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暮雪未绝》茗茵茵

10、秘境 。

　　从凌霄峰回来后，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轨迹。
　　每日练剑，修炼，钻研，苦修。苏泠钰依旧偶尔出现，偶尔指点，大多时候让萧梧见自行领悟。
　　但有东西发生了变化。
　　萧梧见能感觉到，自己看苏泠钰的目光，开始不受控制地想停留更久。心里总是有一些细微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东西。
　　比如苏泠钰指点他剑法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背的温度。比如苏泠钰靠在梅树下看书时，垂落的几缕发丝。比如苏泠钰有时微微弯起的唇角……
　　诸多，似石子投入心湖，漾开一圈圈涟漪。
　　他为此感到惶恐。
　　那是他的师尊，是玉衡峰主。而他，只是个修为一般的弟子，身负血仇，前路未卜。这样的念头，是亵渎，是痴心妄想。
　　所以他练剑变得更狠，修炼更拼命，以为这样就能把那些不该有的情绪，连同汗水一起蒸发掉。
　　《寂烬》的修炼，也到了关键处。
　　第一层心法，他已练至小成。冰火真气在体内运转自如，虽仍会冲撞，但痛苦减轻许多。寂剑偶尔会泛起红蓝微光，持续时间从一息延长到三息。他能感觉到，剑中蕴含的力量，正在缓缓苏醒。
　　但这还不够。
　　苏泠钰说，第一层大成，需在丹田凝聚“冰火漩涡”，让两股真气初步交融，生生不息。这一步，卡了他整整半个月。
　　无论他如何尝试，冰火真气总是在即将交融的瞬间，激烈排斥，险些震伤经脉。若不是有冰心丹、火魄丹护着，他早已修为尽废。
　　这夜子时，萧梧见又一次尝试失败，吐出一口淤血，脸色惨白。
　　苏泠钰从暗处走出，蹲下身，递过一粒丹药。
　　“别试了，你缺的不是毅力，是引子。没有阴阳并蒂莲调和，冰火真气永远无法真正相融。强行尝试，只会伤及根本。”
　　萧梧见吞下丹药，擦去嘴角血迹，哑声问：“师尊，那并蒂莲……何处可寻？”
　　苏泠钰沉默片刻，道：“东海深处，万丈海沟之下，有一处名为冰火岛的秘境。岛心是座活火山，山下是万载玄冰。冰火交汇处，每隔三百年，会生出一株阴阳并蒂莲。算算时间，就在下月。”
　　萧梧见瞳孔一缩：“东海秘境？”
　　“嗯。”苏泠钰起身，走到潭边，望着幽深潭水，“宗门此次派弟子前往东海秘境，表面是历练寻宝，实则……是为了那株并蒂莲。”
　　他转过身，看着萧梧见：“掌门师兄卡在元婴巅峰已有百年，需并蒂莲炼制阴阳造化丹，冲击化神。此事关乎宗门兴衰，故而各峰精锐尽出，势在必得。”
　　萧梧见握紧拳：“那弟子……”
　　“你想去？”苏泠钰挑眉。
　　“是。”萧梧见抬头，目光坚定，“弟子需并蒂莲修炼《寂烬》，也需历练提升实力。请师尊成全。”
　　苏泠钰忽然笑了。
　　“你倒是会挑时候。”他走回萧梧见面前，蹲下，与他平视，“但你可知道，东海秘境，凶险异常？秘境中不止有妖兽、毒瘴、天然绝阵，更有其他宗门、散修，乃至魔道中人。杀人夺宝，屡见不鲜。”
　　“我不怕死。”
　　“我怕。”苏泠钰淡淡道。
　　萧梧见一愣。
　　苏泠钰站起身，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是我徒弟，我捡回来的，教了这么多月，花了这么多心思。若让你就这么死了，我亏大了。”
　　“想去可以，”苏泠钰转过身，“修为突破至金丹，将《寂烬》第一层练至大成，寂剑能激发三成威能。做到，我带你去。做不到，安心在峰上修炼，等下次秘境开启。如果那时你还活着的话。”
　　萧梧见没有丝毫犹豫：“弟子遵命。”
