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栩落霜寒》金梧枫

3、魔族

　　苏清栩推门而入时，屋内烛火微弱，寒气顺着窗缝丝丝缕缕往里钻。
　　温沐霜正倚在榻边，指尖轻轻拢着单薄衣襟，脸色本就偏白，经一路山风吹过，唇色更显浅淡，喉间隐隐压着一丝闷痒。

　　见他回来，温沐霜抬眸，眉眼温顺柔和。
　　“怎么去了这般久？”

　　苏清栩缓步走近，将方才借来的素白斗篷轻轻披在他肩头，指尖下意识避开他微凉的脖颈，动作温柔又克制。
　　“山中夜寒，怕你受不住冷风，便向那位姑娘借了件斗篷。”

　　斗篷料子柔软，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恰好裹住他清瘦单薄的身形，隔绝了满屋凉意。

　　温沐霜微微攥住衣料边角，轻声道谢：“劳你费心了。”

　　“与我何须客气。”苏清栩低声轻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若是再染了风寒，怕是又要固执不肯乖乖服药。”

　　温沐霜耳尖微热，轻声辩解：“师尊，我不会的。”

　　话音未落，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重物落地声，突兀打破屋内静谧，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苏清栩神色骤然一凝，方才温和的眉眼瞬间染上几分警惕，周身气息沉了下来。
　　“等等，你有没有听见？”

　　温沐霜微微一怔，眼底浮起茫然，轻声反问：“怎么了，师尊？”

　　“楼上的动静。”苏清栩抬眼望向天花板，目光沉敛，语气凝重。

　　温沐霜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眉头轻蹙，满是不解：“这间客栈只有三层楼阁，我们住二层，上方便是屋顶，何来楼上？方才……我什么声响都未曾听见。”

　　夜风猛地拍了拍窗棂，檐角风声呜咽，方才那声诡异的闷响过后，整座客栈静得诡异，莫名生出一股森然寒意。

　　烛火骤然剧烈摇曳，昏黄光影在墙面扭曲晃动。

　　苏清栩眸光骤冷，方才的温柔尽数褪去，指尖猛地扣住眼前人的脖颈，力道陡然收紧。
　　“你到底是谁？”

　　扼住颈间的力道并不算暴戾，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

　　假的温沐霜眸光一颤，立刻垂下眼睫，眉眼弯起温顺又茫然的弧度，故作怯弱地仰望着他，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嗓音发颤：“师尊……你在说什么呀？我是沐霜啊……”

　　这般刻意柔弱的神情，落在苏清栩眼中只觉恶心，刺目。

　　他眼底寒色翻涌，指节骤然发力，青筋隐隐绷起，脖颈处的禁锢愈发沉重：“我亲手养大的徒儿，性子沉静内敛，可从不会这般故作柔弱惺惺作态。你装得再像，也骗不了我。”

　　被一语戳破伪装，那柔弱的假象瞬间碎裂。
　　假的温沐霜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冷笑，周身骤然翻涌开浓郁的黑雾。

　　下一刻，躯体化作漫天缭绕的黑烟，顺着窗缝急速溃散逃离，只留下一道阴恻恻的声音回荡在清冷屋内，字字淬着恶意：
　　“倒是被你看穿了，玄门修士果然心思敏锐。可惜啊——你真正的好徒儿，从今往后，你再也找不到了。”

　　黑烟散尽，屋内瞬间空荡。
　　烛火摇摇欲坠，寒意彻骨，只剩下苏清栩立在原地，眼底冰封万丈，周身杀气沉沉。

　　黑烟消散，诡谲的阴冷气息缓缓褪去，可屋内的压抑分毫未减。

　　苏清栩压下翻涌的戾气，迅速敛去心绪，重归一片沉冷的冷静。他垂眸看向脚下木质地板，方才那声诡异闷响萦绕心头，脚尖轻轻碾了碾木板，底下传来空洞的异响，触感异样。

　　疑点顿生。

　　他即刻凝起周身灵气，掌心萦绕清冽白光，猛地抬手一挥。

　　只听轰隆一声脆响，整块木板应声碎裂掀飞，尘土簌簌落下，露出地板之下狭窄的暗格。

　　暗格之中，蜷缩着一道单薄身影。
　　正是失踪的温沐霜。

　　他被粗麻绳牢牢缚住手脚，眼上蒙着厚实黑布，口中塞满布条，堵住所有声响。后背紧紧抵着冰冷木板，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得毫无血色，浑身无力地陷在暗处，早已陷入昏迷，呼吸微弱又浅淡。

　　苏清栩快步俯身踏入暗格，指尖克制地解开蒙眼的布条，又小心翼翼扯去他口中堵塞的布团。

　　指尖触到少年微凉的脸颊，声音压得极轻，低声一遍遍轻唤：
　　“沐霜……醒醒。
　　沐霜，听得到吗？”

　　“唔……师尊……？”
　　温沐霜缓缓睁开眼，意识渐渐回笼。

　　“呵，那魔族倒是愚蠢至极，真以为我寻不到破绽。”苏清栩冷声道。

　　“魔族？”温沐霜面露茫然。

　　“你竟一无所知？”
　　苏清栩神色骤沉，骤然抬手，一掌径直拍出。

　　温沐霜心头一震，纵身后撤堪堪避开，眼底满是错愕：“师尊？您这是为何？”

