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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何蕴宁 何蕴宁是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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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蕴宁是谢知璟见过的最不像大家闺秀的大家闺秀。
她生得明艳,眉目间有一股英气,说话时声音清脆,笑起来整个院子都能听见。何氏说她“没个正形”,她不恼,笑嘻嘻地回一句“姑母又说我”。何氏拿她没办法,只能叹气。
谢知璟有时候觉得,何蕴宁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她从不担心明天的事。今天有好吃的就吃,有好玩的就玩。定了亲也不避嫌,照样到处跑。她未婚夫婿是户部侍郎家的长子,姓周,据说是个温厚的人。何蕴宁提起他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不喜欢他?”谢知璟有一次问。
何蕴宁想了想。“喜欢不喜欢的,有什么要紧。他人不坏,家里也过得去,就行了。”
谢知璟看着她,忽然问:“那你为什么还要到处跑?定了亲不是该在家待着吗?”
“待着做什么?”何蕴宁理直气壮,“我又不是嫁给笼子。”
谢知璟笑了。
她喜欢何蕴宁这一点。不是因为她洒脱,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要什么。她不要轰轰烈烈的爱情,不要锦衣玉食的生活,她只要一个“人不坏、家里过得去”的婚姻,然后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谢知璟有时候想,如果自己也能像何蕴宁这样,是不是会轻松很多。
但她知道自己做不到。
何蕴宁的洒脱,是因为她不在意。而谢知璟的麻烦,恰恰在于她在意的事情太多了。
何蕴宁每次来谢家,都会带一盒点心。
有时候是桂花糕,有时候是绿豆酥,有时候是谢知璟叫不出名字的南方糕点。何蕴宁的母亲是江南人,家里有专门的糕点师傅,做出来的点心比京城的精致得多。
“你每次来都带东西,不嫌麻烦?”谢知璟咬了一口桂花糕,含糊不清地问。
“不麻烦。”何蕴宁托着腮看她,“我喜欢看你吃东西的样子。你平时太冷了,只有吃东西的时候像个活人。”
谢知璟噎了一下。
何蕴宁哈哈大笑。
她们坐在廊下,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近。院子里海棠还没开,但已经有蜜蜂在花苞周围嗡嗡地转。谢知瑜趴在旁边的地毯上画画,偶尔抬起头看看她们,又低下头继续画。
“你妹妹真乖。”何蕴宁说。
“比你乖。”谢知璟说。
“废话,谁不比我乖。”何蕴宁毫不在意。
谢知璟又笑了。她今天笑了好几次,比过去一个月加起来都多。何蕴宁就是这样的人,她在的时候,空气都是活的。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何蕴宁忽然问。
谢知璟低头看了看自己。“没有吧。”
“有。”何蕴宁皱着眉头打量她,“脸色也不太好。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谢知璟沉默了一会儿。
“父亲最近心情不好。”她说。
“因为朝堂上的事?”
“你也知道?”
“谁不知道。”何蕴宁叹了口气,“我爹这几天也是愁眉苦脸的。说是皇上最近脾气大,动不动就发火,朝会上已经有好几个人被贬了。”
谢知璟没有说话。
她想起父亲昨天在书房里的样子。他没有说朝堂上的事,但谢知璟看得出来,有什么东西压在他心上。不是一件具体的事,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东西。
“你爹那个人,”何蕴宁说,“就是太老实了。别人都在攀附权贵,他不去。别人都在站队,他不站。你说他这样,能不出事吗?”
谢知璟没有反驳。
她知道何蕴宁说得对。但她不能跟着说。那是她父亲。
“你爹也是。”何蕴宁又说,“他要是肯低低头,也不至于在翰林院待这么多年。”
“他不愿意。”谢知璟说。
“我知道。”何蕴宁看着她,目光忽然变得很温柔,“所以我说,你太像他了。”
谢知璟低下头,咬了一口桂花糕。
桂花糕很甜,甜得有点腻。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
那天下午,何蕴宁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知璟。”她忽然叫住她。
谢知璟回过头。
“你记着,”何蕴宁说,“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你还有我呢。”
谢知璟看着她,没说话。
何蕴宁笑了笑,转身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马车咕噜噜地走远了。谢知璟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子尽头,站了很久。
何氏从里面出来,看见她还站在门口,问:“蕴宁走了?”
“走了。”
“进来吧,外面风大。”
谢知璟转过身,跟着母亲回了屋。
她没告诉何蕴宁,她刚才差点哭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何蕴宁说了那句话——“你还有我呢。”
在这个世道里,有人对你说这句话,是多大的福气。
晚上,谢知璟坐在窗前,把何蕴宁带来的那盒点心打开。
还剩最后一块绿豆酥。她舍不得吃,拿在手里看了很久,又放回去了。
她想起何蕴宁说“你太像你父亲了”。父亲这个人,一辈子不争不抢,不攀附不站队。别人说他清高,说他迂腐,说他不懂变通。但谢知璟知道,他不是不懂,是不愿意。
她不知道这是优点还是缺点。
她只知道,她也是这样的人。
何蕴宁说她“看得太明白”。父亲说她“太像你祖父”。母亲说她“太沉了,不像个姑娘家”。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但她知道,她改不了。
就像父亲改不了。
就像祖父改不了。
这是谢家人的毛病。
窗外起了风,海棠树的枝条在月光下轻轻摇晃。谢知璟关上窗户,把那块绿豆酥放回盒子里,收进了妆奁。
留着明天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