　　苏泠钰：“从明日起，不必来寒潭了。去后山风雷洞，那里灵气更狂暴，更适合你冲关。我会在洞口布阵，不会有人打扰。”
　　“谢师尊。”
　　苏泠钰摆了摆手，消失在竹影中。
　　风雷洞在后山深处，是处天然洞穴。洞中罡风凛冽，环境恶劣，但灵气浓度确是外界的数倍。寻常弟子在此修炼，撑不过一炷香就会经脉受损，但对修炼《寂烬》的萧梧见来说，这是绝佳的磨炼之地。
　　萧梧见搬进洞中，开始了近乎自虐的苦修。
　　他咬着牙，一遍遍运转《寂烬》，引导冰火真气在狂暴灵气中穿行，锤炼，融合。
　　几日后，他突破至金丹初期。
　　突破时，洞中罡风雷火暴动，险些将他撕碎。苏泠钰及时赶到，以自身真气护住他心脉，才险过关。
　　突破后，萧梧见没有停歇，继续苦修。
　　第十日，寂剑能激发两成威能。
　　第十五日，萧梧见浑身是伤，他盘坐在洞中罡风眼处，任由风刃割裂皮肤，雷火灼烧经脉。
　　冰火真气在丹田中疯狂旋转，碰撞，排斥，痛得他几欲昏厥。但他咬牙撑着，以《寂烬》心法为引，强行将两股真气往一处挤压。
　　“轰——”
　　脑海中一声巨响。
　　丹田处，一个微小的、红蓝交织的漩涡，缓缓成型。起初极不稳定，随时可能溃散。但萧梧见以莫大毅力稳住心神，引导真气不断注入，漩涡渐渐稳固，开始自行旋转，冰火真气在旋转中初步交融，虽未完全相生，但已不再激烈排斥。
　　《寂烬》第一层，大成。
　　萧梧见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他站起身，拔出寂剑。心念一动，剑身泛起明亮的红蓝光芒，持续了整整十息。一剑挥出，冰火交织，在洞壁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焦黑剑痕，边缘覆盖着薄冰。
　　三成威能，成了。
　　他收剑，看向洞口。苏泠钰站在那里，正静静看着他。
　　“师尊。”萧梧见躬身。
　　苏泠钰走过来，伸手搭在他腕脉上，探查片刻，点了点头。
　　“还算争气。”
　　他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套崭新的黑色劲装，抛给萧梧见。
　　“换上，明日出发。”
　　东海距寒山宗万里之遥，寻常弟子御剑需十日。但苏泠钰有飞行法宝“穿云梭”，日行千里，三日可至。
　　穿云梭是艘银色飞舟，梭身流线，刻满符文，速度极快，但消耗也大。苏泠钰说，这一趟来回，要烧掉十块中品灵石。
　　萧梧见默默记下，想着日后有机会，定要还上。
　　同行的不止他们。玉衡峰另派了三人：澹台清歌，以及两位金丹初期的内门弟子，一个叫陈墨，一个叫林悦。陈墨擅阵，林悦擅医，都是玉衡峰这一代的佼佼者。
　　五人登上穿云梭，苏泠钰操控飞舟，破空而去。
　　飞舟上，澹台清歌跟萧梧见叽叽喳喳说着东海秘境的见闻。陈墨、林悦安静坐在一旁，偶尔补充几句。
　　“东海秘境三百年一开，每次开启只有一个月。入口在东海深处的归墟之眼，是处巨大的海眼漩涡，吸力极强，金丹以下，稍有不慎就会被撕碎。”澹台清歌道，“不过咱们有穿云梭，直接从漩涡上方飞过，安全得很。”
　　“秘境里分三层：外层是海岛、浅海，妖兽多是炼气、筑基期，适合历练；中层是深海、海沟，有金丹期妖兽盘踞，危险但机缘也多；内层是冰火岛，也就是并蒂莲生长的地方，那里……啧啧，没有金丹后期修为，进去就是送死。”
　　她看了眼萧梧见，笑道：“不过你别担心，师兄既然带你来，自有安排。你只需跟着我们，见机行事就好。”
　　萧梧见点头：“谢师叔。”
　　“客气什么。”澹台清歌拍拍他的肩，压低声音，“不过你得小心天枢峰的人。赵子枫这次也来了，带了三个人，都是金丹初期。我听说，赵家对并蒂莲也有想法，恐怕会有一番争夺。”
　　萧梧见眸光微沉：“弟子明白。”
　　穿云梭抵达东海。