　　“别唤我师尊。”苏清栩眼神冷厉，锋芒毕露，“你这身伪装，骗不了我。”

　　话音落下，眼前的温沐霜身形扭曲，容貌尽数褪去，化作一名身着黑衣的神秘女子。

　　她淡淡勾唇，坦然自报名号：“阁下好眼力，我名琦云。”

　　“苏初允。”

　　琦云饶有兴致地挑眉：“我很好奇，你为何能两次识破我的伪装？”

　　“沐霜自幼随我修行，他的习性、神色、言语分寸，无人比我更清楚。”

　　“是吗？”琦云身形虚化，半躯化作缭绕黑影，“那你凭什么觉得，能留得住我？”

　　话音未落，她化作半人半影之态，转瞬遁逃而去。

　　苏清栩并未急于追赶，目光沉沉环顾四周，低声轻喃：“原来是梦境幻术。”

　　他抬手抽出随身短刀，毫不犹豫划破掌心，剧痛袭来的刹那，幻境破碎。

　　睁眼刹那，真实的景象映入眼帘，温沐霜正守在床边，满脸担忧：“师尊，您方才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

　　“方才被魔族拉入了梦境。”苏清栩收好短刀，语气平静。

　　“魔族？”温沐霜神色一凛，“难怪掌门近日叮嘱，山下地界萦绕魔气，原来根源在此。”

　　“不错，倒是来得凑巧。”

　　“那我们为何不立刻追上去？”

　　“不必。”苏清栩摇头，“她早已借着幻术遁走，此刻早已远去，追之不及。”

　　温沐霜仍有些不解：“师尊是如何察觉身处梦境的？”

　　“那魔物两次化作你的模样试探，却始终不曾出手伤我。”苏清栩淡淡解释，“魔族本性凶残嗜血，这般反常本就破绽百出。再者，梦魇幻境有规，只要自身承受实质伤害，便能强行挣脱。”

　　“师尊，我先帮您处理伤口。”

　　温沐霜取出贴身带着的膏药，指尖动作轻柔又细致，小心翼翼地为他上药包扎。

　　待包扎妥当，苏清栩缓缓起身，目光沉静地扫视了一圈整间屋子。

　　他垂眸暗自思忖，方才踏入这间房时，分明嗅到一缕异样幽香，转瞬之间眼前便阵阵发晕、景象朦胧。起初还只当是连日奔波身子疲乏，现下想来，竟是自己太过大意，着了旁人的道。

　　“沐霜，”苏清栩开口，语声带着几分清冷凝重，“我方才进来时，闻到了一股奇异香气。”

　　温沐霜眉眼微沉，当即应声：“奇异香气？想来定是那些魔族人事先布下的迷香诡计。”

　　“话说，霸沧宗那边怎么半点动静都没有？师尊，会不会是魔族早已盯上我们，率先下手了？”

　　苏清栩神色微敛，缓缓道：“方才那名魔族女子身手利落，实力不容小觑。他们应当是识破了你我二人的真实身份，才打算暗中布局，先将我们除去。”

　　温沐霜心中了然，暗自颔首。
　　也是，师尊修为深不可测，气场殊异，本就极易引人忌惮。

　　也就只有霸沧宗那群眼界浅薄的弟子，和毫无修为的寻常凡人，才看不出分毫异样，对此浑然不觉。

　　想来师尊也是早已料到，若真有人出面追查此事，也不过是那些愚钝平庸的普通弟子罢了。正因看透了这点，才敢这般大胆假报身份，从容行事。

　　不过那霸沧宗也是真够放心的下，就派几名外门弟子和一位亲传处理这事，有点太过于自大了吧。

　　果然，和传说中的一样，愚蠢至极。

　　不过这霸沧宗也未免太过托大，这般要紧的事，只随便派几名外门弟子，再加一位亲传便草草应付，未免太过自大轻敌了。

　　温沐霜撇了撇嘴:“果真和外界传闻一般，傲慢又愚蠢，目光短浅得很。”

　　苏清栩听了倒也没问些什么，毕竟他早猜出来温沐霜在想什么了。

　　远处陡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啊啊啊——”

　　“是王牛人的声音。”温沐霜立刻听出了来人。

　　苏清栩神色一凛，抬手替他拢好斗篷，一把拉住他快步掠出，转瞬便赶到了王牛人所住的客房。

　　只见李三十僵在原地，面色惨白，早已被眼前的景象吓傻。

　　屋内一团浓郁的黑雾翻涌浮动，从中探出一只冰冷泛青的手，死死掐住王牛人的脖颈。而王牛人的手掌上，还深深插着一把冰冷的匕首。

　　这时宋清沅也匆匆赶到，见状二话不说，抬手便是一道掌风径直轰向黑雾。黑雾被震得往后退去，却并未就此退走，反倒隐隐凝聚，似还想反扑。

　　苏清栩怎会给它可乘之机，当即双手飞速结印，腰间佩剑骤然出鞘，破空而出，凌厉直刺黑雾核心。

　　黑雾被剑锋正中，瞬间翻腾溃散，化作缕缕青烟消散无踪。

　　宋清沅虽素来瞧不上王牛人这般鲁莽庸碌之辈，还是上前将人扶起，语气满是不耐与嫌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真是丢尽我们霸沧宗的脸面。”

　　苏清栩眸光沉静，望着黑雾消散的方向，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方才那团黑雾，不过是那魔族女子的分身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