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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三个月 ...

  •   三个月后,温澈意凯旋。
      消息传来的那天,沈柯正在书房里整理温澈意的书信。三个月的时间,他收到了四十七封信,每一封都按日期排列好,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一个檀木盒子里。他把盒子放在书架最里层,外面用几本书挡住,像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将军回来了!将军回来了!”
      府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喊声,沈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盒子放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不紧不慢地走出书房。
      他走到府门口的时候,温澈意正好从马上跳下来。
      三个月不见,温澈意瘦了一些,也黑了一些,下巴上有一道新添的浅疤,是被流矢擦过的痕迹。他的铠甲上还沾着北地的风沙,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整个人看起来风尘仆仆,但那双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睛——在看到沈柯的瞬间,亮了起来。
      那种亮法,像黑夜中忽然点起的一盏灯,像冬日里忽然照进来的一束阳光,像沉入海底的人忽然浮出水面,看见了天空。
      温澈意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在沈柯面前站定。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我回来了。”温澈意说,声音有些沙哑,但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
      “欢迎回来。”沈柯说,声音平稳,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
      温澈意忽然伸手,把他拉进怀里,抱住了。
      那个拥抱来得太突然,沈柯完全没有准备。他的身体僵住了,双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温澈意的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整个人像是要把自己嵌进他的身体里。
      “想你了。”温澈意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低的,哑哑的,带着三个月行军途中的所有疲惫和思念。
      沈柯悬在半空中的手,慢慢落下来,放在温澈意的背上。
      他感受到了温澈意的体温——隔着铠甲和衣料,那温度依然烫得惊人。他感受到了温澈意的心跳——很快,很快,像擂鼓一样。他感受到了温澈意的呼吸——温热而急促,拂在他的脖颈上,带着风沙和汗水的气息。
      “我也想你。”他说。
      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温澈意能听见。但这是他第一次说出口。不是算计,不是计划,不是精心编排的台词,而是真的、发自心底的、再也藏不住的话。
      温澈意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收得很紧很紧,紧到沈柯觉得自己的肋骨要被勒断了。但他没有推开他。
      他不想推开他。
      庆祝宴上,温澈意喝了很多酒。
      他高兴。打了胜仗,凯旋回京,见到了想见的人,三喜临门,不醉不归。他和几位哥哥推杯换盏,和父亲母亲敬酒,和来贺的宾客寒暄,一杯接一杯,喝得脸都红了,眼睛都亮了。
      沈柯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着菜,看着温澈意被众人簇拥着的样子。温澈意的笑容很明亮,笑声很爽朗,和每一个人说话都热情而周到。但每隔一会儿,他的目光就会穿过人群,落在沈柯身上,然后嘴角会微微上扬,眼睛里会漾开一层柔软的光。
      那种目光,只给沈柯一个人。
      宴席散了之后,温澈意拉着沈柯去了花园。
      夜已深,花园里安静得只有虫鸣声。月光很好,银白色的光辉洒满了整个园子,照得假山和池沼都像蒙了一层薄纱。温澈意喝得有些醉了,走路不太稳,半个身体的重量都靠在沈柯身上。
      “沈柯。”他含混地叫着沈柯的名字,舌头有些打结,“你知不知道,我打仗的时候,每天都在想你。”
      沈柯扶着他,一步一步走在青石板路上。“将军喝多了。”
      “没喝多。”温澈意停下来,双手扶着沈柯的肩膀,面对面站着。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水光,亮晶晶的,像盛着一汪泉。
      “我想你想得睡不着觉。”温澈意说,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一个藏在心里很久的秘密,“北地的夜里特别冷,风吹得营帐哗哗响,我躺在被窝里,想着你在干什么。是不是在读书,是不是在写字,是不是也睡不着。”