　　从高空俯瞰，海面一望无际，碧蓝如洗。远处有岛屿星罗棋布，云雾缭绕。更远处，海天相接处，有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缓缓旋转，正是归墟之眼。
　　穿云梭在漩涡上方停下。苏泠钰操控飞舟，缓缓下降。接近漩涡时，能感觉到恐怖的吸力，飞舟剧烈颠簸，防护光罩明灭不定。
　　“抓紧！”苏泠钰低喝，全力催动飞舟。
　　穿云梭化作一道银箭，射入漩涡中心。天旋地转，四周景物扭曲，耳边是震耳欲聋的水声。萧梧见紧紧抓住船舷，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甩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颠簸停止。
　　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海域，海水呈深蓝色，泛着莹莹微光。远处有座巨大的海岛，岛上奇峰耸立，林木苍翠，灵气浓郁。
　　“到了。”苏泠钰收起飞舟，五人落在海岛边缘的沙滩上。
　　沙滩上已有不少人。粗略一看，不下百人。众人三五成群，各自占据一块地方，互不打扰，但气氛紧绷。
　　萧梧见看到了天枢峰的人。赵子枫带着三个弟子，正与几位身穿金袍的修士交谈，看服饰，是“金阳宗”的人。赵子枫也看到了他们，遥遥点头致意，笑容温和。
　　苏泠钰没理他，对澹台清歌道：“清歌，你带陈墨、林悦在外层探查，收集些灵材，小心些。我带梧见去中层。”
　　澹台清歌点头：“师兄放心。”
　　苏泠钰又看向萧梧见：“跟紧我，别乱走。”
　　萧梧见应“是”。
　　两人离开沙滩，朝海岛深处走去。岛上林木茂密，奇花异草遍地。走了不到一里，就遇到三波妖兽袭击，都是筑基期，被苏泠钰随手解决。
　　萧梧见默默看着，将这些妖兽的弱点、攻击方式都记下。
　　越往里走，妖兽越强。到一处山谷时，出现了一头金丹初期的“碧水蛟”，长达十丈，浑身覆着青色鳞片，口吐毒雾，所过之处草木枯萎。
　　苏泠钰没出手，只对萧梧见道：“试试。”
　　萧梧见拔剑。寂剑在手，红蓝微光流转。他深吸一口气，一剑斩出，斩在碧水蛟颈侧。鳞片碎裂，鲜血迸溅，伤口不深，很快就激怒了蛟龙。
　　碧水蛟怒吼，张口喷出毒雾，同时巨尾横扫。萧梧见展开御风术，身形急退，避过毒雾，同时剑交左手，斩在蛟尾上。
　　寂剑锋利，但碧水蛟的鳞片很坚硬，只留下道白痕。
　　萧梧见并不气馁，在蛟龙攻击间隙穿梭，专攻眼睛、咽喉等薄弱处。他剑法本就精妙，又有《寂烬》真气加持，与碧水蛟斗了个旗鼓相当。
　　苏泠钰在一旁看着，眼中赞许。
　　斗了约莫一炷香，萧梧见渐渐力竭。碧水蛟也伤痕累累，凶性大发，不顾一切扑来。萧梧见眼神一厉，寂剑直刺蛟龙左眼。
　　剑尖触及眼球，碧水蛟痛极，甩头将他撞飞。萧梧见在空中调整身形，落地时踉跄几步，吐出一口血。
　　碧水蛟挣扎片刻，轰然倒地。
　　萧梧见拄着剑，大口喘气。身上多了几道伤口，鲜血淋漓。
　　苏泠钰走过来，递过一粒丹药。
　　“不错，能以金丹初期独杀金丹后期妖兽，虽取巧，但也是本事。但你的剑，还不够狠。对敌之时，犹豫半分，便是生死之差。”
　　萧梧见吞下丹药，垂眼：“弟子受教。”
　　两人继续深入。穿过山谷，前方出现一道巨大的海沟裂缝，深不见底，海水倒灌，形成瀑布。裂缝边缘有处洞穴，幽深黑暗。
　　“从这里下去，就是中层。”苏泠钰道，“中层是深海，水压极大，且有强大海兽盘踞。你修为不够，需跟紧我，不可离开我的范围。”
　　萧梧见点头。
　　苏泠钰抬手掐诀，一道淡蓝光罩将两人罩住，隔绝海水。然后纵身跃下裂缝。
　　下坠。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光罩散发的微光，照亮方寸之地。
　　终于落地。
