下,他轻轻往裴知逾怀里靠了靠,像是一只终于倦飞的鸟,寻到了唯一的归宿。呼吸的频率极缓,吐出的气温热却微弱,胸膛的起伏一点点变得平缓、微弱,直至最后完全归于一片死寂的安静。
那一瞬间,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唯有仪器那一声悠长而尖锐的鸣响,在死寂的病房里突兀地炸开,刺破了所有人强撑许久的伪装。那刺耳的滴滴声不再是生命的律动,而是一道冰冷的宣判,重重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口,将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粉碎,将残酷的现实,血淋淋地甩在每一个人的面前。
世界,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谢母再也撑不住,捂着嘴失声痛哭,哭声压抑又绝望;
谢父紧紧抱住她,肩膀剧烈颤抖,向来沉稳的男人,此刻红了眼眶,满是无力;
阮清禾靠在岑寂怀里,泪流满面,浑身都在轻轻发抖;
季星遥捂住嘴,蹲在地上崩溃大哭,眼泪浸湿了裤脚;
宋野别过头,死死攥紧拳头,眼泪疯狂落下,却一声都哭不出来,只剩满脸的悲恸。
裴知逾就那样僵在原地,抱着怀里渐渐变凉、再也没有半分温热的人,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没有知觉的石像。
他没有哭,没有喊,没有任何歇斯底里的崩溃,所有翻江倒海的痛楚、撕心裂肺的绝望,全都死死堵在胸腔里,压得他连呼吸都带着钝痛。他只是安静地、紧紧地抱着怀中人,下巴轻轻抵在谢临淅柔软的发顶,鼻尖萦绕着的,还是他熟悉的、淡淡的药香混着发丝的清浅气息。
那双向来盛满温柔与宠溺的眼眸,此刻彻底失去了所有光亮,空洞得一片死寂,连半点神采都寻不见,周身原本只为谢临淅温热的温度,也随着怀中人的离去,一点点抽离,只剩彻骨的寒凉,从四肢百骸蔓延至心底。
他缓缓微微低头,动作轻得生怕惊扰了眼前熟睡的人,薄唇轻轻落在谢临淅冰凉得没有半点暖意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尽虔诚、又盛满破碎执念的吻。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随风飘散的叹息,哑得不成样子,却又带着倾尽一生、至死不渝的执拗,一字一顿,轻轻呢喃:
“晚安。”
“我来找你。”
“下辈子,换我先找到你。”
窗外的阳光依旧正好,暖洋洋地洒遍整座城市,照在人身上,暖得不像话。
却唯独,再也暖不热病床上,那个安静沉睡、再也不会醒来的少年,也暖不了裴知逾那颗,从此空了一生的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