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没有名字》辛仪

4、后宅 谢知璟第一

　　谢知璟第一次注意到林姨娘，是在一个寻常的早晨。

　　她去向母亲请安，刚走到正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她停了一下，认出那是林姨娘的声音——轻柔，温顺，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太太，这是给知琮做的新衣裳，您看看合不合适。”

　　何氏的声音不冷不热：“放着吧。”

　　谢知璟推门进去。林姨娘正站在何氏面前，手里捧着一叠衣裳，看见她进来，连忙侧身让开，低头叫了一声“大小姐”。

　　“姨娘。”谢知璟点了点头。

　　林姨娘今年不到三十，生得清秀，眉眼间有一种怯怯的温顺。她在谢家十一年，生了二少爷谢知琮和二小姐谢知瑶，从不争抢，从不出格。每天早晨来正房请安，站一会儿，说几句话，然后退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谢知璟有时候觉得，林姨娘像是这个家里的影子。她在，但没有人真正在意她。

　　何氏从不苛待她，也从不亲近她。该给的份例一分不少，该有的体面一样不缺。但她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那道墙叫“嫡庶”。

　　谢知璟小时候不懂这些。她只知道家里有另一个姨娘，还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弟妹。她不讨厌他们，也不特别亲近。见面的时候客客气气，分开的时候也不会想念。

　　后来长大了，她才慢慢明白，这就是后宅的规矩。

　　不是冷漠，是秩序。

　　谢知琮和谢知珩只差一岁，性格却截然不同。

　　谢知珩活泼好动，整天在院子里追鸡撵狗，没一刻消停。谢知琮安静得多，话少，不爱闹，读书比谢知珩用功。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谢知珩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谢知琮就听着，偶尔点个头。

　　谢知璟有时候会在书房遇见谢知琮。他坐在角落里看书，看见她进来，就站起来叫一声“大姐”。谢知璟点点头，他再坐下，继续看他的书。

　　他们之间没有太多话。

　　不是刻意疏远，是不知道说什么。

　　庶出的孩子，在嫡出的长姐面前，天生就矮了一截。这不是谁教的，是这个家里的空气里就带着这种东西。谢知琮从小就懂这个道理，所以他从不在谢知璟面前放肆。

　　谢知璟有时候想，这样也好。不亲近，就不会有伤害。

　　但她偶尔也会觉得，谢知琮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怨恨，不是嫉妒，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羡慕。

　　她不知道他在羡慕什么。

　　谢知瑶比谢知瑜大一岁，却比谢知瑜安静得多。

　　谢知瑜是个小话痨，整天跟在姐姐身后问东问西。谢知瑶不一样，她很少主动说话，别人问她，她才答，声音小小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那天下午，谢知璟在廊下看书，谢知瑶从旁边经过，手里拿着一个绣绷。她看见谢知璟，犹豫了一下，走过来，低声叫了一声“大姐”。

　　“在绣什么？”谢知璟放下书。

　　谢知瑶把绣绷递给她。是一方帕子，上面绣了一朵兰花，针脚不算精致，但看得出来很用心。

　　“绣得不错。”谢知璟说。

　　谢知瑶抿着嘴笑了，脸上泛起一点红晕。她把绣绷收回去，又站了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谢知璟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何蕴宁说过的话——“你这个人太冷了。”

　　也许吧。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对谢知瑶热情。她们之间隔着一层东西，不是她一个人能打破的。

　　晚上，何氏把谢知璟叫到屋里。

　　“今天林姨娘来，你看见了。”何氏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看见了。”谢知璟在母亲对面坐下。

　　“她跟我提了一件事。”何氏的语气很平淡，“说知琮今年八岁了，想让他跟你父亲多亲近亲近，跟着读书。”

　　谢知璟没有说话。

　　“你怎么看？”何氏问。

　　“父亲的事，母亲做主就好。”谢知璟说。

　　何氏看了她一眼。“你是我女儿，我问你，你就说。”

　　谢知璟想了想。“知琮读书比知珩用功，父亲带一带也好。”

　　何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谢知璟知道母亲心里在想什么。林姨娘提这个要求，不是过分的事。知琮是谢家的儿子，跟着父亲读书，天经地义。但何氏心里未必舒服——让自己的丈夫多亲近妾室生的儿子，任何一个正妻都不会太痛快。

　　但何氏答应了。

　　不是因为大度，是因为她明白，这是规矩。庶出的儿子也是谢家的儿子，该给的不能少。

　　谢知璟看着母亲，忽然问：“母亲，你后悔吗？”

　　何氏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嫁给父亲。”

　　何氏沉默了一会儿。

　　“后悔不后悔的，”她慢慢说，“日子过得好就行。”

　　谢知璟没有追问。

　　她忽然想起何蕴宁说过的话——“喜欢不喜欢的，有什么要紧。人不坏，家里过得去，就行了。”

　　母亲和表姐，说的是同一句话。

　　谢知璟以前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夜深了，谢知璟回到自己房间，坐在窗前。

　　院子里海棠花还没开，月光照在枝头，光秃秃的，有些冷清。她想起白天谢知瑶递给她绣绷时的样子——小心翼翼的，带着一点期待，又带着一点怯意。

　　那朵兰花绣得不算好，针脚不够细密，配色也略显稚嫩。但谢知瑶绣得很认真。

　　她忽然想，很多年后，谢知瑶会嫁给什么样的人？是嫡是庶？是妻是妾？她的人生，会不会也和母亲、和林姨娘一样——在另一个后宅里，过完一辈子？

　　谢知璟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世上的女子，大多如此。

　　她关上窗户，熄了灯。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