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单独待会 入冬之 ...
-
入冬之后,谢临淅的精神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能坐起来看一会儿书,能轻声说几句话,能吃小半碗粥;坏的时候,一整天都昏昏沉沉,发烧、胸闷、浑身无力,连睁眼都费力。
医生找过所有人谈话。
语气很轻,却很明确:
“随时可能……做好准备吧。”
那一天,走廊里一片沉默。
谢母靠在谢父怀里,无声落泪。
阮清禾捂住嘴,眼泪不停往下掉。
岑寂紧紧搂着她,脸色白得吓人。
季星遥蹲在墙角,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抖得不成样子。
宋野靠在墙上,一拳一拳轻轻砸着墙面,一声不吭,却满脸是泪。
而裴知逾站在最前面,没有哭,没有闹,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
他身后是混乱的人间烟火,是亲友们无声却撕心裂肺的悲恸,前方却是这片深冬里特有的、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沉默。医生的话像一块巨石,稳稳地砸落在他心口,激起的不是浪花,而是层层叠叠的、密密麻麻的疼。
他穿着那件黑色外套,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淡淡的青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五官在苍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峻,仿佛只是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在听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宣判。
没有眼泪。
甚至连一丝慌乱、无助的涟漪都看不见。
他就那样笔直地站着,像一株在寒风里倔强生长的松柏,哪怕根部已经被病痛侵蚀,枝干却依旧要硬撑着不倒。
不是不难过。
恰恰是因为太难过,难过到失去了哭泣的力气。
巨大的恐惧和悲伤像两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整个人死死裹住,让他连呼吸都觉得沉重。他能清晰地听到身边阮清禾压抑的啜泣声,能感觉到宋野拳头砸在墙上的震动,能感受到谢父肩膀那止不住的颤抖。
可他不能倒下。
医生说完最后一个字,微微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裴知逾这才轻轻动了动,他微微低头,看向医生那双带着惋惜与无奈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情绪。
“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异常坚定,掷地有声。
“剩下的日子,我陪他。”
这一句话,简简单单六个字,却承载了所有的承诺、所有的赌注,以及所有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护周全的决心。
说完,他甚至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只是说了句“我想和他单独待会”便转过身,迈着有些虚浮但依旧沉稳的步子,走进了那扇隔绝了外界喧嚣的病房门。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咔哒”一声,像是将整个世界的热闹与温柔,都关在了外面。
脸上所有的坚强,在关上门的那一刻,瞬间崩塌。
他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疯狂涌出来,却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他不能哭。
至少不能在谢临淅面前哭。
不能让他知道,自己的时间已经少得这么可怜。
调整好情绪,他擦干眼泪,重新戴上那副温柔平静的面具,走到床边。
谢临淅还在睡,长睫安静垂着,脸色苍白得像薄霜。
裴知逾轻轻坐下,伸手,指尖几乎是颤抖着,拂过他的眉骨、他的眼睫、他的脸颊。
动作轻得像一缕晚风掠过。
“再等等我。”他轻声说,声音细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再陪我一会儿。”
“就一会儿。”
谢临淅似乎有所察觉,缓缓睁开眼,看见是他,轻轻弯了弯嘴角。
“你来了。”
“嗯。”裴知逾立刻压下所有情绪,握住他的手,“醒了要不要喝点水?”
“想看看雪。”谢临淅小声说,“一直想去哈尔滨,看一场完整的落雪。”
裴知逾立刻起身,轻轻把病床摇高一点,在他背后垫好枕头,再把薄毯仔细盖好。
“小心着凉。”
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心疼。
窗外是南方湿冷的冬景,没有落雪,只有连绵的阴云、湿冷的风,草木褪尽暖意,一片清寂萧瑟。这座南方小城终年温润,从来不会下雪,看一场大雪,成了谢临淅藏了许多年、终究没能实现的心愿。
谢临淅望着灰蒙蒙的天际,眼底盛着浅浅的怅然,神色很轻,很柔。
“哈尔滨的雪,应该很好看吧。”
“等你好一点,我带你去哈尔滨,去中央大街。”裴知逾轻声许诺,“去看漫天落雪,踩厚厚的积雪,就我们两个人。”
谢临淅轻轻点头:“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
“裴知逾,我好像……等不到去北方看雪,也撑不到春天了。”
裴知逾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他强装镇定,声音尽量温柔:
“别胡说,谢学霸。”
“等熬过这个冬天,春阳就暖了,等你身子好转,我们立刻动身去哈尔滨看雪。”
“我带你去吃桂花糕,去看梧桐叶,去走放学那条路,一一完成你所有的心愿。”
谢临淅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清冷的天色。
“我不怕死。”他轻声说,“我只是舍不得你。”
“舍不得季星遥,舍不得宋野,舍不得清禾,舍不得岑寂……”
“舍不得我爸妈。”
“舍不得你们对我这么好。”
每一句,都轻得像风,却重得能压垮人。
裴知逾再也忍不住,俯身,轻轻把他拥进怀里,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别说了。”他声音发颤,“我陪着你。”
“一直陪着你。”
谢临淅靠在他怀里,慢慢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浸湿了裴知逾的衣襟。
“我好喜欢你。”
“真的好喜欢。”
裴知逾抱着他,眼泪无声落下,砸在他的发顶。
“我也是。”
“一辈子都喜欢你。”
南方的冬风裹着湿冷,静静掠过窗沿。
病房里很静,只有两个人轻浅的呼吸,和藏在未竟心愿里,再也无法圆满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