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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心念 。 ...

  •   竹舍在听雪殿后,临着寒潭,是三间并排的屋子。正中是客堂,左侧卧房,右侧静室。
      萧梧见搬来时,苏泠钰不在。他推开卧房门,里面收拾得很干净。
      他放下包袱,走到静室。案上有个青铜香炉,炉中余烬尚温,散发着淡淡的冷香,是苏泠钰身上常有的那种味道。
      萧梧见在静室站了一会儿,回到卧房,开始收拾。
      东西不多,很快理好。他坐在榻边,看着窗外潭水出神。
      远处传来几声鹤唳,清越悠长,在山谷间回荡。
      他起身,走到客堂。堂中桌上放着个食盒,打开,里面是两碟小菜,一碗米饭,还温热。他默默吃了,收拾干净,然后走到潭边。
      子时快到了。
      他在青石上盘膝坐下,取出玉盒,服下冰心丹和火魄丹。丹药入腹,一寒一热两股药力化开,在丹田处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暂时稳住冰火真气。
      他闭目,开始运转《寂烬》第一层心法。
      这次顺畅许多。真气从丹田涌出,分作两股,一寒一热,沿着不同经脉运行。寒气所过,经脉如被冰封,刺痛僵硬;热气流过,又如被火燎,灼痛难当。两股真气在胸前膻中穴交汇,碰撞,冲撞带来的剧痛让他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湿透里衣。
      但他撑住了。
      他咬紧牙关,按照苏泠钰教的法子,以意念引导,让两股真气缓慢交融。像两条溪流,在特定穴窍中短暂交汇,又分开,各行其道。
      一遍,两遍,三遍……
      痛苦依旧,但渐渐麻木。他全部心神都沉浸在真气运转中,对外界浑然不觉。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熟悉的声音:“停。”
      萧梧见缓缓收功,睁眼。苏泠钰站在潭边,手里提着一盏风灯,昏黄的光晕映着他清艳的侧脸。
      “到这个程度可以了。”苏泠钰走到他面前,伸手搭在他腕脉上,真气探入,片刻后点头,“经脉无碍,但已到极限。再练下去,丹药也护不住你。”
      萧梧见喘着气,浑身脱力,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苏泠钰收起风灯,在他身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粒莹白丹药,递到他唇边。
      “回春丹,可恢复体力,修复经脉暗伤。”
      萧梧见张口吞了。丹药化开,一股暖流散向四肢百骸,身上的酸痛顿时减轻不少。
      “谢师尊。”他声音嘶哑。
      苏泠钰“嗯”了一声,静静看着潭面。月光洒在潭上,泛着细碎的银光。
      两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开口。
      良久,苏泠钰忽然道:“疼吗?”
      萧梧见一愣,点头:“疼。”
      “那就记住这疼。”苏泠钰侧过脸,看着他,眼神在月色下有些朦胧,“修炼《寂烬》,痛苦是常态。越往后,越疼。但疼,说明你还在往前走。哪天不疼了,要么是你练成了,要么……是你废了。”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若实在撑不住,可以说。我不会笑你。”
      萧梧见抿唇:“弟子撑得住。”
      苏泠钰站起身,提起风灯:“回去睡吧。明日照常练剑。”
      萧梧见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才慢慢起身,回了竹舍。
      这一夜,他睡得挺沉。梦中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和雾中那道若隐若现的白衣身影。
      每日卯时,萧梧见上听雪殿前练剑。苏泠钰偶尔指点,大多时候让他自己练。午时修炼《寒山心经》,巩固根基。傍晚练《流云十三式》或其他剑法,博采众长。子时,到寒潭边修炼《寂烬》,苏泠钰总是在一旁护法,有时在,有时隐在暗处,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寂烬》的修炼,进展缓慢。
      第一层心法,他用了半个月才勉强掌握。真气运转不再那么滞涩,痛苦也减轻了些,但每次修炼完,依旧浑身虚脱,要调息许久才能恢复。
      这期间,他突破了炼气五层。
      突破得很自然,那天他正在练剑,忽然丹田一热,真气自行运转,冲破关隘,修为稳稳踏入炼气五层。苏泠钰在旁边看着,只点了点头,说了句“还行”,然后扔给他一本新的剑谱。
      萧梧见能感觉到,自己与以往不同了。
      最明显的是寂剑。剑身偶尔会泛起红蓝两色微光,一闪即逝。
      苏泠钰说,那是《寂烬》功法与寂剑共鸣的迹象。等他将第一层练至大成,便能初步激发寂剑的威能。
      萧梧见练得更勤了。
      某日清晨,萧梧见照常上峰顶练剑。练到一半,忽然听见一阵喧哗从山下传来。他收剑望去,见一队人正朝玉衡峰走来,约莫十来个,为首的是个紫袍老者,正是天枢峰的清虚长老。
      苏泠钰从听雪殿走出,倚在门边,看着那队人上山。
      “苏师弟。”清虚长老上到峰顶,拱手笑道,“冒昧来访,打扰了。”
      苏泠钰点头:“清虚师兄有事?”
