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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宴席 。 ...

  •   翌日,钟声响起。
      萧梧见睁开眼。窗外天光已亮,青竹的影子斜斜印在窗纸上。他起身,换上前日领的亲传弟子服,又将秋水剑佩在腰间,寂剑用布裹了背在身后,拿起锦盒,推门出去。
      院外已有不少弟子走动,都朝同一方向去。
      凌霄殿前是片巨大的广场,此时已布置得焕然一新。正中搭着高台,铺着红毯,摆着数十张紫檀木椅。台下有数张方桌,按各峰排列,桌上已摆好瓜果点心。身着各色道袍的弟子穿梭其间,人声嘈杂,但秩序井然。
      萧梧见找到玉衡峰的位置,在靠后的角落坐下。周围已有几个同门,是玉衡峰的内门弟子,见他来了,都起身行礼:“萧师兄。”
      萧梧见点头回礼,在他们旁边坐下。几人显然有些拘谨,想搭话又不知说什么,只埋头喝茶。萧梧见也不在意,静静坐着,目光扫过全场。
      天枢峰的人最多,坐了满满三桌,赵子枫坐在首桌首位,正与身旁的几位长老谈笑风生。天玑峰、开阳峰、摇光峰也各有几桌,弟子们或低声交谈,或正襟危坐。
      辰时三刻,钟声又响。
      一行人从殿内走出。为首的是个青袍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矍,正是寒山宗掌门凌虚真人。他身后跟着六位峰主,苏泠钰走在最后,神色淡漠,与这热闹场面格格不入。
      众人起身行礼:“恭迎掌门!”
      凌虚真人走到主位前,抬手虚按:“都坐吧。”
      众人落座。凌虚真人环视一周,朗声道:“今日寿宴,本为私事,不想惊动诸位。但既然来了,便都是客。望诸位尽兴,不必拘束。”
      他又道:“按惯例,各峰贺礼,可在此呈上。若有出众者,本座自有赏赐。”
      话音落下,各峰弟子依次上前献礼。
      天枢峰献的是一柄古剑,据说是某位上古剑修的遗物。天璇峰献的是一套阵旗,可布“四象杀阵”,威力不凡。天玑峰献的是一本古阵图,记载了数种失传阵法。开阳峰、摇光峰也各有奇珍。
      轮到玉衡峰时,萧梧见起身,捧着锦盒走上前。
      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他能感觉到其中几道格外锐利,来自赵子枫,来自几位长老,也来自高台上,那位端坐的掌门。
      他在台前站定,躬身:“玉衡峰弟子萧梧见,代家师苏泠钰,献上五百年雪魄兰一株,恭祝掌门师伯福寿绵长,道运昌隆。”
      侍立一旁的执事弟子上前接过锦盒,呈到凌虚真人面前。凌虚真人打开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雪魄兰难得。泠钰有心了。”
      他将锦盒交给身后弟子,看向萧梧见,目光温和:“你便是泠钰新收的徒弟?登顶问道阶那个?”
      萧梧见垂首:“弟子侥幸。”
      “侥幸也是本事。”凌虚真人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递给他,“此乃清心符,可抵御心魔侵扰,于你修行有益。拿去吧。”
      萧梧见双手接过:“谢掌门师伯。”
      “嗯,退下吧。”
      萧梧见行礼退下,回到座位。周围投来的目光更多了,尤其是那些年轻弟子,眼神里满是羡慕。清心符虽不算至宝,但出自掌门之手,意义非凡。
      献礼继续。萧梧见垂着眼,摩挲着手中玉符,温润的触感让他想起颈间那枚玉佩。
      他抬眼,看向高台。苏泠钰坐在最末,正端起茶杯,垂眸啜饮,仿佛对台下一切漠不关心。但萧梧见看见,在他低头的瞬间,唇角似乎弯了一下,浅浅的。
      寿宴在午时正式开席。
      美酒佳肴如流水般呈上,丝竹声起,有弟子献艺助兴。有舞剑的,有抚琴的,有作画的,热闹非凡。各峰长老、弟子相互敬酒,谈笑风生,气氛渐渐热烈。
      萧梧见安静坐着,偶尔动筷,大多时候只是喝茶。同席的几位内门弟子起初还有些拘束,几杯酒下肚,也放开了些,开始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下个月东海秘境要开了,宗门要派弟子前去历练。”
      “东海秘境?那地方不是三百年才开一次吗?据说里面珍宝无数,但凶险异常,筑基以下进去,十死无生。”
      “所以这次只派筑基期以上的核心弟子去。各峰名额有限,天枢峰五个,天璇峰四个,咱们玉衡峰……唉,不知道有没有。”
      “萧师兄应该能去吧?苏峰主那么看重他……”
      几人说到这儿,都看向萧梧见。萧梧见端着茶杯,淡淡道:“我修为尚浅,去不去,听师尊安排。”
      几人讪讪,转了话题。
      萧梧见将这信息记在心里。东海秘境……他想起苏泠钰说过,阴阳并蒂莲就生长在极寒与极热交汇之地。东海深处,是否有这样的地方?