      沈柯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给你写了四十七封信。”温澈意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每一封我都想写‘我喜欢你’,但我没敢写。我怕吓到你,怕你跑了,怕你不理我了。”
      沈柯的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沈柯,”温澈意叫他的名字,声音温柔得像一声叹息,“我喜欢你。”
      沈柯闭上了眼睛。
      他不能看温澈意的眼睛。那双眼睛太亮了,太深了,太真了,他怕自己看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他怕自己会忘记仇恨,忘记母后,忘记那些在宣武门外血流成河的日子里死去的人。他怕自己会变成那个最让他不齿的人——一个被感情冲昏了头脑的、背叛了自己使命的叛徒。
      但温澈意的手捧住了他的脸。
      那双手很暖,指腹有薄茧,轻轻捧着他的脸颊,拇指在他的颧骨上缓缓摩挲。那个触感太温柔了,温柔到他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看着我。”温澈意说。
      沈柯睁开眼睛。
      温澈意的脸近在咫尺,近到他能看清温澈意睫毛的弧度,近到他能闻到温澈意呼吸中的酒气,近到他能感觉到温澈意嘴唇上温热的气息。
      “沈柯,我心悦于你。”温澈意又说了一遍,“沈柯,你摸,我的心就在这里,想见你的很”
      这一次更轻,更柔,更像一声叹息,“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你可以想,可以犹豫,可以拒绝。但我想让你知道。”
      沈柯的嘴唇在发抖。
      他想说不行,想说不能,想说你是仇人的儿子,想说我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在这些话的背后,还有一个更真实的声音在说——
      我也心悦于你。
      他伸出手,抓住了温澈意的衣领,指节用力到泛白。他把温澈意拉近了一些,再近一些,近到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
      “温澈意。”他叫他的名字,不叫浔之,不叫将军,叫他的全名。这是他从认识温澈意以来,第一次叫他的全名。
      温澈意看着他,等着。
      “我也喜欢你。”沈柯说。
      这四个字说出口的瞬间,他感觉自己心里那堵墙塌了一块。砖石碎裂,尘土飞扬,露出墙后面那个藏了太久的、真实的自己。那个自己很脆弱,很害怕,很孤独,很想要被爱。
      温澈意的眼睛亮了。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像海上的灯塔,像黑夜中忽然燃起的一把火。他的嘴角慢慢上扬,上扬,上扬到再也压不住,露出一个灿烂的、明亮的、带着少年气的笑。
      然后他吻了沈柯。
      那个吻很轻,很柔,像蝴蝶落在花瓣上,像春风吹过湖面。温澈意的嘴唇是温热的,带着酒气,轻轻贴在沈柯的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退开。
      他看着沈柯,沈柯看着他。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温澈意又吻了上去。这一次更深,更重,更用力。他的手从沈柯的脸颊滑到他的后颈,扣住,手指插进他的发间,将他固定在自己怀里。沈柯闭上眼睛,感觉到温澈意的嘴唇在自己的唇上辗转、厮磨、索取,感觉到温澈意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感觉到温澈意的心跳透过衣料传过来,和自己的心跳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伸出手,环住了温澈意的腰。
      月亮躲进了云层,花园暗了下来。虫鸣声更响了,像是在为他们伴奏。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花园的假山上,靠着彼此,云雾翻涌。
      温澈意把外袍脱下来披在沈柯身上,沈柯靠在他肩头,半闭着眼睛。温澈意的手指在他头发间慢慢穿过,一下一下,温柔而耐心。
      “沈柯。”温澈意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想去哪里?”
      沈柯想了想,说:“不知道。你呢?”
      “我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盖一间小屋,种点菜,养几只鸡。”温澈意说,语气半真半假,“每天晒晒太阳,看看书,和你在一起。”
      沈柯笑了。“将军说笑了。”
      “没开玩笑。”温澈意低头看着他,目光认真而温柔,“我是认真的。等哪天我不做这个将军了,我们就找个地方隐居,过普通人的日子。”
      沈柯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隐居。普通人的日子。这些词对他来说太奢侈了。他有太多放不下的东西,有太多必须做的事情。他不能隐居,不能过普通人的日子,不能和温澈意在一起,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这样过完一辈子。
      但他没有说这些。他只是笑了笑,把脸埋进温澈意的颈窝里,闭上眼睛。
      “好。”他说。
      这个“好”字,他说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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