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太行一笔

20、暗流 匿名材

　　匿名材料中提到的会所老板王总，全名王天来，在省城商界颇有名气。公开身份是天来集团董事长，旗下产业涉及地产、酒店、文旅。但坊间传闻，他真正的生意是“掮客”——帮人搭桥铺路，打点关系，从中抽成。
　　周秉义调取了天来集团的工商资料。公司注册资金五千万，股东只有王天来一人。但细查发现，近三年有七家公司通过股权转让，间接持有了天来集团的股份。这些公司分布在不同省份，法人代表都是外地人，查下去都是空壳公司。
　　“典型的代持。”周秉义指着股权结构图，“真正控制天来集团的，另有其人。王天来可能只是个白手套。”
　　老郑问：“那真正控制的是谁？”
　　“需要查资金流向。”周秉义说，“但这些公司之间的资金往来，非常隐蔽。有的通过地下钱庄，有的通过虚拟货币，有的甚至用古董字画洗钱。短期内很难查清。”
　　“那怎么办？”
　　“从容易的入手。”周秉义翻到材料中的一张照片——吴明远和王天来在高尔夫球场的合影，“查这张照片的拍摄时间、地点、在场人员。高尔夫球场有预约记录，有消费记录，有监控。这是突破口。”
　　就在这时，林致远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来电显示是省城号码。
　　“林书记，我是省纪委的李处长。”对方声音很正式，“关于吴明远同志的举报材料，省纪委已经收到了。领导指示，此案由省纪委直接办理，平安县方面配合即可，不必单独调查。”
　　林致远心头一紧：“李处长，我们县纪委已经在调查了，而且取得了一些进展……”
　　“这是省纪委的决定。”李处长打断他，“吴明远同志是市管干部，按规定应由市纪委或省纪委办理。县纪委没有管辖权。请你们把现有材料整理好，明天派人送到省纪委来。”
　　“那调查……”
　　“调查由省纪委统一安排。”李处长顿了顿，“林书记，请你理解。这不是不信任你们，而是为了规范程序，避免不必要的干扰。”
　　电话挂了。林致远握着手机，手心出汗。
　　周秉义看着他：“省纪委要接手？”
　　“是。让我们送材料过去，停止调查。”
　　“果然。”周秉义冷笑，“动作真快。李副书记前脚刚走，后脚省纪委就来了。这是要把案子控制在自己手里。”
　　“那我们怎么办？听还是不听？”
　　“听，但不全听。”周秉义说，“材料可以送，但送什么，送多少，我们有选择权。不涉及核心的，送；关键的，留。调查可以暂停，但已经掌握的证据，要保护好。”
　　“可省纪委要是追问……”
　　“就说还在整理，需要时间。”周秉义站起来，“林书记，我们现在是在跟时间赛跑。省纪委接手后，一定会控制调查节奏，甚至可能压下来。我们必须在这之前，拿到关键证据。”
　　“什么关键证据？”
　　“吴明远和王天来的资金往来记录。”周秉义说，“还有，王天来背后真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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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老郑带着一箱材料去了省纪委。材料很厚，但大多是程序性文件、会议记录、举报信复印件等。真正核心的证据——银行流水、照片、冯文远的供述——都没有放进去。
　　接待他的是李处长，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看起来很精干。
　　“郑书记，辛苦了。”李处长让工作人员清点材料，“你们县的动作很快啊，短短几天就收集了这么多。”
　　“应该的。”老郑很客气，“吴主席是老领导，他的问题，我们也很痛心。所以查得比较仔细。”
　　“嗯。”李处长翻看着材料，忽然问，“听说你们还掌握了一些银行流水和照片？”
　　老郑心里一紧，但面不改色：“有是有，但还需要核实。有些是匿名举报，真假难辨。我们想核实清楚了再上报。”
　　“谨慎是对的。”李处长点点头，“不过郑书记，省纪委办案有省纪委的规矩。既然案子交上来了，后续就由我们负责。你们县纪委的任务，是配合，不是继续调查。明白吗？”
　　“明白。”
　　“那就好。”李处长合上文件夹，“材料我收下了。你们回去等通知，需要配合的时候，我们会联系你们。”
　　离开省纪委大楼时，老郑回头看了一眼。这栋十八层的灰色建筑，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肃穆而威严。他不知道里面有多少人在真正办案，有多少人在拖延应付，又有多少人在通风报信。
　　回到平安县，老郑直接去了周秉义的房间。
　　“省纪委的态度很明确：案子他们接，我们停。”
　　“意料之中。”周秉义并不意外，“他们问银行流水和照片的事了吗？”
　　“问了，我说还在核实。”
　　“他们信吗？”
　　“不好说。”老郑摇头，“李处长那个人，看起来很精明。他可能已经猜到我们留了一手。”
　　“猜到也无妨。”周秉义说，“只要没有确凿证据，他们就不能把我们怎么样。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明着查肯定不行了，只能暗访。”
　　“怎么暗访？”
　　周秉义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山水庄园，B区18栋。这是王天来情妇的住址，冯文远交代的。你去一趟，但不要暴露身份。就说……就说你是房产中介，想推销别墅。”
　　老郑愣住：“这能行吗？”
　　“试试看。”周秉义说，“记住，你的任务是确认这栋房子的主人是谁，有没有吴明远的痕迹。不要问太多，不要引起怀疑。”
　　“我一个人去？”
　　“带个女同志，假装是同事。”周秉义想了想，“让纪委的小刘跟你去，她年轻，看起来像中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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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水庄园是省城最高档的别墅区之一，位于市郊的风景区，背山面湖，环境极佳。安保很严，进出都要登记。
