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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链条 省城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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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儿童医院出具的检测报告,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林致远的手微微发抖。
报告一共十二页,详细列出了“文远营养餐公司”提供的预制菜样品中,发现的各项问题:菌落总数超标三倍,大肠杆菌阳性,亚硝酸盐含量超过食品安全标准,还检测出一种不该出现的防腐剂——苯甲酸钠。
“这种防腐剂,按规定不能用于学生餐食。”儿科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说话很直接,“长期摄入会影响儿童生长发育,严重的可能导致肝脏损伤。林书记,这不是简单的卫生问题,这是拿孩子的健康开玩笑。”
林致远盯着报告上的数据,想起三个月前食堂改革启动时,县教育局曾组织过一次供应商资质审核。当时“文远营养餐公司”提交的所有文件都齐全,检测报告都合格。他还记得公司老板冯文远信誓旦旦的保证:“我们做的是良心企业,绝不在孩子的饭菜上动歪心思。”
现在看来,良心被狗吃了。
“样品是哪来的?”林致远问。
“一个学生家长送来的。”主任说,“家长说他孩子吃了学校的预制菜后,连续拉肚子三天。他就偷偷留了一份样品,托在省城工作的亲戚送过来检测。结果……就这样了。”
“哪个学校的学生?”
“平安县第三小学,三年级二班,叫李小明。”
林致远记下名字。走出医院时,秋日的阳光刺眼,他却感到一阵寒意。这不仅仅是一起食品安全事件,这是对食堂改革公信力的致命打击。如果家长知道他们交的伙食费换来的是这样的饭菜,会发生什么?
他拨通赵建国的电话,语气从未如此严厉:“马上封存文远公司所有库存产品,暂停该公司在所有学校的供应。通知市场监管局、卫健委,成立联合调查组,现在就查。”
“林书记,出什么事了?”
“检测报告出来了,严重超标。特别是苯甲酸钠,违规添加。”林致远深吸一口气,“还有,查清楚当初的审核是怎么通过的。所有签字的人,一个都不能漏。”
回到平安县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县委大院里的气氛明显不同——所有人都知道了检测报告的事,走路都小心翼翼的。
赵建国在办公室等他,桌上摊着一堆文件。
“文远公司已经暂停供应,临时从省城调拨了应急食材,保证明天学生正常用餐。”赵建国脸色铁青,“但家长那边……消息已经传开了。三小门口围了二十多个家长,要求给说法。”
“冯文远人呢?”
“联系不上。公司办公室锁着门,手机关机。他住在市里,已经通知市公安局协助查找。”
林致远拿起桌上的文件翻看。文远公司的注册资料,法人代表冯文远,注册资本一千万,经营范围包括食品加工、配送。股东名单上,冯文远占股百分之六十,另外两个自然人各占百分之二十——一个叫吴天,一个叫张丽。
“这两个股东,什么背景?”
“正在查。吴天是本县人,之前开过小餐馆。张丽是外地人,资料不多。”赵建国顿了顿,“不过林书记,有个情况很奇怪。文远公司中标的时候,注册资本显示是三千万。但我们查了银行流水,实际到账只有五百万。而且这三千万的验资报告,是县里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出的,那个事务所的老板……”
“是谁?”
“吴明远的表弟。”
林致远的动作停住了。吴明远,政协副主席,即将退休。这个人的名字,最近出现的频率有点高。
“继续查。”林致远说,“把文远公司从注册到中标的所有环节,全部梳理一遍。谁推荐的,谁审核的,谁批准的,全部搞清楚。”
晚上七点,紧急常委会召开。会议室里的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致远把检测报告复印件发给每个人:“大家都看看。这是我们改革三个月后,学生吃的饭菜。”
传阅过程中,有人倒吸冷气,有人脸色发白。
“文远公司的老板冯文远,是冯劲松的堂弟。”林致远直接点破,“当初招标的时候,这个关系为什么没人提?审核的时候,为什么没人质疑?”
