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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从温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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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温泉回来之后,沈柯和温澈意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表面上一切如常。温澈意还是那个温澈意——散漫、随意、对什么都不太上心。沈柯也还是那个沈柯——温和、乖巧、让人如沐春风。他们之间该说话说话,该做事做事,谁都没有提起温泉里的那一幕,好像那只是一个不真实的梦,醒来之后就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些事情变了。
温澈意看沈柯的眼神变了。以前他看沈柯,是审视、是好奇、是探究,像一个学者在研究一个有趣的课题。现在他看沈柯,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柔软的、温热的、像春天的阳光一样暖洋洋的东西。那种目光让沈柯感到陌生,也感到害怕,因为他在那种目光里看到了自己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温澈意喜欢他。
不是将军对下属的欣赏,不是朋友之间的情谊,而是另一种更深的、更浓烈的、带着占有欲和保护欲的感情。沈柯在史书里读过这种感情,在兵书里没有读过,在策论里没有读过,在那些关于人心和人性的笔记里也没有读到过。这种感情不在他的计划和算计之内,是他完全没有准备、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的东西。
更让沈柯害怕的是,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温澈意的目光。
他甚至……在期待。
每次走进主营帐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先看一眼温澈意的位置。如果温澈意抬起头来看他,对他笑一下,他的心跳就会不争气地加快。如果温澈意没有看他,他的心里就会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失落。他会找借口在主营帐多待一会儿,会故意放慢抄写的速度,会在温澈意看书的时候偷偷看他一眼。
他知道这些都不对。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对温澈意产生任何超出算计的感情。他知道温澈意是他仇人的儿子,是他复仇路上必须利用的棋子,是他最终要毁掉的人。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控制不住。
回京之前,温澈意做了一个决定——让沈柯搬到他的营帐里住。
“天气太冷了,你一个人睡在文书房那边,冻病了谁帮我干活?”温澈意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只是一个纯属工作需要的安排,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沈柯张了张嘴,想说不用,想说他不怕冷,想说文书房那边挺好的。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更近距离地观察温澈意、了解温澈意的机会。他不能因为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私心就放弃这个机会。
“好。”他说。
那天晚上,沈柯抱着自己的铺盖卷,搬进了温澈意的营帐。
营帐分内外两间,温澈意把里间让给沈柯住,自己住在外间。沈柯推辞了一下,温澈意摆了摆手:“你身子弱,里间暖和。我在外间方便处理军务,别跟我争。”
沈柯没有再说什么,抱着铺盖进了里间。
里间不大,一张榻,一张桌,一盏灯。榻上铺着厚厚的褥子和棉被,摸上去柔软而温暖,显然有人特意准备过。沈柯把铺盖放在榻上,坐在床边,打量着这个小小的空间。
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刚剪过,火苗稳定而明亮。灯旁边放着一摞书,最上面那本翻开着,是温澈意最近在读的《孙子兵法》。书页的空白处写满了批注,字迹锋利而有力,有些地方还画了草图,标注着山川河流的走向和兵力部署的方案。
沈柯拿起那本书,一页一页地翻看。温澈意的批注很精彩,有些见解甚至比他在书上读到的注释还要深刻。他看着那些锋利的字迹,脑海里浮现出温澈意坐在灯下读书的样子——微微蹙眉,嘴唇微抿,手指在书页上缓缓划过。
他的心又跳快了。
他放下书,吹灭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被子很厚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属于温澈意的气息。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外间传来温澈意走动的声音,然后是水声——他在洗漱。然后是灯被吹灭的声音,衣料摩擦的声音,榻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躺下了。
隔着薄薄的帐布,沈柯能听见温澈意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一呼一吸,像潮水一样有节奏地起伏。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放松下来,眼皮越来越沉,终于沉入了梦乡。
那一夜,他睡得很好。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被子不知什么时候被掖好了,原本露在外面的肩膀被严严实实地裹住了。榻边放着一碗热粥和两个馒头,还冒着热气。
他捧着那碗粥,坐在榻上,慢慢地喝着。粥是小米粥,熬得浓稠香甜,里面还放了几颗红枣。他一口一口地喝着,觉得这碗粥比他在宫里喝过的任何一碗粥都要好喝。
温澈意掀帘走进来,看见他坐在榻上喝粥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
“醒了?今天没什么事,你多睡一会儿。”温澈意说着,从桌上拿起那份没看完的军报,转身要走。
“将军,”沈柯叫住他,犹豫了一下,“谢谢你。”
温澈意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谢什么?一碗粥而已。”他说,语气轻描淡写,但沈柯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
温澈意走了之后,沈柯坐在榻上,捧着空碗,发了很久的呆。
他的心很乱。乱得像一团被猫抓过的线团,找不到头绪,理不出方向。他知道自己应该高兴——计划进行得很顺利,温澈意对他的好感超出了预期,他离自己的目标越来越近了。但他在高兴的同时,心里还有一个角落,在隐隐地疼。
那个角落太小了,小到他平时根本注意不到。但在这个安静的早晨,在那个角落里的疼痛变得清晰而尖锐,像一根细针,一下一下地扎着他的心。
他想起了温泉里的那一幕。想起了温澈意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时的温度,想起了温澈意的手指从他眉骨滑到下颌时的触感,想起了温澈意说“你知不知道,你笑起来很好看”时低沉而温柔的声音。
如果我不是沈柯,他忽然想,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不是什么前朝皇子,不背负什么血海深仇,只是一个在军营里做书记的普通少年——如果我什么都没有,只有我自己,温澈意还会这样对我吗?
他不知道答案。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因为他不可能是普通人。他的身份、他的仇恨、他的计划,都是刻在他骨血里的东西,拿不掉,忘不了,就像母后留给他的那枚印章,永远藏在他的衣襟里,贴着他的心口,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要做什么。
他把空碗放在桌上,叠好被子,穿好衣服,掀帘走了出去。
外间,温澈意正坐在案后看军报,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对他笑了一下。
“起来了?过来坐,帮我看看这份军报。”
沈柯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接过军报,低头看起来。
温澈意没有继续看军报,而是侧头看着他。沈柯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专注而认真。
“沈柯。”温澈意忽然叫他。
沈柯抬起头。
温澈意伸出手,把他额前垂落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你的头发总是乱。”他说,语气随意,手指却在他耳后停留了一瞬,指尖轻轻蹭过他的耳廓。
沈柯的耳朵又红了。他低下头,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军报上,但那几行字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温澈意的手指在他耳后留下的温度,像一枚烙印,烫得他浑身都不自在。
他偷偷抬起眼睛,看见温澈意已经低下头继续看军报了,嘴角挂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沈柯咬了咬嘴唇,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遍。
沈柯,你是来报仇的。不是来谈情说爱的。清醒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