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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知珩 谢知璟从母 ...

  •   谢知璟从母亲院里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四月里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晃悠悠,光影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她拢了拢披帛,沿着回廊往自己的院子走。青禾跟在身后,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光晕摇摇晃晃地落在青石板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像两笔不小心滴落的水墨。

      “姑娘,大少爷在前面。”

      谢知璟抬眼,果然看见廊下坐着一个人。

      九岁的谢知珩缩在栏杆上,两条腿晃来晃去,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明显没在看——书都拿反了。他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又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幼竹。

      谢知璟站定,看了他一会儿。

      月光还没有上来,天边只剩最后一抹灰蓝色的光,将整个谢府笼罩在一种模糊的、将暗未暗的色调里。廊下的灯笼映着知珩的半张脸,照见他的睫毛还湿着,鼻尖也泛着红。

      “坐在这儿做什么?”

      谢知珩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但又用力擦过了,脸颊上还留着没擦干净的泪痕,被风一吹,绷得有些疼。看见是她,嘴巴一瘪,又要哭的样子,但硬生生忍住了。他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没什么。”

      谢知璟没走。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裙摆在栏杆上铺开,发出细微的窸窣声。青禾很有眼色地退后几步,把灯笼挂在一旁的钩子上,站远了,假装在看墙角那丛开败了的茶花。

      姐弟俩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院子里静得很。风吹过竹叶的声音,像极了谁在远处低低地叹息。偶尔有一两声虫鸣从墙角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试探什么。谢知璟侧过头看了弟弟一眼——他的侧脸绷得很紧,下颌微微用力,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拼命忍着一股即将决堤的情绪。

      她认识这种表情。

      小时候她被祖父罚抄书,抄到手指发僵,也是这样的表情。不想哭,但快忍不住了。

      谢知璟没有催他。她知道,知珩这个人,憋不住话。他像一团火,藏不住,掩不住,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高兴就是高兴,委屈就是委屈。这是她羡慕他的地方——她做不到。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谢知珩终于动了。

      他把手里那本书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响亮。声音带着哭腔和委屈,像一只炸了毛的小兽:“先生罚我抄《论语》二十遍!”

      “为什么罚你?”

      “因为……”谢知珩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因为我和周家的二小子打架了。”

      谢知璟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谢知珩偷偷看了她一眼,见她没有要骂人的意思,胆子大了一些,声音也大了起来。他转过身,面对着她,像是要在气势上先声夺人:“是他先说你的!他说——他说谢家大姑娘读书读傻了,以后嫁不出去。”

      谢知璟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我说你才嫁不出去,你全家都嫁不出去。”谢知珩越说越激动,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着,“他说我全家也包括你。我说你放屁——然后我就打他了。”

      他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怕姐姐不信,末了又补一句,带着一点倔强的骄傲:“我没打输。”

      说完,他仰着脸看着谢知璟,眼睛里有委屈,有不服,还有一种“你得站在我这边”的理直气壮。

      谢知璟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白天的事。下午何蕴宁来家里,两个人坐在花园里喝茶,蕴宁随口提了一句:“听说周家二公子在学堂里口无遮拦的,你们家知珩不会吃亏吧?”她当时没当回事,只觉得是孩子间的拌嘴,不值得放在心上。

      现在看来,不仅吃亏了,还吃了先生的罚。

      “先生知道是他先说你的吗?”谢知璟问。

      “知道。”谢知珩说,但语气里的底气明显不足了,“我告诉先生了。但先生说,他说什么是他的事,我动手就是我不对。”

      他忿忿不平地皱起两条眉毛,眉心拧成一个疙瘩:“凭什么?明明是他先挑事的。先骂人的没错,先动手的反而要受罚?这是什么道理?”

      谢知璟想了想,说:“先生说得也没错。”

      “姐!”谢知珩猛地转过头看她,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不可置信,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你怎么帮外人说话?”

