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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父与女 谢知璟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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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知璟每天早晨都会去父亲的书房。
这是她十二岁以来养成的习惯。以前是去读书,后来是去陪父亲坐坐。谢明远坐在桌前批阅公文,她就坐在对面看书。父女俩各做各的事,偶尔说一两句话,更多的时候是沉默。
但这种沉默不让人难受。它像冬天的炭火,不声不响地暖着。
这天早晨,谢知璟照例来到书房。谢明远正在写信,眉头微微皱着,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
谢知璟没有出声,在对面坐下,翻开昨天没读完的书。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谢明远搁下笔,把那封信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
“父亲?”谢知璟抬起头。
“没事。”谢明远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写错了。”
谢知璟看了一眼纸篓。揉成一团的信纸露出一个角,她隐约看见“辞官”两个字。
她没有问。
父亲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谢明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在读什么?”
“《史记》。”谢知璟把书翻过来,让他看封面,“《屈原贾生列传》。”
“读完了?”
“读完了。”
“有什么想法?”
谢知璟想了想。“屈原太刚了。贾谊比他看得明白,但还是不够明白。”
谢明远看了她一眼。“怎么说?”
“屈原只知道怨,怨楚王不听他的,怨小人害他。他把自己看得太重了。”谢知璟说,“贾谊知道世道就是这样,所以他写《鵩鸟赋》,说‘德人无累,知命不忧’。但他还是抑郁而终。说明他嘴上说明白了,心里没明白。”
谢明远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女儿,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你觉得,什么样才算真的明白?”
谢知璟想了很久。
“真的明白,”她慢慢说,“是知道这世道是怎么回事,也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不怨,不悔,该做的事做了,该扛的扛了,然后就过去了。”
谢明远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把纸篓里那团信纸捡起来,慢慢展开,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折好,收进了袖子里。
“父亲想辞官?”谢知璟终于问出口。
谢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他说,“但不能。”
谢知璟等着他继续说。
“你弟弟还小,你还没出嫁,你母亲娘家也不宽裕。”谢明远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再不济,每个月还有俸禄。辞了官,一家子吃什么?”
谢知璟没有接话。
她忽然觉得,父亲不是不争,是不敢争。他有一家子人要养,有老母亲要奉养,有儿女要拉扯。他不是没脾气,是把脾气都咽下去了。
“父亲,”她说,“我不急着出嫁。”
谢明远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你不急,我急。”他说,“女孩子家的好年华就那么几年。耽误了,是一辈子的事。”
谢知璟想说“我不在乎”,但她没说出口。因为她知道,父亲在乎。
这就是她和父亲之间最深的默契,也是最深的隔阂。她什么都懂,但他还是把她当孩子。
谢知珩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
“爹,姐,吃饭了。”
他今年九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刚才还在院子里追鸡,现在满头大汗,脸上还有一道灰。何氏看见他这副模样,又要骂。谢知璟走在前面,经过弟弟身边时,伸手帮他把脸上的灰擦了。
“谢谢姐。”谢知珩笑嘻嘻的。
“洗手去。”谢知璟说。
谢知珩一溜烟跑了。
午饭摆在堂屋里。何氏做了四菜一汤,其中有一道是谢知璟爱吃的桂花鱼。谢知璟看见那道鱼,知道母亲今天心情不错。
果然,何氏一边布菜一边说:“今天收到蕴宁的信,说她在婆家过得挺好。婆婆待她不错,姑爷也本分。”
“那就好。”谢知璟说。
“她还问你什么时候去看她。”何氏看了女儿一眼,“你也该出去走走了,整天闷在家里看书,眼睛都要看坏了。”
“等天气好些再说。”谢知璟说。
何氏知道她的性子,没再勉强。她转头对谢明远说:“你今天脸色不好,是不是又没睡好?”
“还好。”谢明远夹了一筷子菜,低头吃饭。
何氏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她不是看不出丈夫有心事。只是她知道,问了也不会说。谢明远这个人,什么都闷在心里。高兴了不说,不高兴了也不说。何氏嫁给他十几年,早习惯了。
谢知璟低头吃饭,心里却在想那封被揉成一团的信。
辞官。
父亲说“想过,但不能”。
他在怕什么?不是怕没了俸禄。他怕的是,不辞官,会有更大的麻烦。
午饭后,谢明远把谢知璟叫回书房。
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递给谢知璟。
“这是你祖父留给我的。”他说,“现在给你。”
谢知璟接过来。是一本手抄的《楚辞》,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但保存得很好。她翻开扉页,看见一行字——
“文远手录,时年二十有七。”
是祖父谢文远的字迹。
“祖父的字真好看。”谢知璟说。
“你祖父什么都好,”谢明远说,“就是太刚了。”
谢知璟没有接话。她知道父亲不是在说祖父,是在说她自己。
“收好。”谢明远说。
谢知璟把书抱在怀里,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谢谢”。因为她知道,这本书不是礼物,是托付。
谢明远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知璟,你记着,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书读在肚子里,谁也拿不走。”
谢知璟抬起头,看着父亲。
父亲的眼神很平静,但谢知璟在那平静下面看见了一样东西——是恐惧。
她没有问父亲在怕什么。
她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父亲。”
那天晚上,谢知璟回到自己房间,在灯下翻开那本《楚辞》。
祖父的字迹端正有力,一笔一画都透着风骨。她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涉江》那一篇,看见祖父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世溷浊而莫余知兮,吾方高驰而不顾。”
世道混浊,没有人了解我,我正要飞驰而去,不再回头。
谢知璟看了很久。
她想起父亲说的话——“你祖父什么都好,就是太刚了。”
刚的人,活不长。
她把书合上,放在枕边。熄了灯,躺下来,盯着帐顶,很久没有睡着。
窗外起了风,海棠树的枝条在月光下轻轻摇晃。她听见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又一下,闷闷的,像是敲在心上。
她不知道父亲在怕什么。但她知道,那个让父亲害怕的东西,迟早会找上门来。
就像海棠花迟早会开。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