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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大军凯 ...

  •   大军凯旋回京的那天,京城万人空巷。
      百姓们挤在街道两旁,欢呼着、呐喊着,朝凯旋的队伍抛洒花瓣和彩带。士兵们昂首挺胸,铠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整齐而有力的声响。队伍最前面,温澈意骑着一匹雪白的战马,穿着一身崭新的银白铠甲,披着一件猩红色的斗篷,英姿飒爽,气宇轩昂。
      沈柯坐在队伍后面的一辆马车上,透过人群的缝隙看着温澈意的背影。
      那背影笔直而挺拔,像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百姓们都在喊温将军威武、温将军千岁,声音震耳欲聋,一浪高过一浪。沈柯看着那个被万人簇拥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是他仇人的儿子。这个被万人敬仰的少年将军,他的父亲杀了母后,他的家族夺了谢家的江山。他应该恨他,应该恨不得杀了他,应该恨不得把他从马上拖下来,当众揭穿温家的罪行。
      但此刻,他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最强烈的情绪不是恨。
      是什么,他不愿意去想。
      淮南王府坐落在京城东面的永宁坊,占地极广,亭台楼阁、假山池沼一应俱全。温济桓被封为淮南王之后,这座府邸经过了大规模的扩建和修缮,如今已是京城数一数二的豪宅。
      沈柯跟着温澈意进了王府,被安排在东跨院的一间厢房里。
      房间不大,但陈设雅致。一张黄花梨木的架子床,挂着青色的帐幔;一张书桌,桌上摆着文房四宝;一面书架,上面已经放了几排书;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叶子翠绿欲滴,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沈柯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一棵老槐树,忽然想起了村里的那棵老槐树。想起沈生南牵着他的手走过青石板路,想起沈于飞在药庐里碾药的声音,想起那些安静而温暖的日日夜夜。
      他想家了。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家。那个小山村,那间药庐,那棵老槐树——他什么时候开始把这些地方叫做“家”了?他什么时候开始把这些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当做家人了?
      他不知道。但此刻,站在这个陌生的、华丽的、处处透着权贵气息的王府里,他无比想念那个简陋的、朴素的、充满了草药味道的小院子。
      门外传来脚步声,温澈意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沈柯,收拾好了没有?”
      沈柯拉回思绪,应了一声,走过去打开门。
      温澈意已经换下了那身银白铠甲,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便服,腰间束着一条墨色的革带,头发用一根玉簪随意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越发英俊潇洒。他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歪着头看着沈柯,嘴角挂着一抹懒洋洋的笑。
      “怎么样,房间还满意吗?”
      “很好。”沈柯说,“多谢将军。”
      温澈意皱了皱眉。“说了多少次,别叫我将军。”
      沈柯顿了一下,改口道:“多谢浔之。”
      温澈意的眉头舒展开来,笑容更深了一些。他伸手揉了揉沈柯的头顶,动作自然而亲昵,像是在对待一个弟弟。
      “走吧,带你去见见府里的人。”
      王府很大,从东跨院走到正厅要走一盏茶的工夫。温澈意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给沈柯介绍沿途的景致——这是花园,那是书房,这边是演武场,那边是祠堂。他的语气随意而熟稔,像是在介绍自己的家——这本来就是他的家。
      沈柯跟在他身后,安静地听着,目光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他在记住每一条路、每一道门、每一个可能有用处的角落。这是母后教他的——到了一个新的地方,第一件事不是欣赏,而是记住地形。
      正厅里,温家的人已经到齐了。
      温济桓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玄色的锦袍,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久居高位者才有的威严。他已经年过五旬,头发花白,但腰板依然挺得笔直,一双眼睛锐利如鹰,看人的时候像在审视。
      贺清涟坐在他旁边,是温澈意的母亲。四十多岁的妇人,保养得宜,面容温婉,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看起来温柔而和善。但沈柯注意到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和温澈意如出一辙,深邃而沉静,里面藏着不为人知的东西。
      温澈意的大哥温澈雨坐在右侧首位,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二哥温澈昀坐在他旁边,身材魁梧,一看就是武将的底子。三哥温澈平坐在对面,面容白皙,眉眼细长,嘴角总是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看起来最是温和无害。四哥温澈洵坐在最末,年纪和温澈意相仿,面容俊秀,但眼神有些阴郁,像是常年积着心事。
      沈柯一一行礼,姿态恭谨而不卑亢,笑容温和而不谄媚。
      温济桓打量了他一番,开口问道:“你就是沈思远的儿子?”