      “你打了他,他以后就不说了吗?”谢知璟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嘴上服了,心里不服。下次还会说,说不定说得更难听。你打得了他一次,打得了他十次吗?你能堵住他一个人的嘴,能堵住所有人的嘴吗?”

      谢知珩被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没找到话,又闭上了。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栏杆上抠着,抠下一小块漆皮,在指尖碾成粉末。月光终于上来了,薄薄的一层铺在他稚嫩的脸上,照见他不服气但说不出口的委屈。

      “你要是真想让他闭嘴,”谢知璟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的,不多不少,“就得让他知道,你说的是对的。我读书没读傻,我也嫁得出去。等他发现自己说错了,自然就不说了。”

      谢知珩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下,姐姐的脸很白,眉眼淡淡的,像一幅没上完色的画。她说话的时候从来不急,从来不吼,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耳朵里,拔不出来。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谢知珩闷闷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沮丧,像一只泄了气的球。

      “急什么。”谢知璟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动作从容得像在做一件排练过很多遍的事。她弯腰捡起地上那本书,抖了抖灰,把卷起的书角捋平,递给他,“你还小,有的是时间。”

      谢知珩接过书,没动。

      他低着头,手指摩挲着书页的边缘,像在犹豫什么。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说,耳朵尖微微泛红。

      谢知璟知道他在想什么。

      “罚抄的事,我帮你抄一部分。”她说。

      谢知珩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光一下子亮了。

      “但你得自己抄大部分,不然先生看得出来。”她补充道,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你的字和我的字不一样,我最多帮你抄注解的部分,正文你自己写。还有,不许让别人代写,不许找人帮忙。”

      谢知珩眼睛亮了起来,像两盏被点亮的灯,但随即又暗下去。他犹豫了一下,咬了咬嘴唇:“娘知道了会不会说你?”

      “你不说,我不说,她怎么会知道?”

      谢知珩终于笑了。

      那是一个九岁男孩该有的笑。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脸颊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在月光下闪着微微的光。他从栏杆上跳下来,拍了拍衣裳,动作利落得像一只撒欢的小狗。

      “走了,回去。”谢知璟说。

      她转身往回走,裙摆在夜风里轻轻拂动,发出细微的声响。谢知珩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忽然伸出手,拉住了她的袖子。

      谢知璟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少年稚嫩的脸上。他的眼睛很亮,神情认真得很,不像是在说好听话哄人,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深信不疑的事实:“姐,你真嫁得出去。”

      夜风拂过,廊下的灯笼晃了晃。

      谢知璟嘴角弯了弯,弧度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没说什么,转身继续走。

      谢知珩追上来,和她并排走着,嘴里不停,像是要把刚才憋着的话全倒出来:“我说真的!你读书多,又好看,比何家表姐还好看。何家表姐都定亲了,你肯定也能定亲。周家二小子就是嫉妒,他姐姐嫁不出去,就说别人也嫁不出去。他姐姐都十七了还没定亲,他肯定心里着急——”

      “你见过几个姑娘,就说我比蕴宁好看?”谢知璟打断他。

      谢知珩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掰着手指头数:“何家表姐、周家姐姐、张家的两个、李家的一个、还有学堂门口卖糖葫芦的赵家姑娘……”

      “够了。”谢知璟说。

      “反正我就觉得你最好看。”谢知珩总结道,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布一条真理。

      谢知璟没再理他,但嘴角的弧度没有收回去。

      青禾在后面跟着,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但肩膀在微微发抖——忍笑忍的。

      ---

      第二天下了学,谢知珩果然乖乖坐在书房里抄书。

      谢知璟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趴在桌上,毛笔架在耳朵上,面前摊着厚厚一叠纸,脸上横着一道墨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像只花脸猫。看见姐姐进来,他立刻坐直了,腰板挺得笔直,做出很用功的样子——但耳朵上的毛笔掉了下来,在刚抄好的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黑线。