　　是处海底洞穴，洞壁覆着发光苔藓，泛着幽绿微光。洞中崎岖，有岔路，苏泠钰径直朝左一条通道走去。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隐约传来打斗声。
　　苏泠钰停步，将萧梧见拉到身后，隐在暗处，朝前看去。
　　前方是处巨大的海底洞窟，洞顶有裂口，透下天光。洞窟正中，一株莲花静静绽放。莲花并蒂双生，一红一白，正是阴阳并蒂莲。
　　莲花周围，正有两伙人在激斗。
　　一伙是天枢峰赵子枫四人，另一伙是三个黑袍人，浑身魔气森森，显然是魔道修士。双方斗得激烈，剑气纵横，魔气翻涌，将洞窟震得碎石簌簌落下。
　　赵子枫剑法凌厉，已斩杀一名魔修，但剩下两人修为更高，都是金丹中期，联手之下，渐渐压制了天枢峰四人。一名天枢峰弟子不慎，被魔气击中，惨叫一声，化作枯骨。
　　赵子枫脸色铁青，喝道：“结阵！”
　　剩下几人立刻结阵，剑光连成一片，勉强挡住魔修攻势。但谁都看得出，他们撑不了多久。
　　苏泠钰静静看着。
　　萧梧见低声道：“师尊，我们……”
　　“等。”
　　这时，一名魔修忽然甩出一面黑色小幡，幡上黑气滚滚，化作无数鬼影，扑向天枢峰众人。赵子枫从怀中取出一枚金色符箓，一口精血喷上，符箓化作一道金光，斩向黑幡。
　　“轰——”
　　洞窟剧烈震动，石块崩塌。烟尘中，一道人影倒飞而出，正是赵子枫，落地时喷出一口血，气息萎靡。
　　另一名魔修趁机扑向并蒂莲。
　　就在他手指即将触及莲花的瞬间，一道剑光从他后心刺入，前胸透出。
　　魔修僵住，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剑尖，难以置信地转头。苏泠钰出现在他身后，神色淡漠，抽剑。
　　魔修倒地，气绝。
　　另一名魔修见状，脸色大变，转身欲逃。苏泠钰反手一剑，将其斩为两截。
　　洞中一片死寂。
　　赵子枫挣扎着站起，看着苏泠钰，神色复杂，最终躬身：“谢苏师叔救命之恩。”
　　苏泠钰“嗯”了一声，走到并蒂莲前，仔细看了看。
　　他取出一个玉盒，小心翼翼将莲花摘下，装入盒中，封好，收入袖中。
　　苏泠钰转身，对萧梧见道：“走了。”
　　两人朝洞口走去。经过赵子枫身边时，苏泠钰停步，看了他一眼。
　　“回去告诉清虚师兄，并蒂莲我取了，掌门师兄那边，我自会交代。”
　　赵子枫低头：“是。”
　　苏泠钰不再多言，带着萧梧见离开洞窟。
　　回程路上，萧梧见沉默许久，终于忍不住问：“师尊，方才为何不早些出手？”
　　苏泠钰侧目：“你觉得我该早些出手？”
　　“天枢峰弟子……毕竟同门。”
　　“同门？”苏泠钰轻笑，“你可知，赵子枫身上，有魔道气息？”
　　萧梧见一惊。
　　“很淡，但瞒不过我。”苏泠钰淡淡道，“他与那魔修，早有勾结。方才那场戏，是演给我们看的。若我早些出手，死的就不只是那两个魔修了。”
　　“修行界，人心险恶，同门也不例外。”苏泠钰看向他，眼神深邃，“记住，除了自己，谁都不要全信。”
　　“……弟子相信师尊。”
　　苏泠钰脚步一顿，看着萧梧见，手正欲朝萧梧见的脸颊伸去，停留了几秒，快速收回。
　　“那你可别后悔。”苏泠钰苦笑道，说完转身继续走。
　　萧梧见看着他的背影，快步跟上。
　　出了秘境，与澹台清歌等人会合，乘坐穿云梭返回寒山宗。
　　飞舟上，苏泠钰将装有并蒂莲的盒子交给萧梧见。
　　“回去后，我替你炼制冰火融灵丹，服下后，可助你彻底融合冰火真气，突破《寂烬》第二层。但过程痛苦，比之前更甚。你需有心理准备。”
　　萧梧见接过玉盒，重重点头。
　　“弟子不怕。”
　　“嗯，我想也是。”
　　飞舟划破云海，朝寒山宗方向疾驰。
　　萧梧见捧着盒子，看向天边，心里觉得，前路再难，有师尊在，便没什么可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