      “是有些事。”清虚长老看了眼旁边的萧梧见,笑道,“这位便是萧师侄吧?果然一表人才。”
      萧梧见躬身行礼。
      清虚长老摆摆手,对苏泠钰道:“师弟,借一步说话?”
      苏泠钰看了他一眼,转身进殿。清虚长老对身后弟子道:“你们在此等候。”也跟着进去。
      殿门关上,隔绝了内外。
      萧梧见继续练剑,但心神不宁。他能感觉到,殿中气氛不对。
      约莫一炷香后,殿门打开。清虚长老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对苏泠钰拱了拱手:“既然如此,为兄告辞。”
      说完,带着人匆匆下山。
      苏泠钰站在殿前,看着他们离去,神色平淡。等人都走远了,他才转身,对萧梧见道:“今日不练剑了,进来。”
      萧梧见收剑入殿。
      苏泠钰在椅上坐下,指了指对面:“坐。”
      萧梧见坐下。
      苏泠钰看着他,沉默片刻,道:“清虚师兄来,是为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下月初五,是掌门师兄寿辰。按惯例,各峰需派弟子参加寿宴,并准备贺礼。清虚师兄的意思,是想让你代表玉衡峰前去。”
      萧梧见一愣:“我?”
      “嗯。”苏泠钰道,“往年都是我或清歌去,但今年……我懒得动,清歌闭关。你是玉衡峰唯一的亲传,你去,也说得过去。”
      萧梧见抿唇:“弟子修为低微,恐怕……”
      “修为是低,但身份够。”苏泠钰打断他,“你是我的徒弟,玉衡峰主的首徒,这个身份,比什么修为都管用。”
      他又道:“而且,这次寿宴,各峰都会派精英弟子参加。你去了,正好见见世面。”
      萧梧见点头:“弟子明白了。但贺礼……”
      “贺礼我准备好了。”苏泠钰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推到他面前,“一株五百年的雪魄兰,可炼制延寿丹。你到时候交给掌门师兄即可。”
      萧梧见接过锦盒。
      “寿宴在掌门师兄的凌霄峰举行,持续三日。这三日,你需住在凌霄峰客院,与其他峰弟子一同起居。”苏泠钰看着他,眼神认真,“记住,你是玉衡峰的人,一言一行,都代表玉衡峰。行事低调,但不必畏缩。若有人挑衅……”
      萧梧见:“弟子自有分寸。”
      苏泠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也是,你也不是会吃亏的主。”
      他站起身,又道:“凌霄峰……热闹,但也复杂。你去了,多看,多听,少说。有些事,心里明白就行,不必点破。”
      “是。”
      苏泠钰走到萧梧见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动作轻盈又自然。
      “衣服旧了,明日让清歌带你去领两套新的。”他收回手,淡淡道,“出去吧,今日放你一天假,好好休息。”
      萧梧见起身,行礼退出。
      走到殿外,他不自觉地摸了摸衣领。那里还残留着苏泠钰指尖的一缕清香,在空气中缓慢流动,莫名令人心安。
      几日后,澹台清歌出关,听说萧梧见要去凌霄峰,二话不说,拉着他去了执事堂。
      执事堂在天枢峰山腰,是座三层阁楼,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澹台清歌显然是常客,一进去就有人迎上来,笑着招呼:“澹台师叔,您来了。”
      “嗯,给我这师侄领两套亲传弟子服,要新的。”澹台清歌指了指萧梧见。
      那执事弟子看了眼萧梧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笑容:“是,稍等。”
      不一会儿,他捧着两套叠得整齐的道袍出来。依旧是蓝白二色,但布料更细腻,袖口和衣襟用银线绣着流云暗纹,腰间配着玉带,比萧梧见身上这套精致许多。
      “试试。”澹台清歌道。
      萧梧见接过,去里间换上。出来时,澹台清歌眼睛一亮。
      “不错,人靠衣装。这身一穿,有点玉衡峰首徒的样子了。”
      萧梧见低头看了看,确实合身。布料柔软,穿着舒服,行动也方便。
      “谢师叔。”
      “客气什么。”澹台清歌摆摆手,又对那执事弟子道,“再领一把好剑,要轻的,快的。”
      执事弟子为难道:“师叔,亲传弟子佩剑需峰主手令……”
      “我师兄的手令,我还能骗你不成?”澹台清歌瞪眼。
      “不敢不敢。”执事弟子苦笑,转身去取剑。
      这次等了久些。回来时,他捧着一把连鞘长剑。剑鞘乌黑,没有任何纹饰,但入手颇沉。
      “此剑名秋水,是炼器堂陈长老早年所铸,黄阶上品,锋利轻盈,最适合炼气期弟子使用。”
      萧梧见拔剑。剑身如一泓秋水,清亮照人,剑锋薄而利。
      是好剑,但不如寂剑顺手。
