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栩落霜寒》金梧枫

6、复活 待二人归来

　　待二人归来，阮玥星身着一身浅黄衣裙，目光一落在温沐霜身上，立刻快步小跑上前。
　　“师兄！你回来了。”
　　温沐霜轻轻颔首，语气平和：“嗯，师尊办事向来干脆利落，没耽搁太久。”
　　“是吗。”
　　阮玥星毫不拘束，上前一把抱住了他。
　　“但这段日子，我可想死你和师尊了。”
　　苏清栩也跟着过来了，看着阮玥星抱着温沐霜的样子，无奈摇头。
　　“玥星啊，你还是那么喜欢粘着你三师兄。”
　　阮玥星松开了温沐霜，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师尊，徒儿近日修炼可长进了不少。”
　　苏清栩抬手，温柔地抚了抚她的发顶，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玥星做得很好，很厉害。”
　　不远处的老槐树下，江浔月静静伫立。他望着师徒几人，慢慢垂下眼帘，清冷的眸子中翻涌着格格不入的疏离与别样的情绪。
　　苏清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正要出声唤住他，江浔月却仓促的转身快步逃走了。
　　苏清栩轻轻叹了一声。
　　温沐霜早已注意到师尊的目光，抬眸看去，却只看见了片衣角，但这衣料让温沐霜一眼便认出。
　　“大师兄？”
　　“浔月他向来这样。”
　　另一边，魔族幽暗殿堂。
　　殿内烛火幽绿，四壁刻满扭曲魔族咒纹，一名面容威严冷戾的中年魔界少主端坐主位，身前一字排开三座形制各异的丹鼎。
　　两侧鼎器小巧，正中一尊巨鼎巍峨厚重，威压几乎压得整座大殿气流凝滞。
　　左侧为蚀魂鼎，鼎身布满锁链刻痕，专收世间散落残魂、战场枉死怨灵，将万千魂魄碾碎炼化，化作纯粹阴煞，充当复活大阵的引火燃料；右侧是枯骨炉，炉壁嵌着层层白骨碎屑，焚烧尸骸滋生的暴戾怨气，凝出刺骨寒毒魔气，牢牢稳住阵法结界，防止仪式中途崩碎。
　　居于正中、重中之重的乃是万墟焚天鼎。此鼎承接两鼎流转汇聚的阴毒之力，需以鲜活生灵为献祭引子，强行撕裂阴阳生死界限，重塑早已陨落之人的肉身与魂魄，是整场复生禁术的核心。
　　被铁链捆缚在鼎前的魔族小鬼浑身战栗，皮肉上贴满九道锁魂缚灵符，封死他全部灵力，连自我了结都做不到。中年魔尊面无波澜，袖袍骤然一挥，一股强横魔气卷着小鬼直直掷入万墟焚天鼎。
　　小鬼甚至来不及溢出半声凄厉惨叫，躯体触碰到鼎内翻涌的黑雾刹那，便瞬间消融殆尽，连一点残骨都没能留下。
　　转瞬之间，万墟焚天鼎鼎口翻涌大团诡谲墨绿色瘴气，阴寒刺骨的气息四下蔓延；一旁蚀魂鼎、枯骨炉同步升腾起滚滚惨白寒烟，三鼎气息交织缠绕，在殿中织成一片害人的毒雾，生死两界的缝隙，正在此刻缓缓裂开。
　　三鼎毒气盘旋交织，在殿堂上空拧成一道盘旋不休的墨绿气旋，地面刻满的血色阵法纹路被雾气浸染，一条条次第亮起暗红微光，蜿蜒爬满整块白玉石地面。
　　魔界少主缓缓起身，宽大玄黑龙纹衣摆擦过冰冷阶石，指尖凝出一缕纯黑魔元，轻轻点向万墟焚天鼎鼎盖。