　　老郑和小刘开着租来的奥迪，穿着西装，拎着公文包，看起来倒真像房产中介。门卫看了他们的工作证——当然是伪造的，又打电话确认了预约，才放他们进去。
　　B区在山腰，都是独栋别墅，每栋占地至少五百平米。18栋在最里面，位置隐蔽，但视野极好。院子里停着一辆白色保时捷，车牌是省城的。
　　老郑按了门铃。过了很久，门才打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站在门口，穿着丝绸睡衣，容貌艳丽，但眼神很警惕。
　　“你们找谁？”
　　“您好，我们是‘尊享地产’的。”小刘笑容可掬，“听说您这栋房子要出售，我们过来看看，给您做个评估。”
　　女人皱眉：“谁说的？我不卖房。”
　　“啊，那可能是信息有误。”老郑连忙说，“不好意思，打扰了。不过既然来了，能让我们参观一下吗？我们公司专门做高端房产，说不定以后您有需要。”
　　女人上下打量他们，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门：“进来吧，快点。”
　　别墅内部装修极尽奢华。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红木家具，墙上挂着油画，看起来都价值不菲。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盒雪茄，还有几个红酒杯，里面还有残酒。
　　老郑一边假装看房子，一边观察。在书房的书架上，他看到了几本经济学著作，还有一本《平安县志》。书桌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女人和一个男人的合影——男人五十多岁，微微发福，穿着高尔夫球衣，正是王天来。
　　“这是您先生？”老郑问。
　　“嗯。”女人随口应道，但眼神闪烁。
　　老郑注意到，书桌抽屉没有关严，露出一角文件。他假装不小心碰掉了桌上的笔，弯腰去捡时，瞥见文件上的几个字：“股权转让协议，甲方：王天来，乙方：吴明远……”
　　他心里一震，但面不改色地站起来。
　　“房子很好，地段、装修、视野都是一流的。”他笑着说，“如果您以后考虑出售，一定联系我们。”
　　离开别墅，车子开出山水庄园后，老郑才长长舒了口气。
　　“看到了吗？”他问小刘。
　　“看到了。”小刘也很激动，“吴明远的股权转让协议！这说明他和王天来之间有直接的经济往来！”
　　“不止。”老郑说，“你注意到客厅的红酒杯了吗？有两个，而且都没洗。说明昨晚有人来过，而且喝过酒。可能是王天来，也可能是……吴明远。”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回去汇报。”老郑加快车速，“这次暗访，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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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平安县，老郑第一时间向周秉义汇报。周秉义听完，沉思了很久。
　　“股权转让协议……这说明吴明远很可能在天来集团有股份。难怪他那么卖力地帮王天来牵线搭桥。”
　　“我们能不能申请搜查令，去把那份协议拿出来？”老郑问。
　　“很难。”周秉义摇头，“首先，那是私人住宅，没有确凿证据，法院不会批搜查令。其次，就算批了，我们一去，就会打草惊蛇。王天来肯定会销毁证据，吴明远也会有准备。”
　　“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证据就在那里，拿不到？”
　　周秉义踱了几步，忽然停下：“王天来那个情妇，叫什么？”
　　“不知道。但她看起来很年轻，三十岁左右，保养得很好。”
　　“这样的女人，跟着王天来，图什么？钱？地位？还是感情？”周秉义自言自语，“如果是钱，那王天来进去了，她的钱从哪来？如果是感情……王天来五十多了，有家有室，能给她什么承诺？”
　　老郑明白了：“您的意思是……从她身上突破？”
　　“试试看。”周秉义说，“查查她的背景，社会关系，银行账户。看她有没有什么把柄，或者有什么需求。这种人，往往是最容易突破的。”
　　就在这时，林致远推门进来，脸色很不好。
　　“刚刚接到市委通知，下周要开全市党风廉政建设会议。重点通报赵新民案和冯劲松案的教训，要求各县区引以为戒。会议特别强调，要‘保护干部干事创业的积极性’，‘不能因为个别案例影响整个干部队伍’。”
　　周秉义和老郑对视一眼。这是信号——来自上面的信号。
　　“会议谁主持？”周秉义问。
　　“李副书记。”林致远说，“而且，市委办公厅特意打电话，说李副书记想让我在大会上发言，谈谈平安县的经验教训。”
　　“这是要你表态。”周秉义冷笑，“在大会上公开支持‘保护干部’，给吴明远案定调子。”
　　“那我怎么办？”
　　“去，必须去。”周秉义说，“但不能按他们的意思讲。你可以谈经验教训，但要强调‘零容忍’，强调‘刮骨疗毒’，强调‘不管涉及谁，都要一查到底’。这是原则问题，不能妥协。”
　　林致远点头，但眉宇间有忧虑：“如果我这么讲，可能会得罪人。”
　　“你已经得罪了。”周秉义拍拍他的肩，“林书记，开弓没有回头箭。从你决定查吴明远那天起，就没有退路了。现在只能向前，不能后退。后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林致远沉默。他想起女儿，想起妻子，想起那些信任他的老百姓。是啊，没有退路了。
　　“好，我去讲。”他说，“就讲该讲的，做该做的。至于后果……我承担。”
　　窗外，天色渐暗。平安县的灯火次第亮起，像黑暗中的星星。
　　星星虽小，但终究是光。
　　而他们，就是点灯的人。
　　哪怕风雨再大。
　　哪怕长夜再深。
　　他们也要，把灯点下去。
　　因为总有人，需要光。
　　因为总有人，相信光。
　　而他们，就是那些相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