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太行一笔

18、过招 李副书

　　李副书记到平安县的车队是上午九点整进入县界的。
　　三辆黑色轿车，没有警车开道，但县委办的接待车早就在高速出口等着了。老周站在车旁，看到李副书记的车停下，连忙小跑上前开车门。
　　“李书记，一路辛苦。”
　　李副书记下车，六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灰色夹克熨帖得体。他朝老周点点头，目光扫过迎接的人群，在林致远身上停留了一瞬。
　　“致远同志，听说你们最近很忙啊。”
　　“李书记好。都是正常工作，不辛苦。”林致远上前握手。李副书记的手很干燥，握得不紧不松，但时间比通常的礼节性握手长了两秒。
　　“那就好。带路吧，先看看学校。”
　　车队直接开往县一中。正是第二节课时间，校园里很安静。李副书记走得很慢，背着手，仔细看着教学楼、操场、宣传栏。偶尔问几句学生人数、师资力量、升学率。林致远一一作答，语气平静。
　　走到食堂门口时，李副书记停下脚步：“这就是预制菜配送中心？”
　　“是配送点之一。”林致远说，“全县六个配送点，这是最大的一个，负责城区的十五所学校。”
　　“进去看看。”
　　后厨正在准备午餐。工人穿着统一的工作服，戴着口罩和手套，操作台擦得锃亮。冰柜里整齐码放着分包好的食材，每个包装上都贴着标签：品名、重量、生产日期、保质期。
　　表面看，一切规范。
　　李副书记走到一个工人身边：“师傅，这些菜是哪来的？”
　　工人有些紧张：“省……省城统一配送的。”
　　“每天几点送到？”
　　“凌晨四点。我们五点开始分装，七点装车，八点前送到各个学校。”
　　“新鲜吗？”
　　“新鲜，都是当天凌晨从基地摘的。”
　　李副书记点点头，没再问。他走到留样柜前，看着里面密封保存的样品：“这些留样，保存多久？”
　　“四十八小时。”食堂管理员回答，“按规定，每餐都要留样，出了问题可以追溯。”
　　“出过问题吗？”
　　空气瞬间凝固了。所有人都看向林致远。
　　“出过。”林致远直接回答，“三天前，检测发现一批食材菌落总数超标。已经全部封存销毁，相关供应商暂停供应，正在调查。”
　　李副书记转过身，盯着林致远：“调查有结果了吗？”
　　“初步结果有了。涉嫌违规添加防腐剂，采购不合格原料，还有……回收剩菜重新加工。”
　　现场一片死寂。几个随行的县领导脸色发白。
　　“谁家的供应商？”李副书记的声音很平静。
　　“文远营养餐公司。”
　　“法人是谁？”
　　“冯文远。冯劲松的堂弟。”
　　李副书记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深了一些。他走到窗边，看着操场上的学生，沉默了很久。
　　“致远同志，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食堂外的走廊。其他人识趣地留在原地。
　　“冯文远抓了吗？”
　　“抓了。审讯过了，交代了不少问题。”
　　“涉及哪些人？”
　　林致远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报告，递过去：“都在里面。包括县里的吴明远，可能还涉及……更高层面的人。”
　　李副书记接过报告，没有立即看。他盯着林致远：“你知道这份报告递上来，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意味着有人要倒，有人要保，可能会有一场风暴。”
　　“那你还要递？”
　　“必须递。”林致远直视他的眼睛，“李书记，四万两千名学生的健康，不是小事。如果连孩子的饭食安全都保障不了，我们这些当领导的，还有什么脸面坐在这个位置上？”
　　李副书记看着他，眼神复杂。过了很久，他翻开报告，快速浏览。看到吴明远的银行流水时，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看到“李书记”三个字时，他合上了报告。
