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没有名字》辛仪

6、知瑜 谢知璟从书

　　谢知璟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她刚帮父亲整理完一批书稿，手指上还沾着墨香，袖口不小心蹭了一道墨痕。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在意，沿着回廊往自己院里走。

　　还没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大姐什么时候回来？”

　　“姑娘去老爷书房了，得晚些才回。三姑娘先回去？”

　　“不要。我在这儿等。”

　　谢知璟脚步顿了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推门进去。

　　院子里，六岁的谢知瑜正坐在石凳上，两条短腿悬在半空，一晃一晃的。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扎了两个小髻，用红色的发带系着，像两颗小樱桃。看见谢知璟进来，她眼睛一亮，从石凳上跳下来，小跑着扑过来。

　　“大姐！”

　　谢知璟伸手接住她。小姑娘扑了个满怀，脑袋刚好到她腰的位置，仰起脸来看她，圆圆的脸蛋上还沾着点心屑，嘴角有一点糖渍。

　　“怎么又偷吃点心了？”谢知璟低头看她，伸手替她擦掉嘴角的糖渍。

　　知瑜笑嘻嘻的，一点都不心虚：“嬷嬷做的桂花糕，我给大姐留了一块！”

　　她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帕子包着的小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块被压得有点变形的桂花糕。白色的糕体上沾了些帕子的碎屑，卖相实在算不上好。

　　“我给你留着呢，”知瑜举着那块桂花糕，眼睛亮晶晶的，“我自己都没舍得吃。”

　　谢知璟看着那块桂花糕，又看了看知瑜亮晶晶的眼睛。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

　　“好吃吗？”知瑜仰着脸问，期待得很。

　　“好吃。”谢知璟说。

　　知瑜高兴了，拉着她的手往院子里走，嘴里说个不停：“大姐，我今天跟嬷嬷学绣花了，绣了一朵花，嬷嬷说像一团线，我觉得不像，你看看——”

　　她把谢知璟拉到石桌前，桌上摊着一块手帕，上面歪歪扭扭地绣着一团红色的东西。如果不说，大概没人能认出那是一朵花。

　　知瑜指着那团红线，认真地说：“这是牡丹。”

　　谢知璟看了三秒钟。

　　“嗯。”她说，“看得出来。”

　　知瑜更高兴了，从石凳上爬上去坐好，又把旁边的石凳拍了拍：“大姐坐，我跟你说，我今天还背了一首诗，先生夸我了——”

　　“你才多大，先生就教你背诗了？”谢知璟在她旁边坐下来。

　　“不是先生教的，是二哥教我的。”知瑜说，然后挺起小胸脯，一本正经地背起来，“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她背得很认真，但“疑是”说成了“一是”，“地上霜”说成了“地上伤”，奶声奶气的，听起来不像在背诗，倒像是在唱一首不知名的童谣。

　　背完了，她看着谢知璟，等表扬。

　　谢知璟没忍住，笑了。

　　不是那种嘴角微微一弯的、克制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连带着眉眼间的沉郁都淡了几分。

　　知瑜看呆了。

　　“大姐，你笑起来真好看。”她说，语气认真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以后要多笑。”

　　谢知璟的笑容顿了顿，慢慢收了回去。

　　“我笑了，”她说，声音很轻，“你没看见。”

　　“看见了看见了！”知瑜连忙说，生怕姐姐不信，“刚才就看见了！大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比二姐好看多了——不对，二姐也好看，但是大姐最好看。”

　　谢知璟看着她。

　　六岁的妹妹还不太会说话，夸人翻来覆去就是“好看”“真好看”“最好看”。但正是这种笨拙的、不加修饰的真心话，反而让人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你今天来找我，就是为了给我看你的牡丹和背诗？”谢知璟问。

　　知瑜摇摇头，忽然安静下来。

　　她低下头，两只小手绞在一起，扭捏了一会儿，才小声说：“我想跟大姐睡。”

　　“为什么？”

　　“因为……因为昨天晚上我做噩梦了。”知瑜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点水汽，“梦见一个大老虎，把我吃了。我吓醒了，想找大姐，但是大姐不在。”