      “抄了多少了?”谢知璟问,在对面坐下。

      “五遍。”谢知珩把那张被毁掉的纸抽出来,揉成一团扔到一边,动作飞快,销毁犯罪证据一样,有点心虚地看了她一眼。

      “二十遍的四分之一。”谢知璟点点头,“还行。拿来我看看。”

      谢知珩磨磨蹭蹭地把那叠纸推过去,眼睛盯着桌面,不敢看她。

      谢知璟翻了翻。

      字迹歪歪扭扭的,大小不一,有的字挤在一起像在打架,有的字分得老远像闹了别扭。有几处写错了,涂成墨团,旁边又补了一个,整个页面像打完仗的战场,惨不忍睹。最离谱的是有一行写着写着不知道怎么就歪到了纸的边缘,差点掉出去。

      她没说什么。

      她把纸推回去,铺了一张新纸,拿了一支笔,在砚台里蘸了墨,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手艺活。

      “注解部分我帮你抄。你把正文重新抄一遍,字写大一点,间距留匀了,别挤在一起。”她说,“还有,写错了用笔划掉就行,别涂成一团,难看。”

      谢知珩乖乖点头,把耳朵上的笔取下来,认认真真地在纸上写了一个“学”字。

      谢知璟看了一眼——比之前的好一些,但还是歪的。

      她没再说什么,低下头开始抄。

      书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偶尔有鸟叫,一声长一声短的,像是在互相应和。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照见笔尖的墨痕和纸张的纹理,照见谢知珩低着的头顶上一个发旋,也照见谢知璟垂下的睫毛投下的一小片阴影。

      谢知珩抄着抄着就开始走神。

      他先是抠了抠手指上的墨渍,抠了半天没抠掉,放弃了。又看了看窗外,一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偷偷瞄了一眼姐姐在写什么——她的笔走得很稳,一行字写下来,整整齐齐的,像一排站队的士兵。

      “姐。”他忽然开口。

      “嗯。”谢知璟的笔没停。

      “你读书那么多,不累吗?”

      谢知璟的笔尖顿了一下,只一下,又继续走了。“习惯了。”她说。

      这两个字说得太轻太淡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没有重量,没有情绪。但正是这种没有情绪的平静,反而让人心里一紧。

      谢知珩显然没听出什么,继续说他的:“我就不喜欢读书。我觉得读书没用。我以后又不考状元,我就是想……想当将军。”

      他把“想当将军”四个字说得很重,像是在宣布一个重大决定。

      “当将军也要读书。”谢知璟说,“兵书不是书吗?”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谢知珩想了半天,组织不出语言,急得脸都红了,最后只好说:“反正就是不一样。兵书是打仗用的,《论语》是讲道理的。道理谁不会讲?仗不是谁都会打的。”

      谢知璟放下笔,看着他。

      午后的阳光正好落在知珩的脸上,照见他眉宇间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他不是那种温驯的孩子,不是那种你说什么他就听什么的孩子。他有自己的主意,虽然有时候主意不太对,但至少他不是那种人云亦云、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人。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知珩这孩子,心性不坏,就是坐不住。”

      母亲也说过——“他要是能有你一半省心,我就烧高香了。”

      但谢知璟觉得,弟弟这样也挺好的。

      他淘气,但不惹事;他不爱读书,但该读的还是会读;他会打架,但从来不是欺负人的那个。他有火气,但也有分寸。他会为了姐姐打架,也会背妹妹回家。

      这样的人,以后不会差的。

      “不喜欢也要读。”谢知璟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水里,沉下去,却激起了涟漪,“你是谢家的儿子。谢家的儿子,不能连书都读不明白。”

      谢知珩愣了一下。

      “不是要你考状元,”谢知璟重新拿起笔,继续抄,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是要你明白道理。你不明白道理,以后怎么带兵?怎么服人?兵书教你怎么打仗,但没教你怎么做人。做人这件事,《论语》里写得很清楚。”