      宴至中途,凌虚真人起身离席,几位峰主也相继告辞。苏泠钰走时,看了萧梧见一眼,没说话,但萧梧见明白那意思——安分待着,别惹事。
      萧梧见垂眼,继续喝茶。
      又过了半个时辰,宴席渐散。各峰弟子陆续离席,有的结伴游山,有的回住处休息。萧梧见也起身,准备回小院。
      刚走出广场,身后有人叫住他:“萧师弟留步。”
      萧梧见转身。赵子枫带着两个天枢峰弟子走来,笑容温和。
      “赵师兄。”萧梧见点头。
      “师弟这是要回去?”赵子枫走近,看了眼他身后的寂剑,“师弟这剑,看着不似凡品,可是苏峰主所赐?”
      萧梧见“嗯”了一声。
      赵子枫叹道:“苏峰主对师弟真是看重。不过……”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师弟可知,你手中这剑,原是有主的?”
      萧梧见抬眼。
      赵子枫笑了笑,继续道:“此剑名寂,是苏峰主年少时所用。当年苏峰主凭此剑,连挑魔道三宗十八位金丹,名震天下。后来苏峰主修为日深,换了本命灵剑,此剑便封存不用。没想到,如今到了师弟手中。”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苏峰主将此剑赐予师弟,可见对师弟期望之深。师弟可莫要辜负了。”
      萧梧见没说话。
      赵子枫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又道:“对了,方才席间,师弟可听说东海秘境之事?”
      “略有耳闻。”
      “那秘境三百年一开,机缘无数,但凶险异常。宗门此次只派筑基以上弟子前往,各峰名额有限。”赵子枫看着他,笑容深了些,“师弟天纵之资,若能在秘境开启前突破筑基,或许……也能争上一争。”
      萧梧见沉默片刻,道:“谢师兄提点。”
      “客气了。”赵子枫拱手,“为兄还有事,先走一步。师弟,好自为之。”
      说完,带着人离去。
      萧梧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眉头微蹙。
      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
      萧梧见每日辰时去广场听道,午时回小院修炼,傍晚在峰上走走,熟悉环境。期间遇到几次各峰弟子,有的点头致意,有的视而不见,也有上前攀谈的,他都客气应对,但不过分亲近。
      第三日傍晚,寿宴最后一场夜宴。
      夜宴设在凌霄峰后山的“流霞台”。此地地势较高,可俯瞰云海,每逢日落,流霞满天,美不胜收。台上已摆好长案,美酒佳肴,灵果仙酿,比前两日更精致。
      萧梧见到时,台上已坐了不少人。他找到玉衡峰的位置坐下,抬头望去。
      天边晚霞如火,将云海染成金红。远处几座山峰在霞光中宛如仙岛,时有仙鹤飞过,清唳悠长。
      他看得入神,没注意身旁何时坐了人。
      “好看吗?”
      萧梧见猛地转头。
      苏泠钰正坐在他身侧,手里端着杯酒,正望着天边流霞。他的侧脸轮廓被漫天霞光镀上一层釉,那釉色滑落在微微上挑的眼尾,像是栖着一缕将散未散的霞,漫不经心地抹在清冷的骨相上。饱满的唇珠沾了酒液,泛着湿润的光,唇角正微微上翘。
      “师尊?”萧梧见微微一怔,目光忍不住多停留在苏泠钰脸上。又道:“您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苏泠钰挑眉,抿了口酒,“掌门师兄非要我来,说最后一场了,露个面。”
      萧梧见抿唇,没说话。
      苏泠钰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将他面前那杯酒拿过来,倒进自己的杯里,又将他的杯子斟满茶。殊不知那杯酒萧梧见早已喝过一口。
      苏泠钰浑然不觉,只道:“你伤未全愈,少喝酒。”
      萧梧见呆呆地看着他,眼神躲闪,面露一丝尴尬之色,脸颊微红。他不想让气氛变得微妙,又不知说什么,便又沉默了。
      “怎么了?这酒有问题?”苏泠钰显然察觉到了这异样,轻声问道。
      “没…没问题。只是想说,师尊也要照顾好身体,少饮些酒。”萧梧见低头看着杯中清茶低声随口道。
      苏泠钰挑眉,勾唇一笑,“关心我?”