　　谢知璟沉默了一下。

　　她想起昨天晚上，她在书房待到很晚，回来的时候知瑜早就睡了。她去看过她一眼，小姑娘睡得正香，被子蹬到一边，手里还攥着一个小布老虎。

　　“今天晚上你过来。”谢知璟说。

　　知瑜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

　　“那我现在就去跟嬷嬷说！”知瑜从石凳上跳下来，跑了两步，又跑回来，踮起脚尖，在谢知璟脸上亲了一口，然后咯咯笑着跑了。

　　谢知璟坐在石凳上，伸手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

　　青禾端着茶从屋里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笑着说：“三姑娘跟姑娘真亲。”

　　“嗯。”谢知璟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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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饭后，知瑜果然抱着自己的小枕头来了。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寝衣，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越发显得脸圆圆的、小小的。身后跟着嬷嬷，手里还抱着她的小被子和小布老虎。

　　“大姐！”知瑜一进门就往谢知璟床上爬，手脚并用，像只小乌龟。

　　嬷嬷在旁边喊：“三姑娘，鞋还没脱——”

　　知瑜又爬下来，自己把鞋蹬掉了，然后重新爬上去，钻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笑得眉眼弯弯。

　　谢知璟坐在床边，看着她折腾。

　　“大姐，你什么时候睡？”知瑜问。

　　“等一会儿。”

　　“那我等你。”知瑜说，把小布老虎抱在怀里，乖乖地躺着，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谢知璟。

　　谢知璟在灯下看了一会儿书。知瑜一开始还睁着眼睛，后来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终于撑不住，歪在枕头上睡着了。

　　小布老虎从她手里滑出来，滚到床边。

　　谢知璟放下书，把小布老虎捡起来，放回她怀里。又把她踢开的被子拉上来，盖到她的下巴。

　　知瑜在睡梦中动了动，嘴里含混地叫了一声“大姐”，然后又沉沉睡去。

　　谢知璟看了她很久。

　　烛火映着知瑜的小脸，圆圆的脸蛋上还有婴儿肥，睫毛长长的，微微翘着，睡相安宁得像一幅画。她太小了，小到还不知道这个世上有多少不好的事。她不知道朝堂上风起云涌，不知道谢家随时可能出事，不知道姐姐以后要嫁人、要离开这个家。

　　她什么都不知道。

　　谢知璟伸出手，轻轻拨开妹妹额前的碎发。

　　她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但她知道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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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知瑜醒来的时候，谢知璟已经起了。

　　知瑜揉着眼睛坐起来，发现旁边没有人，愣了一下，嘴巴一瘪，正要哭，就看见谢知璟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粥。

　　“醒了？”谢知璟把粥放在桌上，“过来洗脸。”

　　知瑜立刻不瘪嘴了，爬下床，乖乖让青禾给她擦脸、梳头。梳头的时候她也不老实，一会儿歪头看谢知璟，一会儿伸手去够桌上的粥。

　　“三姑娘别动。”青禾轻轻按住她的脑袋。

　　“大姐，”知瑜歪着头问，“你今天做什么？”

　　“看书。”

　　“看完了呢？”

　　“写字。”

　　“写完了呢？”

　　“……你到底想问什么？”谢知璟看着她。

　　知瑜嘿嘿笑了，露出一排小米牙：“我想让大姐带我去花园玩。昨天我看见花园里开了好多花，可好看了。”

　　谢知璟想了想。

　　她今天的书还没看完，字也还没写。按她的习惯，这些事情不做完，是不会出门的。

　　但她看了看知瑜期待的眼睛，说：“好。”

　　知瑜高兴得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被青禾一把按住：“三姑娘，头发要歪了——”

　　谢知璟看着妹妹雀跃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酸。

　　她想起自己六岁的时候，已经在跟着祖父读书了。祖父说，“你是谢家的长女，不能只知道玩。”母亲说，“你要懂事，要给弟弟妹妹做榜样。”

　　她确实懂事了。

　　懂事到忘了怎么玩。

　　但知瑜不一样。知瑜还小，还可以笑，可以闹，可以缠着姐姐去花园看花。

　　她想让知瑜多当几年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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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园里确实开了很多花。