　　“报告我收了。调查继续，但要把握好分寸。”他把报告装进自己的公文包，“致远同志，做工作要讲方法。有些事，急不得。”
　　“那学生的健康，能等吗？”
　　两人对视。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教室传来的读书声。
　　“不能等。”李副书记终于说，“但解决问题，不是只有一种方法。你把天捅破了，可能雨没下来，自己先被风吹走了。”
　　“我不怕风。”
　　“我怕。”李副书记叹了口气，“平安县不能再乱了。赵新民案刚过去，冯劲松案的余波还在。现在再来一个预制菜事件，再来一个吴明远案……老百姓会怎么想？上级会怎么想？他们会说，平安县是个烂摊子，是个腐败窝子。”
　　“可问题确实存在。”
　　“存在就要解决，但要看时机，看方法。”李副书记拍拍他的肩，“致远同志，你还年轻，有冲劲，这是好事。但也要学会审时度势。这样吧，吴明远的问题，我来处理。你集中精力，把预制菜事件解决好，给学生和家长一个交代。”
　　林致远心里一沉。李副书记要保吴明远？还是……要亲自处理？
　　“李书记，您打算怎么处理？”
　　“该处理的处理，该保护的保护。”李副书记说得很含糊，“致远同志，你要相信我。我在这个系统里干了四十年，知道该怎么平衡。既要惩治腐败，也要维护稳定。这两者，不矛盾。”
　　说完，他转身走回食堂。林致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是失望？是警惕？还是……一丝希望？
　　他不知道。
　　---
　　县委招待所的午宴很简朴，四菜一汤，没有酒。李副书记吃得很慢，偶尔问几句县里的工作，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题。桌上的人都小心陪着，不敢多言。
　　饭后，李副书记提出要休息一会儿。老周安排了一个套间，其他人各自散去。
　　林致远回到办公室，周秉义已经在等他了。
　　“怎么样？”
　　“报告收了，但没表态。”林致远把情况说了一遍，“他要亲自处理吴明远的事，让我们集中精力解决预制菜问题。”
　　周秉义沉思片刻：“这是典型的平衡术。一方面，他不能公开反对调查，因为证据确凿；另一方面，他不想让事态扩大，影响他那一派的人。所以，他把案子接过去，控制在自己手里。处理轻了，可以交代；处理重了，也能掌控。”
　　“那我们怎么办？”
　　“两条路。”周秉义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相信他，把案子交给他，看他怎么处理。第二，继续调查，自己查到底，但可能面临更大阻力。”
　　“你建议哪条？”
　　“我建议……”周秉义顿了顿，“双管齐下。明面上，配合他的调查，把预制菜事件处理好。暗地里，继续收集吴明远的证据，特别是他和上面那些人的关系。但要注意隐蔽，不要打草惊蛇。”
　　正说着，王志勇敲门进来，神色凝重。
　　“林书记，周书记，冯文远又交代了新情况。”
　　“说。”
　　“他说，吴明远每个月都会去省城一趟，见一个人。这个人姓李，在省委工作，具体职务不知道。每次见面，吴明远都会带一个手提箱，回来后，那个箱子就空了。”
　　林致远和周秉义对视一眼。
　　“时间？地点？”
　　“时间一般是月底。地点不固定，有时在茶馆，有时在私人会所。但最近一次，是在‘山水庄园’，那是省城最高档的会所之一，会员制，一般人进不去。”
　　“有证据吗？”
　　“冯文远跟过一次，拍了照片。”王志勇递过手机。
　　照片是偷拍的，很模糊，但能认出吴明远和一个中年男人坐在茶室里。男人背对镜头，看不清脸，但手腕上戴着一块表——百达翡丽，市场价至少五十万。
　　“查这块表。”周秉义说，“省里戴这种表的人不多。”
　　“已经在查了。”王志勇说，“还有，冯文远交代，吴明远曾经说过一句话：‘省里的李书记，是我老领导，也是我最大的靠山。’”
　　李书记？哪个李书记？省里有好几个姓李的书记。
　　林致远想起李副书记今天的态度。难道……
　　“继续查，但要注意安全。”周秉义说，“这个案子，水深了。”
　　---
　　下午的座谈会，气氛更加微妙。
