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太行一笔

19、暗涌 李副书

　　李副书记离开平安县的第三天，县纪委收到了一份匿名材料。
　　材料装在牛皮纸档案袋里，用快递寄到县纪委□□室。里面是十几张照片和几页银行流水复印件。照片拍的是吴明远和省城某会所的老板在打高尔夫，时间标注是三个月前。银行流水显示，吴明远妻子的账户在过去一年里，收到了五笔来自不同公司的转账，总计一百八十万。
　　送材料的人很有经验——快递单是手写的，字迹歪斜，寄件人地址是邻县的一个小区，查过去发现是个空房子。快递公司的监控只拍到一个戴帽子和口罩的身影，无法辨认。
　　周秉义把材料摊在林致远办公室的桌上：“有人坐不住了。”
　　“是吴明远的同伙在销毁证据？还是想借我们的手除掉他？”林致远翻看着照片。照片拍得很清晰，连吴明远手腕上的表都看得清——和之前冯文远拍到的是同一块。
　　“都有可能。”周秉义拿起一张照片，“你看这个会所老板，姓王，是省城有名的掮客。专门帮人牵线搭桥，介绍项目，打点关系。吴明远和他走得这么近，肯定不止打高尔夫这么简单。”
　　“材料可靠吗？”
　　“照片是真的，银行流水还需要核实。”周秉义顿了顿，“但这个时候送这种材料，很微妙。李副书记刚走，吴明远的问题被他接过去了，按理说应该风平浪静才对。可偏偏这个时候，有人把吴明远的把柄送到我们手上。”
　　林致远沉思着：“你的意思是……有人想借刀杀人？”
　　“或者是敲山震虎。”周秉义说，“送材料的人，可能是在警告吴明远：你再不老实，还有更多材料。也可能是在警告我们：吴明远背后还有人，别逼急了。”
　　“那我们还查不查？”
　　“查。”周秉义很坚定，“但换个方式。明面上，按照李副书记的要求，集中处理预制菜事件。暗地里，顺着这份材料往下挖。不要动吴明远，先查这个会所老板，查那几家转账的公司。”
　　正说着，赵建国敲门进来，脸色很难看。
　　“林书记，周书记，出事了。”
　　“什么事？”
　　“三小的家长……把学校围了。”赵建国擦了把汗，“来了五十多人，拉着横幅，说要讨个说法。校长打电话求救，我让教育局的人都过去了，但压不住。”
　　林致远和周秉义对视一眼，立刻起身。
　　县第三小学门口，已经乱成一团。家长们拉着白底黑字的横幅：“还我孩子健康！”“严惩黑心商家！”“教育局不作为！”校门紧闭，十几个老师挡在门口，和家长们对峙。远处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群众。
　　林致远的车一到，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林书记来了！”
　　“让林书记给个说法！”
　　人群涌了上来。王志勇带着几个民警连忙挡住。
　　林致远下车，站到校门口的台阶上，接过王志勇递来的喇叭。
　　“各位家长，我是林致远。大家的心情我理解，请听我说几句。”
　　嘈杂声渐渐平息。五十多双眼睛盯着他。
　　“预制菜检测出问题，是我的责任。”林致远开门见山，“我是县委书记，县里出了这样的事，我负主要责任。在这里，我向大家道歉。”
　　他深深鞠了一躬。
　　人群安静了。
　　“但道歉不能解决问题。”林致远直起身，“现在我向大家汇报三件事。第一，涉事的文远公司已经查封，法人冯文远已经被刑事拘留。第二，全县所有学校的配送餐已经暂停，从今天起，全部恢复学校食堂现做。第三，县纪委、市场监管局、卫健委组成联合调查组，正在全面调查。所有涉事人员，一个都不会放过。”
　　一个中年妇女喊起来：“说得轻巧！我孩子拉肚子拉了三天，现在还在医院！你们怎么赔？”
　　“孩子在哪家医院？叫什么名字？”林致远问。
　　“县医院，叫王小雨，三年级二班。”
　　林致远记下，对赵建国说：“赵局长，你现在就去县医院，核实情况。所有因为这次事件生病的学生，医药费全部由县里承担，另外给予适当补偿。”
　　赵建国点头，立刻打电话安排。
　　另一个男家长问：“以后呢？以后还吃预制菜吗？”
　　“在确保绝对安全之前，不再推行预制菜配送。”林致远说，“至少这个学期，全部由学校食堂现做。下学期怎么办，我们会征求家长意见，公开讨论，投票决定。”
　　“那吴明远呢？”有人突然喊，“听说他是背后的保护伞！抓不抓？”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对啊，吴明远抓不抓？”
　　“他是政协副主席，官官相护！”
　　“不抓吴明远，我们不信！”