　　四月底，芍药开得正盛，粉的、白的、紫的，一丛一丛的，像打翻了的胭脂盒。蝴蝶在花间飞来飞去，蜜蜂嗡嗡地响。

　　知瑜一进花园就撒了欢，追着蝴蝶跑，跑了一圈又一圈，不知道累。谢知璟坐在凉亭里，手里拿着一卷书，但没怎么看进去——她的目光一直追着那个鹅黄色的小小身影。

　　“大姐！大姐你看！”知瑜跑过来，手里捏着一朵不知道从哪儿摘的花，花瓣已经被她捏得皱巴巴的了，“这个花好看，送给大姐！”

　　她把花举到谢知璟面前，气喘吁吁的，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

　　谢知璟接过那朵皱巴巴的花。

　　“好看。”她说。

　　知瑜咧嘴笑了，又跑开了。

　　青禾在旁边说：“三姑娘真是有使不完的劲儿。”

　　谢知璟没说话，把那朵花夹进了书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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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何氏来了。

　　她先是看了看谢知璟，又看了看在院子里追蝴蝶的知瑜，摇了摇头。

　　“这孩子，一天到晚就知道玩。”何氏说，“你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跟你祖父读书了。她倒好，连《三字经》都背不全。”

　　知瑜听见母亲的声音，跑过来，甜甜地叫了一声“娘”。

　　何氏看了她一眼，想板着脸，但没板住，伸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汗：“去玩吧。”

　　知瑜又跑了。

　　何氏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你父亲说，要给她请个女先生，学学规矩。再这么野下去，不成体统。”

　　“她还小。”谢知璟说。

　　“你就知道说她小。”何氏看了女儿一眼，“你像她这么大的时候，我可没让你这么疯玩。”

　　谢知璟没说话。

　　何氏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那时候，太懂事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叹息。

　　谢知璟垂下眼睫，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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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知瑜玩累了，趴在花园的秋千上不肯动。

　　谢知璟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走了，回去吃饭。”

　　“我不想走。”知瑜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大姐背我。”

　　谢知璟看了她一会儿。

　　六岁的小姑娘蜷在秋千上，像一只赖着不走的小猫。头发散了半边，衣服上沾了草汁和泥土，脸上还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灰。

　　谢知璟蹲下来。

　　知瑜立刻爬到她背上，两只小手搂着她的脖子，脑袋靠在她肩膀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谢知璟背着她往回走。

　　知瑜趴在她背上，嘴里含混地说着话：“大姐，你背上有香味……大姐，你今天晚上还给我讲故事好不好……大姐，你以后不要嫁人好不好，就住在家里……”

　　“为什么？”谢知璟问。

　　“因为大姐嫁人了就不住家里了，我就见不到大姐了。”知瑜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困意，“我不想见不到大姐……”

　　谢知璟脚步顿了顿。

　　她没有回答。

　　知瑜在她背上睡着了，均匀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温温热热的。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大一小，像一幅画。

　　谢知璟走得很慢，像是怕把妹妹晃醒。

　　她想起知珩昨天说的话——“姐，你真嫁得出去。”

　　又想起知瑜刚才说的话——“大姐不要嫁人好不好。”

　　一个觉得她嫁得出去，一个不想她嫁出去。

　　谢知璟低下头，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嘴角弯了弯，又抿住了。

　　她想：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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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谢知璟把知瑜安顿好，坐在灯下，翻开那本夹着花的书。

　　那朵花已经被压扁了，花瓣皱在一起，颜色也褪了不少，但还能看出是粉色的。

　　她把花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然后她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一行字：

　　“阿瑜六岁，赠我芍药一朵。”

　　写完之后，她看了很久，然后把这张纸和那朵花一起，夹进了书页里。

　　窗外，月亮很圆，月光很亮。

　　谢知璟吹了灯，躺下来。

　　知瑜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滚到她怀里，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她的衣襟。

　　谢知璟没有动。

　　她闭上眼睛，听着妹妹均匀的呼吸声，慢慢也睡着了。

　　这一夜，她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