　　李副书记听取了预制菜事件的汇报，态度很明确：严肃处理涉事企业，全面整改配送体系，公开向家长道歉，并承诺加强监督。
　　“孩子们的健康，是天大的事。”他说，“这次事件，暴露了我们工作中的漏洞。要举一反三，不仅解决这个问题，还要建立长效机制，确保不再发生类似事件。”
　　讲得义正辞严，无可挑剔。
　　但当有人提到吴明远时，李副书记的话锋转了：“吴明远同志是老同志了，为平安县的发展做过贡献。他的问题，要实事求是地看。如果确实有违纪行为，必须处理；但如果只是一般性的工作失误，或者有人借机打击报复，我们也要保护干部。”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倾向性很明显。
　　林致远坐在下面，心里冷笑。保护干部？如果干部腐败了，还要保护吗？
　　散会后，李副书记把林致远单独留下。
　　“致远同志，今天的情况，你都看到了。预制菜事件，必须处理好。吴明远的问题，我会亲自过问。你现在的任务，是稳定局面，推动发展。平安县不能再出乱子了。”
　　“李书记，我有个问题。”
　　“你说。”
　　“如果吴明远的问题，不仅仅是违纪，而是涉嫌犯罪呢？如果涉及的不只是他一个人，而是一个网络呢？我们还要保护吗？”
　　李副书记盯着他，眼神渐渐冷了下来：“致远同志，说话要负责任。你有证据吗？”
　　“正在查。”
　　“那就查清楚再说。”李副书记站起身，“在查清楚之前，不要妄下结论，更不要到处宣扬。这是纪律。”
　　“如果是犯罪呢？”
　　“那就依法处理。”李副书记走到门口，又回头，“但致远同志，你要记住，我们是共产党人，讲的是治病救人，不是一棍子打死。一个干部培养起来不容易，能挽救的要尽量挽救。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说完，他推门走了。
　　林致远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感到一阵疲惫。
　　治病救人？如果病入膏肓了呢？如果这个病人，还在传染其他人呢？
　　他不知道李副书记是真的想挽救干部，还是在保护自己的利益。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
　　因为停下的代价，是更多人的利益受损，是更多孩子的健康被牺牲。
　　手机响了，是女儿。
　　“爸爸，我今天看到新闻了，说你们县的学生餐出了问题。你没事吧？”
　　“爸爸没事。”
　　“那些小朋友呢？他们吃到坏东西了吗？”
　　“有一些。但爸爸在处理，会让他们吃到好的。”
　　“爸爸真棒！”女儿的声音很清脆，“我同学说，她爸爸是当官的，从来不管这些事。她说我爸爸是最好的爸爸。”
　　林致远鼻子一酸：“告诉你的同学，她爸爸也是好爸爸。只是……只是每个人的工作不一样。”
　　“不，你就是最好的。”女儿很坚持，“因为你心里有老百姓。老师说了，共产党的干部，心里要有老百姓。”
　　林致远握着手机，久久无言。
　　是的，心里要有老百姓。
　　这句话，他入党的时候学过，当干部的时候讲过。但真正理解，是在平安县这大半年。
　　看到老百姓的苦，听到老百姓的怨，感受到老百姓的期待……然后才知道，什么叫责任，什么叫担当。
　　“爸爸，你累吗？”
　　“累。但值得。”
　　“那你要加油。等我长大了，也像你一样，为人民服务。”
　　“好，爸爸等你长大。”
　　挂断电话，林致远走到窗前。天色渐暗，县委大院里的灯一盏盏亮起。
　　远处，县一中的教学楼还亮着灯，那是高三的学生在上晚自习。那些孩子，可能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有多少人在为他们的一顿饭操心。
　　但他们会长大，会成为这个国家的主人。
　　而他，要为这些主人，守护好这片土地。
　　无论多难。
　　无论多少人反对。
　　因为他心里，有老百姓。
　　因为他记得，自己为什么出发。
　　夜色深沉。
　　但灯还亮着。
　　而点灯的人，还没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