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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谢家 谢知璟最早 ...

  •   谢知璟最早的记忆,是书房。

      那时候她还很小,小到要踮起脚尖才够得到父亲的书桌。谢明远的书房不大,四面都是书,桌案上永远摊着一卷没写完的文章。墨香混着旧纸的味道,是她最熟悉的气味。

      父亲坐在桌前写字,她就坐在旁边的地毯上翻书。不认字的时候翻画,认字了就读。遇到不懂的,就爬到父亲膝上问。

      谢明远从来不嫌她烦。他会搁下笔,把她抱到膝头,慢慢讲给她听。

      “父亲,这句话什么意思?”

      谢明远低头看了一眼,笑了。“这是《诗经》里的话,‘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什么叫窈窕淑女?”

      “就是品德好、样貌好的女子。”

      “什么叫君子好逑?”

      “就是君子想要娶她做妻子。”

      小小的谢知璟想了想。“那父亲是君子吗?”

      谢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何氏从外面进来,看见父女俩笑成一团,也跟着笑了。“又在书房胡闹。”她嘴上这么说,眼里却是暖的。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谢知璟有时候会觉得,那是一个别人的童年。

      谢知璟今年十二岁。

      十二岁的谢知璟,已经不会爬到父亲膝上问问题了。她坐在书房的另一张椅子上,和父亲隔着书案相对而坐。她读的书已经不比父亲少,有些地方还能和他辩上几句。

      谢明远有时候看着她,会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欣慰,又像是什么别的。

      “你太像你祖父了。”有一次他说。

      谢知璟的祖父谢文远,是先帝朝的名臣。学识渊博,为人刚正,敢说敢谏。后来得罪了权贵,被贬出京,郁郁而终。谢知璟没见过祖父,但她听过很多他的事。

      “父亲希望我像祖父吗?”她问。

      谢明远沉默了一会儿。“希望你像他,又希望你别像他。”

      谢知璟没有追问。她懂父亲的意思。像祖父一样有才华、有风骨,是好事。但祖父的结局,不是好事。

      这个世道,太清醒的人,活不长。

      谢知珩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只纸鸢。

      “姐!姐!你看!我自己做的!”

      他今年九岁,正是最淘气的时候。额上沁着汗,脸颊红扑扑的,纸鸢的尾巴拖在地上,沾了泥。何氏跟在后面追进来,一边追一边骂:“叫你别在院子里跑,撞到人怎么办!”

      谢知珩充耳不闻,把纸鸢举到谢知璟面前。“姐,你帮我画眼睛。”

      谢知璟接过来,看了一眼。“这是蝴蝶?”

      “是鹰!”谢知珩不满地纠正。

      谢知璟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她拿起笔,蘸了墨,在纸鸢上画了两只眼睛。不是鹰的眼睛,也不是蝴蝶的眼睛,是她自己画的。谢知珩看了,满意地跑了出去。

      何氏叹了口气。“这孩子,什么时候能像你一样安安静静的。”

      “他还小。”谢知璟说。

      “你在他这个年纪,已经在读《史记》了。”

      谢知璟笑了笑,没有接话。

      最小的妹妹谢知瑜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捏着一张纸。她今年六岁,生得玉雪可爱,整天跟在姐姐身后,像一条小尾巴。

      “姐姐,你看我画的。”

      谢知璟接过来一看,是一幅画。画上是一个女子坐在窗前看书,眉眼和她有几分相似。

      “这是我吗?”谢知璟问。

      谢知瑜用力点头。“姐姐最好看了。”

      谢知璟摸了摸她的头,把画收好,夹在书页之间。她没有说“你画得真好”,也没有说“你画得不像”。她只是收起来了。因为她知道,对谢知瑜来说,姐姐收下她的画,就是最好的夸奖。

      何蕴宁来的时候,谢知璟正在廊下看书。

      何蕴宁是何氏娘家侄女,比谢知璟大两岁,今年十四,已经定了亲事。她生得明艳大方,说话爽利,笑起来声音清脆,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又在看书。”何蕴宁在她身边坐下来,把一盒点心放在她膝上,“你就不能做点别的?”

      “做什么?”谢知璟头也不抬。

      “绣花啊,弹琴啊,做针线啊。”何蕴宁掰着手指,“你看看你,什么都不会。将来嫁人了怎么办?”

      谢知璟翻了一页书。“嫁了人自然就会了。”

      何蕴宁被她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你这个人,什么都看得太明白了。”

      谢知璟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看得明白不好吗?”

      “看得明白的人,活着累。”

      这句话,何蕴宁说过很多次。每次来都要说,说得谢知璟耳朵都起茧了。但谢知璟从来不反驳。因为她知道,何蕴宁说得对。

      可她改不了。

      “你定了亲还到处跑?”谢知璟放下书,拿起一块点心。

      “定了亲又不是坐牢。”何蕴宁理直气壮,“再说了,我是来看你的,又不是来看别人的。”

      “你未婚夫婿不介意?”

      “他敢。”何蕴宁哼了一声。

      谢知璟笑了。她很少笑,但何蕴宁在的时候,她会笑。何蕴宁是唯一一个能让她笑出来的人。

      “你将来会嫁给什么样的人?”何蕴宁忽然问。

      谢知璟想了想。“不知道。”

      “希望是个好人。”何蕴宁说,“你这个人,太冷了。需要一个暖一点的人。”

      谢知璟没有接话。她咬了一口点心,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上。海棠还没开,枝头只有小小的花苞,鼓鼓的,像藏着什么秘密。

      她有时候也会想,将来会嫁给什么样的人。但她想不出来。她见过太多婚姻——母亲的、何蕴宁的、邻里亲戚的。有的好,有的不好,大多数不好不坏。日子就这么过下去,过到老,过到死。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例外。

      但她觉得,大概率不会。

      那天傍晚,谢明远从翰林院回来,脸色不太好。

      何氏问他怎么了,他没说。吃完饭,他把谢知璟叫到书房。

      “最近朝堂上不太平,你少出门。”他说。

      “知道了。”谢知璟说。

      谢明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谢知璟站起来,向父亲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书房。

      廊下的灯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映在青砖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她站在廊下,看着那盏灯,站了一会儿。

      三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海棠花的香气。

      花还没开,但已经能闻到味道了。

      谢知璟伸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转身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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