分管教育的副县长老张擦了擦汗:“林书记,当时……当时冯劲松已经倒了,我们认为冯文远和他没关系。而且文远公司提交的材料都齐全,价格也合理,所以就……”
“所以就通过了?”林致远盯着他,“老张,你是分管领导,这个责任,你跑不掉。”
老张低下头,不再说话。
“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周秉义开口了,他作为省纪委专案组成员列席会议,“现在是解决问题的时候。第一,安抚家长,公开检测结果,承认问题,承诺整改;第二,彻底调查文远公司,查清问题产品的流向,追究责任;第三,重新审核所有供应商,确保不再出问题。”
“我同意周书记的意见。”林致远说,“但还有第四点——查清楚,是谁在背后给文远公司开绿灯。从注册验资,到资质审核,到最终中标,这一路绿灯,不可能没有原因。”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一个方向——吴明远。
吴明远坐在角落,一直很安静。此刻他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林书记,您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怀疑我?”
“不是怀疑,是调查。”林致远语气平静,“文远公司的验资报告,是你表弟的事务所出的。审核小组的副组长,是你以前的老部下。吴主席,这些关系,你怎么解释?”
吴明远笑了,笑得有些悲凉:“林书记,我今年六十二了,年底就退休。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但也没做过亏心事。您要查,我配合。但请您记住,没有证据的事,不能乱说。”
“我会找到证据的。”林致远直视他的眼睛。
散会后,吴明远最后一个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林致远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怨恨,有无奈,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周秉义走到林致远身边:“这个人不简单。你要小心。”
“我知道。”
“还有,”周秉义压低声音,“我收到消息,市里有人对平安县的事很不满。说你小题大做,搞运动式反腐,影响经济发展。可能很快会有压力下来。”
“谁来施压?”
“级别很高。”周秉义拍拍他的肩,“林书记,这场仗,越来越难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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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文远是在一个农家乐被找到的。
那地方在邻县的山里,很偏僻。王志勇带着人赶到时,冯文远正在钓鱼,很悠闲的样子。
“冯老板,好雅兴。”王志勇出示证件,“平安县公安局的。关于文远公司的事,需要你回去配合调查。”
冯文远放下鱼竿,很平静:“我知道你们会来。走吧。”
车上,冯文远主动开口:“检测报告我看到了。超标是真的,但苯甲酸钠不是我加的。”
“那是谁?”
“我不知道。”冯文远看着窗外,“我只负责生产和配送。配方是总公司给的,原料是总公司供的。我就是个执行者。”
“总公司?哪个总公司?”
“省城的‘康健食品集团’。文远公司是他们旗下的子公司,我是名义上的法人,实际是职业经理人。”
王志勇心头一震。康健集团是省内知名的食品企业,董事长是省政协委员,很有影响力。
“康健集团为什么要用你的名义注册公司?”
“因为方便。”冯文远苦笑,“他们要在平安县做学生餐生意,但不想用自己的品牌——万一出事,会影响主业。所以就找了我,给我股份,让我当法人。实际上,一切都是他们操控。”
“包括违规添加防腐剂?”
“包括一切。”冯文远转过头,“王局长,我就是个傀儡。你们抓我,没用。真正的老板,在省城。”
审讯持续到深夜。冯文远交代得很彻底:康健集团通过他在平安县注册公司,中标学生餐供应。成本控制得很严,利润空间小,就动起了歪心思——采购便宜的原料,违规添加防腐剂延长保质期,甚至回收剩菜重新加工。
“回收?”王志勇简直不敢相信,“学生吃剩的菜,回收?”
“不是所有,是部分。”冯文远声音很低,“比如米饭、馒头,没动过的,回收后第二天再供应。蔬菜肉类不行,容易变质。”
“你们怎么敢……”
“因为没人管。”冯文远说,“食堂改革后,学校自己不开伙了,全依赖配送。我们送什么,学生吃什么。家长偶尔来参观,看到的都是准备好的样品。真正的日常供应,没人监督。”
“教育局不检查吗?”
“检查。”冯文远笑了,笑得很讽刺,“提前通知,做好准备。检查那天,用最好的原料,最干净的工序。检查完了,一切照旧。”
王志勇握紧了拳头。他想起自己上小学的女儿,也在吃配送餐。如果平安县的学校是这样,那其他县呢?其他市呢?
“还有谁知道这些事?”
“很多人。”冯文远报了几个名字,有教育局的科长,有市场监管局的处长,有学校的后勤主任,“他们都拿了好处。最少的每个月两千,多的上万。钱装在信封里,直接给现金,不走账。”
“吴明远呢?他参与了吗?”