　　场面又有些失控。林致远深吸一口气：“吴明远同志的问题，县纪委正在调查。如果确有违纪违法，一定会依法依规处理。我在这里承诺，不管涉及谁，不管什么职务，一律严查到底。请大家相信县委县政府，给我们一点时间。”
　　“多久？”
　　“一个月。”林致远说，“一个月内，给大家一个明确的答复。”
　　人群安静了。几个家长交头接耳，最后，一个看起来像带头的老教师站出来：“林书记，我们信你一次。但一个月后，如果没有结果，我们还会来。”
　　“好，一言为定。”
　　家长们陆续散去。林致远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
　　周秉义走过来：“你答应了一个月。”
　　“我知道。”
　　“时间很紧。”
　　“所以我们要抓紧。”
　　回到县委，林致远立刻召开紧急会议。与会者只有五个人：他，周秉义，王志勇，赵建国，还有县纪委书记老郑。
　　“一个月。”林致远看着在座的人，“我们要在一个月内，把吴明远的问题查清楚，给老百姓一个交代。大家有没有信心？”
　　没人说话。一个月，查一个政协副主席，还要面对来自上面的压力，太难了。
　　“我知道难。”林致远继续说，“但再难也要做。预制菜事件已经动摇了老百姓对我们的信任。如果我们连吴明远都查不动，以后谁还信我们？谁还信共产党？”
　　周秉义开口了：“我建议，兵分三路。第一路，王局负责，继续深挖文远公司，查清楚冯文远和吴明远的具体往来。第二路，赵局长负责，安抚学生家长，解决后续问题，不能再生乱子。第三路，我和郑书记负责，顺着匿名材料往下查，重点查那个会所老板和转账的公司。”
　　“那我呢？”林致远问。
　　“你坐镇。”周秉义说，“你是县委书记，不能冲在第一线。你的任务是协调各方，顶住压力，保证调查不受干扰。”
　　林致远明白周秉义的意思。调查吴明远，一定会引来反击。而他是平安县的一把手，是这场斗争的主帅，不能轻易倒下。
　　“好，就这么办。”他看向王志勇，“王局，你那边有什么困难？”
　　“人手不够。”王志勇实话实说，“文远公司的账目很乱，涉及上百笔资金往来，要一笔一笔查清楚，至少需要十个懂财务的人。我们现在只有三个。”
　　“从审计局、财政局抽调。”林致远说，“我给他们局长打电话，必须配合。”
　　“还有，”王志勇犹豫了一下，“冯文远交代，吴明远在省城有个情妇，住在‘山水庄园’附近的小区。他说，很多现金都是通过这个情妇转手的。但情妇的具体信息，他不知道。”
　　“查。”周秉义说，“郑书记，这件事你负责。注意方式方法，不要惊动太多人。”
　　老郑点头：“明白。”
　　会议开到晚上八点。散会后，林致远没有回家，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窗外的平安县，华灯初上。街道上车来车往，商铺里人来人往。这座县城看起来平静如常，但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他知道，这场仗已经进入最关键的阶段。吴明远不是终点，甚至可能只是起点。那张腐败的网络，从县到市到省，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而他，正试图撕开这张网。
　　手机会响吗？会有电话打来，让他“顾全大局”吗？会有人找上门，和他“谈谈”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退缩。
　　因为身后，是五十万老百姓的眼睛。
　　因为肩上，是共产党员的责任。
　　因为心里，是女儿的期待——“爸爸，你要赢啊”。
　　他会赢的。
　　哪怕遍体鳞伤。
　　哪怕粉身碎骨。
　　手机震动，是妻子发来的微信：“女儿睡了，睡前还在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爸爸在打坏人，打赢了就回来。她说，那让爸爸快点打赢。”
　　林致远看着屏幕，眼眶发热。
　　他回了一句：“告诉女儿，爸爸会赢的。”
　　然后，他关掉手机，打开台灯，开始看今天送来的文件。
　　夜深了。但有些人，还醒着。在调查，在追踪，在寻找真相。在密谋，在掩盖，在准备反击。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而战争，才刚刚开始。
　　黎明前的黑暗最深沉。
　　但他相信，光明终将到来。
　　因为总有人，在黑暗中坚守。
　　因为总有人，相信光。
　　而他，就是其中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