      “回王爷,正是。”沈柯垂着眼,声音平稳。
      “你父亲在朝中为官,你怎么跑到军营里去了?”
      “回王爷,祖父是军医,学生随祖父入营帮忙,后来蒙将军赏识,留在文书房做事。”
      温济桓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什么。他对这个少年并没有太多兴趣——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文官的儿子,能在军营里做什么?不过是温澈意一时兴起带回来的玩伴罢了。
      贺清涟倒是多看了沈柯几眼。她的目光温柔而细致,从沈柯的脸上慢慢扫过,最后落在他的手上——那双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
      “这孩子生得好看。”贺清涟笑着说,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澈意,你从哪里找来的人?”
      “军营里。”温澈意走到母亲身边,半靠在椅背上,姿态随意,“他可厉害了,又会医术又会写字,帮了我不少忙。”
      贺清涟笑着拍了拍儿子的手,目光又落在沈柯身上。“既然来了,就安心住下。缺什么尽管说,别客气。”
      “多谢夫人。”沈柯行了一礼。
      几位哥哥对沈柯的态度各不相同。温澈雨客气地点头致意,温澈昀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伙子不错”,温澈平笑眯眯地说“以后有空来找我下棋”,温澈洵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沈柯把每一个人的反应都记在心里。
      大哥温澈雨,看似温和,实则城府最深。二哥温澈昀,看似粗豪,实则心思细腻。三哥温澈平,笑面虎,最难对付。四哥温澈洵,阴郁寡言,要么是心思最浅,要么是心思最深。
      温家的儿子们,没有一个简单的。
      见完府里的人,温澈意带沈柯去了书房。
      书房在王府的西北角,是一栋独立的两层小楼,楼下是藏书,楼上是读书的地方。沈柯推门进去的时候,被满墙的书架震撼了一下——从地面一直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全是书,竹简、帛书、纸本,各种材质、各种年代,像一座小型的藏书阁。
      “这些都是你的了。”温澈意站在门口,双手抱胸,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我说过,我府里的书比你在村子里能找到的多得多。”
      沈柯慢慢地走过一排排书架,手指轻轻滑过那些书脊。有些书他读过,有些书他只在母后的御书房里见过,有些书他连名字都没听说过。他的手指在一本《太公兵法》上停了下来,抽出来,翻开扉页,上面盖着一个印章——温氏藏书。
      温家的印章。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喜欢吗?”温澈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柯深吸一口气,将书放回原位,转过身来,对温澈意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喜欢。多谢浔之。”
      温澈意看着他那个笑容,眼神柔软了几分。
      “你喜欢就好。”他说,声音轻下来,“沈柯,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家。
      又是这个字。
      沈柯垂下眼睛,没有接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柯在王府的生活渐渐步入正轨。
      他每天的生活很有规律——早上起来练功,上午在书房读书,下午去温澈意那里帮忙处理一些文书事务,晚上有时候继续读书,有时候被温澈意拉去下棋或喝茶。
      温澈意对他的好,细致而周全。
      天气冷了,温澈意会让人给他添炭盆。他读书读得太晚,温澈意会亲自端着一碗热汤来书房,放在他手边,什么话都不说,转身就走。他偶尔咳嗽两声,第二天桌上就会多出一罐枇杷膏,旁边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温澈意那锋利的字:“记得吃。”
      这些小事,一件一件,像水滴石穿一样,一点一点地侵蚀着沈柯心里的那堵墙。
      那堵墙是他花了十几年时间、一砖一瓦砌起来的,又高又厚,坚不可摧。墙的里面藏着他的真实身份、他的复仇计划、他的所有秘密。墙的外面是他精心打造的面具——温和的、乖巧的、让人放心的沈柯。
      温澈意没有试图推倒那堵墙。他甚至没有靠近那堵墙。他只是日复一日地,在墙的外面,放下一件又一件温暖的小事,像春天的雨水,无声无息地渗透进墙缝里,让墙根下的泥土渐渐松动。
      沈柯察觉到了这种松动,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不能推开温澈意——那会破坏他的计划。他也不能接受温澈意——那会背叛他的仇恨。他只能站在原地,被动地接受着温澈意给予的一切,然后在每一个深夜,独自面对心里那越来越强烈的矛盾和挣扎。
      有一天晚上,沈柯在书房读书读到了深夜。