      谢知珩没说话。

      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这次,那个“学”字写得端正了很多。

      他抄了两行,忽然抬起头,说了一句话。

      “姐,你说的话和先生说的不一样。先生说的我听不进去,你说的我能听进去。”

      谢知璟的笔停了一瞬。

      她没抬头,声音还是那样平:“因为我是你姐。”

      谢知珩想了想,觉得这个答案很对,于是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抄。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阳光一寸一寸地移,从桌面移到地上,从地上移到墙角。谢知璟帮他把最难的部分抄完了,又检查了一遍他抄的正文,挑出几处写得实在太不像话的,让他重新写。

      谢知珩难得没有抱怨,老老实实地重写了。

      临走的时候,谢知璟把抄好的那几页纸折好,压在他的书本下面,又把桌上的灯芯拨了拨,让火小一些,不至于烧到天亮。她回头看了一眼——知珩还趴在桌上抄最后两行,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黄色。

      她轻轻带上门,走了。

      ---

      下午,谢知璟在花园里看见了一幕。

      最小的妹妹谢知瑜蹲在花圃边上捉蝴蝶。六岁的小姑娘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像一朵刚开的小花。她追着一只白色的粉蝶跑,跑得太急,没注意脚下的石子,一脚踩上去,整个人往前一扑,“啪”地摔在了地上。

      谢知瑜愣了一瞬,然后嘴巴一张,哇哇大哭起来。

      哭声尖锐,刺穿了午后安静的庭院,惊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谢知璟正要走过去,一个人影比她更快。

      谢知珩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像一颗被弹出去的弹珠,冲到妹妹面前蹲下来,一把把她扶起来,动作虽然急但不粗暴。他蹲下来看她的膝盖,嘴里哄着:“别哭了别哭了,大哥看看。”

      谢知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小脸涨得通红,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疼……疼……”

      “不疼不疼,吹吹就不疼了。”谢知珩低下头,对着妹妹的膝盖轻轻吹了两口气,又用手掌小心地拂去沾在上面的泥土,动作笨拙但认真,“你看,不疼了吧?”

      谢知瑜抽噎着,眼泪还在掉,但哭声明显小了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破了一点皮,渗出一丝血珠,但被大哥吹过之后,好像确实不那么疼了。

      “走,大哥带你去找娘。”谢知珩把妹妹背起来。知瑜趴在他背上,两只小手搂着他的脖子,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

      谢知珩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来:“姐,我先送她回去。”

      谢知璟站在廊下,点了点头。

      她看着弟弟背着妹妹走远。知瑜趴在知珩背上,已经不哭了,小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像是在告状,又像是在撒娇。知珩一边走一边应着,也不知道听没听清,但嘴里一直在说“嗯嗯”“知道了”“下次小心点”。

      阳光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大一小,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温暖的剪影。

      青禾在旁边笑着说:“大少爷虽然淘气,但对妹妹是真好的。”

      谢知璟没说话。

      她想起小时候,知珩刚会走路那会儿,最喜欢跟在她后面跑。她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走不稳,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跟,嘴里含混地喊着“姐、姐”。母亲说,“这孩子就是跟你亲。”

      后来她大了,开始读书,开始学着管家,开始变得不像小时候那样爱笑。知珩也大了,开始上学堂,开始有自己的朋友,开始不那么黏着她了。

      但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他永远站在她这边。

      比如他愿意为了她打架。

      比如他背起妹妹的时候,步子走得很稳。

      谢知璟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

      晚饭后,何氏把谢知璟叫到屋里说话。

      何氏坐在榻上,手里端着一盏茶,但没有喝,只是在手里转着。烛火映着她的脸,保养得宜,看不出真实年纪,但眉宇间有一层淡淡的倦意,是操持一个大家庭才会有的那种累。

      “知珩今天在书房待了一下午?”何氏问。

      “是。”

