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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温澈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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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澈意又要出征了。
这一次是北边的蛮族犯境,朝廷点了他为先锋,率军北上御敌。消息传来的时候,沈柯正在书房里读书,温澈意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沉了几分。
“我要走了。”温澈意说,开门见山。
沈柯放下书,看着他。“什么时候?”
“后天。”
“去多久?”
“不知道。”温澈意在椅子上坐下来,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
沈柯沉默了一会儿,说:“一路保重。”
温澈意偏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就这一句?”
沈柯想了想,又说:“早日凯旋。”
温澈意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无奈。“沈柯,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说什么?”
温澈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沈柯坐在椅子上,仰着脸,对上他的目光。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沈柯能看清温澈意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说你会想我。”温澈意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沈柯能听见。
沈柯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张了张嘴,那个“会”字已经到了舌尖,却又被他咽了回去。
“将军一路保重。”他说,声音平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温澈意的眼神暗了暗,但没有再说什么。他伸手揉了揉沈柯的头顶,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沈柯,等我回来。”
门关上了。
沈柯坐在椅子上,听着温澈意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会想他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温澈意还没走,他就已经开始觉得这个书房太大了、太安静了、太空了。
温澈意走后的第一天,沈柯照常读书、照常练功、照常处理文书。一切如常,没有任何变化。
但到了晚上,他坐在书房的灯下,忽然觉得少了什么。少了温澈意端来的那碗姜汤,少了温澈意靠在门框上和他说话的声音,少了温澈意伸手揉他头顶时掌心的温度。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书上,但那些字在眼前晃来晃去,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索性合上书,吹灭了灯,早早地躺下了。
躺下也睡不着。他翻来覆去,把被子卷成一团又展开,展平了又卷起来。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他看着那片光斑,脑海里全是温澈意的脸。
温澈意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好看的弧度。温澈意认真的时候,眉心会微微蹙起,嘴唇会抿成一条线。温澈意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总有一种柔软的光,像月光照在雪地上,清冷中带着暖意。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沈柯,你是来报仇的。不是来想他的。清醒一点。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说了一百遍,说到最后,连自己都不信了。
第七天,第一封信到了。
信是温澈意从行军途中写来的,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在马背上匆匆写就的。内容不长,只有几行字——
“沈柯,北地苦寒,不及京中温暖。你记得添衣,莫要着凉。书房第三排书架左起第七本《地形篇》我做了批注,你有空看看。等我回来考你。”
沈柯拿着那封信,在灯下看了三遍。
他把信折好,放进衣襟里,贴着心口。然后他走到书房,找到温澈意说的那本书,翻开来。果然,在《地形篇》的空白处,温澈意用他那锋利的字迹写满了批注,有些地方还画了简图,标注着山川河流和兵力部署。
沈柯坐在灯下,一页一页地翻看那些批注,看到最后,发现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多了一行小字——
“想你了。”
沈柯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轻轻摩挲着那三个字。墨迹已经干了,但他仿佛能感觉到温澈意写下这三个字时的温度。那温度透过纸背,传到他的指尖,顺着血脉一路往上,一直烧到心口。
他把书合上,抱在怀里,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然后他铺开一张纸,研墨,提笔,回信。
“浔之,见字如晤。北地苦寒,请将军珍重。书已收到,批注已阅,待将军归来,定当一一作答。桂花糕做了些,托人随信带去,不知合不合将军口味。”
他写得很克制,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既不会太冷淡,也不会太热情。他把信折好,封口,交给府里的人送出去。
但他没有在信里写的那句话是——
我也想你。
他不敢写。写了就输了。输了就万劫不复。
温澈意的信来得越来越勤。
从七天一封变成五天一封,从五天一封变成三天一封,到后来几乎是隔一天就有一封信送到沈柯手上。每一封信都不长,有时候只有几句话,有时候是一首随手写的小诗,有时候是行军途中遇到的趣事,有时候什么内容都没有,只有一句话——“今天天气很好,想你。”
沈柯每一封都回了。他的回信依然克制而温和,但字里行间那层冰,在一点一点地融化。他自己没有察觉,但那些信的语气,从最初的恭敬客气,渐渐变得自然随意,偶尔甚至会露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亲昵。
有一次温澈意在信里写道:“沈柯,你写信越来越敷衍了,上次的回信才三行字。”
沈柯回他:“将军的信也越来越短了,上次只有一行字。”
温澈意的下一封信只有两个字:“你狠。”
沈柯看着那两个字,在灯下笑了。那笑容来得太突然太自然,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眼睛弯弯的,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
他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他忽然觉得害怕。
这种害怕不是对危险的警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恐惧——他怕自己会忘记仇恨,怕自己会真的喜欢上温澈意,怕自己会在某一天醒来,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是沈柯,而是变成了一个被感情冲昏了头脑的、忘记了自己使命的傻瓜。
他把那封信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很好,银白色的月光洒满了整个院子,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图案。他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
他想起母后。想起母后抱着他坐在御书房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给他讲史书上的故事。想起母后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大提琴的琴弦被缓缓拉动。想起母后说的最后一句话——“定风,我的儿子,你一定要活下去。”
活下去。
不只要活下去,还要报仇。
他把窗户关上,回到桌前,拿起笔,继续写回信。这一次,他的字迹比平时更用力了一些,笔锋更锐利了一些,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纸上刻出来的。
“浔之,北地风沙大,记得多喝水。我在这里一切都好,不必挂念。”
他放下笔,把信折好,封口,放在桌上。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层,院子里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