冯文远犹豫了。
“说。”
“吴主席……他不直接参与。”冯文远选择着措辞,“但他知道。公司注册的时候,他帮过忙。中标的时候,他打过招呼。出事的时候,他……他让我们扛。”
“怎么扛?”
“他说,如果被发现,就说是操作失误,是个人行为,与公司无关。该罚款罚款,该整改整改,过了风头再说。”冯文远顿了顿,“他还说,他在省里有人,能摆平。”
“省里什么人?”
“具体不知道。但有一次,我听到他打电话,称呼对方‘李书记’。还说‘平安县的事,您多关照’。”
李书记?市里的李副书记?还是省里的?
王志勇感到一阵寒意。如果吴明远背后真的站着那个级别的领导,那这个案子,就不仅仅是平安县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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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林致远还在办公室。桌上摊着冯文远的审讯记录,还有一份刚刚送来的材料——吴明远的银行流水。
流水显示,过去三年,吴明远的账户有七笔大额进账,总计二百八十万。汇款方都是不同的公司,从事不同的行业。但追查下去,这些公司都有一个共同点:在平安县有项目,而且都“恰好”在吴明远分管或协管的领域。
更关键的是,其中一笔五十万的汇款,来自康健集团的一家关联公司。时间正好是文远公司中标后一个月。
“这是贿赂。”周秉义指着那笔记录,“赤裸裸的权钱交易。”
“但还不够。”林致远说,“吴明远可以说这是正常往来,是咨询费,是劳务报酬。要定他的罪,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他打招呼的录音,他批示的文件,他亲口承认的供述。”
“冯文远不是交代了吗?”
“那是单方面供述,吴明远可以否认。”林致远揉着太阳穴,“而且,如果真像冯文远说的,吴明远背后还有更大的人物,那这些人一定会保他。到时候,压力会非常大。”
话音刚落,电话响了。是市委办公厅打来的。
“林致远同志,李副书记明天上午到平安县调研,重点了解经济发展和民生改善情况。请做好汇报准备。”
“明白。调研行程是……”
“李副书记特别提出,要看看学校食堂改革情况,尤其是预制菜配送。他要亲自品尝,和学生一起吃饭。”
电话挂了。林致远和周秉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李副书记,市委三把手,分管组织和纪检。他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来,还要“亲自品尝”预制菜。
这哪里是调研,这是施压。
“来者不善。”周秉义说。
“兵来将挡。”林致远站起身,“周书记,麻烦您一件事——把冯文远的供述,还有吴明远的银行流水,整理成一份简明报告。李副书记来的时候,我当面交给他。”
“你想干什么?”
“投石问路。”林致远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看看这位李副书记,到底是来解决问题的,还是来保护某些人的。”
周秉义沉默了几秒:“很冒险。如果他真是吴明远背后的人,你这就是公开宣战。”
“那就战。”林致远声音很平静,“周书记,我已经没有退路了。预制菜检测超标,涉及四万两千名学生的健康。这件事,必须有个交代。谁挡路,我就查谁。不管他是县里的吴主席,还是市里的李书记,还是省里的什么人物。”
“你可能会输。”
“输就输。”林致远笑了,笑得很坦然,“但我输得起。他们呢?他们敢赌上自己的政治生命,去保几个腐败分子吗?”
周秉义看着他,很久,点了点头:“好。我支持你。报告我来准备,最迟明早八点给你。”
凌晨四点,林致远离开办公室时,整个县城都在沉睡。街道空旷,路灯昏暗。他站在县委大楼门口,看着这座熟悉的县城。
半年了。他来的时候,这里腐败丛生,问题成堆。现在,腐败分子一个个倒下,但新的问题又出现。就像挖树根,挖掉一条,发现还有更深的。
但他不后悔。
因为这就是改革,这就是斗争。不是请客吃饭,不是纸上谈兵,是真刀真枪,是你死我活。
手机震动,是女儿发的短信:“爸爸,我梦见你了。梦见你在跟坏人打架,我帮你。爸爸,你要赢啊。”
林致远看着短信,眼眶发热。
他会赢的。
为了女儿,为了像女儿一样的孩子们,为了这座县城的未来。
他会战斗到底。
无论对手多强大。
无论前路多艰难。
因为,总有人要站出来。
因为,总有人要相信——
正义,终将战胜邪恶。
黎明前的黑暗最深沉。
但他已经看见了曙光。
在天边,在远方。
在每一个坚守良知的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