      “难得他坐得住。”何氏叹了口气,把茶盏放在小几上,“这孩子,什么时候能像你一样就好了。你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帮着你父亲整理书稿了。他呢?整天就知道玩,上树掏鸟,下河摸鱼,没有一刻消停。”

      谢知璟站在母亲面前,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端正。

      “他还小。”她说。

      “小什么小?你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何止是懂事,简直是……”何氏想说“简直是大人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她看着女儿,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无奈。

      谢知璟十二岁,确实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她太沉了,太静了,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何氏有时候甚至觉得,这个女儿比她还沉得住气。

      “他是男孩子,以后要撑起谢家的。”何氏换了个说法,“总不能一直这么不着调。”

      “他会长大的。”谢知璟说,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笃定,“娘,他今天打架,是因为别人说我坏话。”

      何氏一怔。

      谢知璟把学堂里的事简单说了,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说完之后,她看着母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护着我。他虽然不爱读书,但他知道谁是自己人。这样的人,以后不会不管谢家的。”

      何氏看着女儿,沉默了一会儿。

      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光影。何氏的目光从女儿的眉眼间扫过,像是在辨认什么。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而是母亲看着女儿、觉得女儿长大了的那种笑,带着一点欣慰,一点心酸,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倒是会替他说话。”何氏说。

      谢知璟没接话。

      “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何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过你也不能太惯着他,该说的还是要说。你是姐姐,他不听父母的,总得听你的。”

      “我知道。”

      ---

      夜里,谢知璟一个人去了书房。

      府里已经安静下来了,仆人们各自回了房,偶尔有一两声犬吠从远处传来,更显得夜色的深。月亮升到了中天,又圆又亮,把整个院子照得像浸在一层薄薄的水银里。

      谢知璟推开书房的门,里面还残留着白天的墨香和纸香。

      桌上摊着知珩抄的那叠纸,她走的时候没有收。她坐下来,就着月光和远处传来的更漏声,一页一页地翻。字迹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后面几页比前面几页写得好一些。他在进步,虽然慢,但确实在进步。

      她把写得最不像样的几张抽出来,铺了新的纸,一笔一划地抄。

      月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她的手上,落在她笔下的字上。她的笔走得很快,但每一个字都不敷衍,横平竖直,结构端正,像她这个人一样——不张扬,但经得起看。

      抄到一半,她停了一下。

      她想起知珩今天说的话——“姐,你真嫁得出去。”

      她还想起更早的事。

      知珩三岁那年,发了高烧,烧得人事不省。母亲急得掉眼泪,父亲去请大夫,她就守在床边,一遍一遍地用湿帕子敷他的额头。半夜里知珩烧退了,睁开眼睛,第一句话不是叫娘,不是叫爹,而是含混地叫了一声“姐”。

      她的眼眶那时候红了一下,但没哭。

      后来知珩好了,她又变成了那个沉静的、不爱笑的姐姐。但知珩好像记住了什么,从那以后,不管什么事,第一个找的都是她。

      谢知璟低下头,继续抄。

      她把抄好的那几页纸折好,压在知珩的书本下面。又把桌上的灯芯拨了拨,让火小一些。临走时,她回头看了一眼书房。

      月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照见那叠纸的一角。

      她轻轻关上门。

      她想,明天知珩看见这些,大概什么都不会说。

      但他会知道是她抄的。

      他会知道,她虽然不怎么说,但一直在。

      这就够了。

      ---

      第二天清晨,谢知珩比平时早起了半个时辰。

      他洗漱完,跑到书房,翻开书本。

      那几页抄好的纸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字迹端正秀丽,一笔一划都不急不慢,像一列列站得整整齐齐的士兵。

      谢知珩看了很久。

      他没有哭,也没有笑。他只是把那几页纸拿起来,看了又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书箱最里面。

      然后他坐下来,铺开一张新纸,开始抄今天该抄的部分。

      这一次,他写得比昨天认真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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