      “嗯……算是。”
      这时,凌虚真人到了。众人起身行礼,夜宴开始。
      丝竹声起,有女弟子献舞。舞姿曼妙,在流霞映照下,如梦似幻。台下众人推杯换盏,气氛轻松。
      萧梧见安静坐着,小口喝茶。苏泠钰在他身旁,偶尔与人举杯,神色淡然。
      酒过三巡,凌虚真人忽然道:“今日流霞正好,岂可无诗?诸位不妨以流霞为题,赋诗一首,助助兴。作得好的,本座有赏。”
      台下顿时热闹起来。有弟子跃跃欲试,有长老捻须沉吟。不一会儿,便有人起身吟诗,引来一片喝彩。
      苏泠钰依旧垂眸饮酒。萧梧见更不会凑这热闹,依旧默默坐着。
      这时,赵子枫起身,朝凌虚真人一礼:“弟子不才,愿献丑一首。”
      凌虚真人点头:“念来。”
      赵子枫清了清嗓子,朗声吟道:“赤城霞起建高标,万丈红光射斗杓。不是天孙机杼手,何由织就锦绡绡?”
      诗罢,满堂喝彩。凌虚真人抚掌笑道:“好一个‘何由织就锦绡绡’,子枫有心了。赏!”
      赵子枫躬身谢赏,目光扫向萧梧见,眼中带着几分得意。
      萧梧见恍若未见。
      又有几人作诗,但都不及赵子枫那首出彩。凌虚真人有些意兴阑珊,正要宣布作罢,忽然目光落在苏泠钰身上,笑道:“泠钰,你一向才思敏捷,今日怎的沉默?不如也来一首,让师弟师妹们开开眼?”
      众人目光顿时聚焦过来。
      苏泠钰放下酒杯,抬眼,淡淡道:“师兄说笑,我哪会作诗。”
      “诶,莫要推辞。”凌虚真人笑道,“当年你在山下,一首《雪夜》可是惊动了半个文坛。今日流霞正好,岂可无诗?”
      苏泠钰沉默片刻,看向萧梧见。
      “梧见,你来。”
      萧梧见一愣。
      众人也愣住了。谁都没想到,苏泠钰会让徒弟代作。
      凌虚真人也是一怔,随即笑道:“也好,让年轻人试试。萧师侄,你可愿一试?”
      萧梧见起身,垂首:“弟子愚钝,恐污了诸位清听。”
      “无妨,但作无妨。”凌虚真人和颜悦色。
      萧梧见抬眼,看向天边流霞。霞光如火,云海翻涌,远处山峰在暮色中宛如墨染。他忽然想起玉衡峰顶的雪,寒潭边的月,竹舍窗前的梅。
      他缓缓开口:“云外丹霞映晚空,玉衡峰顶雪初融。寒潭不照惊鸿影,留取清辉在剑中。”
      诗罢,全场寂静。
      片刻后,凌虚真人抚掌大笑:“好!好一个‘寒潭不照惊鸿影,留取清辉在剑中’!泠钰,你这徒弟,不得了啊!”
      苏泠钰垂眸,唇角微弯:“师兄过奖。”
      萧梧见躬身:“谢掌门师伯。”
      凌虚真人显然心情极好,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萧梧见:“此乃《流霞剑诀》残卷,虽只三式,但精妙非常。今日赐你,望你勤加修习,莫负此诗此剑。”
      萧梧见双手接过:“谢掌门师伯厚赐。”
      坐下时,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羡慕,嫉妒,探究,复杂难言。但他恍若未觉,只将玉简收起,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茶已凉,入喉苦涩,但心底某处泛起一丝甜。
      夜宴继续,萧梧见已无心再留。他看了眼苏泠钰,苏泠钰会意,起身对凌虚真人道:“师兄,我有些乏了,先行告退。”
      凌虚真人摆手:“去吧,去吧。”
      苏泠钰带着萧梧见离席。喧嚣渐远,只剩山风拂过竹林的沙沙声。
      两人一前一后,默默走着。月光清冷,将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小院前,苏泠钰停步,转身看着萧梧见。
      “诗不错。”他道。
      萧梧见垂眼:“弟子胡乱作的。”
      “不必谦虚。”苏泠钰轻笑,“你倒是会藏。”
      苏泠钰看了他一会儿,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明日我来接你。”他收回手,淡淡道,“今夜好好休息。”
      “好。”
      “差点忘说了,《流霞剑诀》虽好,但终究是外物。你的根本,在《寂烬》。莫要本末倒置。”
      “弟子明白。”
      苏泠钰“嗯”了一声,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中。
      萧梧见站在院门外,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发了会儿呆才推门进去。
      院中月光如水,青竹摇曳。他走到石桌旁坐下,取出那枚玉简,注入真气。
      玉简亮起,三式剑招浮现在脑海。确实精妙,剑势绚烂而莫测。但他只看了两遍,便收起。
      师尊说得对,他的根本,是《寂烬》。
      他取出寂剑,在月光下缓缓擦拭。剑身冰凉,映出他沉静的眉眼。
      明日,师尊会来接他。
      回玉衡峰,继续修炼,继续走那条注定艰难,但心甘情愿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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