　　沉重鼎盖发出刺耳的金石摩擦声响，缓缓向两侧滑开，鼎底深处传出细碎又诡异的窸窣声，像是无数根骨头互相摩擦碰撞。两鼎源源不断输送而来的阴煞、寒毒尽数灌入巨鼎，鼎中气流翻涌，隐约勾勒出一道模糊残缺的人形轮廓，四肢不全，魂魄虚浮，正是他耗费多年想要召回的旧人。
　　“还差最后一缕生魂补全神魂裂隙。”
　　魔界少主低声自语，眼底翻涌偏执的狂热，指尖掐动繁复魔诀，殿外守着的魔族侍卫闻声躬身入内。
　　“去，把方才在外巡逻捕获的人族修士押上来。”
　　侍卫领命退去，大殿内白烟绿雾愈发浓重，刺骨寒意穿透皮肉，阵法之上裂开一道狭长漆黑缝隙，缝隙另一头隐约能看见黄泉幽冥的灰暗光景，无数孤魂在缝隙边缘沉浮哀嚎，却被鼎中凶煞之力牢牢禁锢，无法靠近半步。
　　鼎内残缺人影随着阴毒之力不断充盈，轮廓一点点清晰，空洞的眼窝之中，慢慢亮起两点幽绿鬼火。
　　枯骨炉持续灼烧尸骨戾气，结界屏障厚重如铁，杜绝外界一切干扰；蚀魂鼎内万千怨灵凄厉哭喊，化作养料源源不断汇入大阵，整座魔族殿堂都充斥着令人窒息的死寂与阴森。
　　不多时，两道侍卫押着一名手脚缚锁、面色惨白的年轻修士踏入殿中，修士看见三鼎与地面血色大阵，瞬间浑身发抖，失声嘶吼：“你究竟想干什么！”
　　少主侧过头，威严的脸上没有半分怜悯，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笑意：
　　“借你一魂一魄，完成这场复生大典。只要她继续听我的，三界，都将匍匐在我魔族脚下。”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吸，那修士不受控制地凌空飘起，朝着蒸腾着绿雾的万墟焚天鼎直直飞去。
　　修士四肢疯狂挣扎，锁链摩擦皮肉渗出血珠，凄厉的呼喊撞在布满魔纹的殿壁上，只换来空洞沉闷的回响。
　　他拼尽全力催动体内微薄灵力护体，可周身弥漫的绿雾如同附骨之疽，刚触碰到他的经脉便疯狂啃噬灵元，不过片刻，一身修为便消散大半。
　　魔界少主指尖魔气轻轻一绞，锁住修士四肢的玄铁锁链寸寸崩断，不等对方再有半分反抗，一股狂暴吸力已经将人拖拽至万墟焚天鼎鼎口。
　　鼎内残缺人形骤然躁动起来，空洞眼窝中的幽绿鬼火剧烈闪烁，无数细碎骨爪从鼎中黑雾里探出，贪婪地朝着鲜活生魂抓挠。
　　“不要——！”
　　修士的惨叫戛然而止，整个人被绿雾一卷，彻底坠入鼎中。
　　仅仅瞬息，血肉消融的滋滋声响从鼎内传出，混杂着万千怨灵刺耳的尖啸。
　　蚀魂鼎白烟翻涌得愈发汹涌，源源不断的残魂之力涌入巨鼎；枯骨炉震颤不止，炉身渗出漆黑毒水，顺着鼎脚淌入地面阵纹，血色纹路光芒暴涨，将整座殿堂映照得妖异可怖。
　　阴阳缝隙被彻底撑开，阴冷的黄泉之风席卷大殿，地面浮现出无数漆黑裂痕，裂痕下隐约可见堆叠如山的白骨。
　　鼎中残缺的身躯不断被新生的血肉填补，破碎的魂魄吸纳了修士完整生魂，虚浮的轮廓一点点凝实，散乱的发丝、挺直的肩背渐渐清晰。
　　魔界少主缓步走到鼎前，望着那道即将成型的人影。
　　他抬手结出繁复复苏魔印，口中念诵晦涩古老的复生咒文，声音低沉回荡在殿内。三鼎毒气尽数收拢，尽数灌入万墟焚天鼎，鼎身剧烈震颤，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鼎盖被一股磅礴力量猛地掀飞，重重砸落在一旁石柱上，碎石四溅。