      窗外下着雨,秋雨打在芭蕉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本《战国策》,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的一幕——温澈意在花园里练剑,他在旁边看着,温澈意练完剑走过来,满头大汗,随手把剑扔给侍从,拿起他递过去的手巾擦了擦脸,然后忽然凑近他,笑着说:“沈柯,你脸上有东西。”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温澈意却已经先一步伸出手指,在他脸颊上轻轻一蹭。
      “骗你的。”温澈意说完就笑着走了,留下他一个人站在花园里,脸颊上还残留着温澈意指尖的温度。
      沈柯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的心很乱。乱得像一团被猫抓过的线团,找不到头绪,理不出方向。他知道自己应该高兴——计划进行得很顺利,温澈意对他的好感超出了预期,他离自己的目标越来越近了。但他在高兴的同时,心里还有一个角落,在隐隐地疼。
      那个角落太小了,小到他平时根本注意不到。但在这个雨夜,在那个角落里的疼痛变得清晰而尖锐,像一根细针,一下一下地扎着他的心。
      他想起了温泉里的那一幕。想起了温澈意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时的温度,想起了温澈意的手指从他眉骨滑到下颌时的触感,想起了温澈意说“你知不知道,你笑起来很好看”时低沉而温柔的声音。
      如果我不是沈柯,他忽然想,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不是什么前朝皇子,不背负什么血海深仇,只是一个在王府里读书的少年——如果我什么都没有,只有我自己,温澈意还会这样对我吗?
      他不知道答案。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因为他不可能是普通人。他的身份、他的仇恨、他的计划,都是刻在他骨血里的东西,拿不掉,忘不了,就像母后留给他的那枚印章,永远藏在他的衣襟里,贴着他的心口,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要做什么。
      他睁开眼睛,从衣襟里摸出那枚印章。
      玉质的印章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上面刻着的“谢”字清晰如初。他把印章握在手心,合拢五指,感受到玉石冰凉的触感。这块玉曾经被母后握过,被母后的体温温暖过。如今它冷了,像母后的身体一样,再也暖不起来了。
      “母后。”他无声地说,嘴唇微微翕动,“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他。雨还在下,芭蕉叶上的声音越来越密,像一个人在低声哭泣。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沈柯一惊,迅速将印章塞回衣襟里,整理了一下表情,才开口问道:“谁?”
      “是我。”温澈意的声音。
      沈柯起身去开门。温澈意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姜汤和几块点心。他穿着一件寝衣,外面随意披了一件外袍,头发散着,显然是已经准备睡了,但又折返回来了。
      “看你书房的灯还亮着,猜你还没睡。”温澈意把托盘递给他,“喝碗姜汤,暖暖身子。明天再读,别太晚了。”
      沈柯接过托盘,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姜汤和碟子里精致的桂花糕,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浔之,”他说,声音有些涩,“你不用每次都亲自送来。”
      温澈意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我想送。”他说,三个字,轻描淡写,却重得像一座山。
      沈柯低下头,看着托盘里的姜汤,没有说话。
      “早点睡。”温澈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转身走了。
      沈柯端着托盘站在门口,看着温澈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雨丝飘过来,落在他的脸上,凉凉的。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姜汤的热气散了,直到雨停了,直到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他才慢慢转过身,关上门,把托盘放在桌上。
      他坐在灯下,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姜汤,一口一口地喝完。
      姜汤是甜的,放了红糖,甜得有些发腻。但他喝完之后,嘴里剩下的全是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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