　　一道身影缓缓自墨绿色瘴气之中站起身，魂魄与肉身完美相融，正是绮云。
　　一身似浸过鲜血的红袍衬得她面色苍白，刚从幽冥唤回，周身还萦绕着未散尽的阴寒毒气。
　　她垂着眼，轻声唤道：“父亲……”
　　魔界少主望着死而复生的女儿，脸上没有半分失而复得的欣喜，眸底只有沉沉戾气。
　　他上前一步，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得绮云偏过头，颊边迅速浮起清晰的红印。
　　他语调平平，听不出半分情绪，冷冽刺骨：“真是废物，区区一点小事都办不妥，留你有什么用处？”
　　绮云肩头微微发颤，垂落的双手紧紧攥住衣摆，不敢有半分辩驳，低眉顺从地伏身：“抱歉，父亲，是我大意，一切都是我的不对。”
　　万墟焚天鼎内的绿雾缓缓回落，两侧蚀魂鼎、枯骨炉升腾的白烟也淡了几分，殿中血色阵法光芒黯淡大半。
　　方才复生耗费海量阴魂戾气，如今大阵余威渐散，只剩满室挥之不去的腐朽毒腥气。
　　魔界少主冷眼睨着她泛红的脸颊，指尖萦绕一缕漆黑魔气，堪堪悬在绮云颈前，只差分毫便能锁碎她刚重塑不久的魂魄。
　　“耗费两炉阴魂、万千尸骨才将你从黄泉拉回，你却连个人族修士都拿捏不住，反倒折损大批手下，还引来外人闯宫。”
　　“这复活之术仅有三次机会，此前你已经枉死一回，如今，仅剩最后一次续命机缘。”
　　绮云脊背微绷，垂首恭顺回话：“知道了父亲，往后我定会万般谨慎，绝不会再留下半分把柄。”
　　魔界少主冷冷瞥着她颊边清晰的掌印，方才那一记耳光力道不轻，红痕刺目。
　　他先是重重冷哼一声，玄黑衣袍猛地一甩，周遭翻涌的阴冷魔气稍稍敛去几分，可绮云心头依旧悬着，以为他还要再加苛责。
　　谁知下一瞬，他抬手，指尖柔和一缕温润的墨色魔元，轻轻覆上绮云红肿的脸颊。
　　刺骨的疼痛瞬间消散，掌心流转的魔气带着独属于他的气息，抚平了皮肉泛红的伤痕，方才巴掌留下的痛感荡然无存。
　　他语气褪去方才的刺骨冷厉，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反差极强：“我耗费无数魂魄、倾尽魔族至宝将你从幽冥拉回，责罚你，是不愿痛失唯一的女儿。若是你真的彻底殒命，我这百年筹谋，便尽数作废。”
　　绮云睫毛轻轻颤了颤，心底没有半分怨怼。方才那一巴掌带来的委屈，尽数被他此刻温柔的疗伤动作冲淡，只余下满心愧疚，只觉确实是自己办事不力，才惹得父亲动怒。
　　少主收回手，淡淡嘱咐：“苏清栩一行人闯宫而来，这一次，莫要再让我失望。事成之后，我便将魔界珍藏千年的幽霞玉赐你，助你稳固新生魂魄。”
　　说完，他不再多言，冷哼一声，宽袖一甩，转身阔步离开大殿。
　　殿内只余下绮云一人静静立在鼎边，头颅低垂，长发遮住眼底情绪。
　　她抬手轻轻抚过已经恢复光滑的脸颊，心中毫无恨意，只暗自咬牙，暗下决心一定要拿下温沐霜，完成父亲交代的任务，不辜负他不惜动用禁术复活自己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