      他将剑归鞘,对澹台清歌道:“师叔,弟子有寂剑,足够用了。”
      澹台清歌挑眉:“寂剑是好,但太扎眼。你去凌霄峰,低调些好。秋水品相普通,不惹人注意。”
      萧梧见明白了,点头:“谢师叔。”
      离开执事堂,澹台清歌又带他去领了些丹药、符箓等常备物资,一一交代用法,最后送他回玉衡峰。
      走到山腰时,她忽然停住,看着萧梧见,正色道:“萧师侄,此去凌霄峰,万事小心。掌门寿宴,看似喜庆,实则暗流涌动。各峰之间,明争暗斗不少。你身份特殊,又是师兄唯一的徒弟,难免有人会打你主意。”
      萧梧见点头:“弟子谨记。”
      “还有,”澹台清歌压低声音,“若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就去找掌门师兄。师兄虽然严肃,但为人公正,会护着你。实在不行……就报我名字,说是我罩的。”
      萧梧见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头一暖,躬身:“谢师叔。”
      “行了,去吧。”澹台清歌拍拍他的肩,“别给玉衡峰丢人。”
      又过了几日,到了出发的日子。
      清晨,萧梧见换上亲传弟子服,背上秋水剑,腰间挂着寂剑,手里捧着装雪魄兰的锦盒,来到听雪殿。
      苏泠钰已在殿前等候。见萧梧见来,他打量了一下,点头:“还行。”
      他走过来,伸手替萧梧见整了整衣领,又将他腰间寂剑的丝绦重新系好。
      “此去凌霄峰,御剑需一个时辰。你修为尚浅,我送你一程。”
      说完,他袖中飞出一道白光,化作一柄长剑,悬浮空中。
      “上来。”
      萧梧见踏上飞剑。苏泠钰站在他身后,单手掐诀,飞剑缓缓升起,然后化作一道流光,朝凌霄峰方向飞去。
      风声呼啸,云气从身边掠过。萧梧见有些紧张,但身后苏泠钰的气息稳稳笼着他,让他很快平静下来。
      “看下面。”苏泠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萧梧见低头。下方是连绵群山,云海翻涌,几座高峰耸立云上,殿宇楼阁若隐若现,仙鹤盘旋,宛如仙境。
      “那是天枢峰,那是天璇峰,那是天玑峰……”苏泠钰一一指点,“寒山七峰,以凌霄峰为尊,掌门师兄居所。其余六峰,各有所长。天枢峰重剑,天璇峰重体,天玑峰重阵,玉衡峰重法,开阳峰重术,摇光峰重丹。”
      他又道:“但这些都是表象。真正重要的是人。各峰长老,各怀心思;门下弟子,各有算计。你去了,不要轻信任何人,也不要得罪任何人。保持距离,做好本分,即可。”
      萧梧见点头:“是。”
      飞剑速度极快,不过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巍峨山峰。峰顶云雾缭绕,一座金顶大殿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气势恢宏。
      “那就是凌霄殿。”苏泠钰道,“掌门师兄居所。”
      他操控飞剑,在峰腰一处平台落下。平台很宽阔,已停了不少飞剑、飞舟,不少弟子来来往往,见到苏泠钰,都恭敬行礼。
      苏泠钰收起飞剑,对萧梧见道:“我只能送你到此。前面是迎客亭,自有执事弟子接引。记住我说的话,三日后,我来接你。”
      萧梧见躬身:“弟子明白。”
      苏泠钰看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他。
      玉佩通体莹白,雕成梅枝形状,触手温润,散发着淡淡的灵气。
      “这是我早年随身之物,有静心凝神之效。你戴着,若遇危险,捏碎它,我会感应到。”
      “谢师尊。”
      苏泠钰摆了摆手,转身,踏上飞剑,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萧梧见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流光消失的方向,将玉佩挂在颈间藏好,然后转身,朝迎客亭走去。
      亭中已有几个执事弟子在等候,见他过来,一人上前拱手:“这位师兄,可是来参加寿宴的?请出示请柬。”
      萧梧见取出苏泠钰给的玉牌。执事弟子接过,查验后,恭敬道:“原来是玉衡峰的萧师兄。请随我来,住处已安排好了。”
      萧梧见点头,跟着他朝峰上走去。
      沿途殿宇巍峨,飞檐斗拱,比玉衡峰气派许多。路上遇到不少各峰弟子,见到他,都投来好奇或探究的目光。
      萧梧见目不斜视,只跟着执事弟子,一路来到一座独立小院前。
      “萧师兄,这是您的住处。寿宴期间,您便住在此处。每日辰时,巳时,未时,申时,膳堂有饭。明日辰时,寿宴正式开始,地点在凌霄殿前广场。届时会有钟声为号,请您准时前往。”
      执事弟子交代完,行礼离去。
      萧梧见推开院门。院子不大,与他玉衡峰的住处格局相似。院中种着几株青竹,随风摇曳,沙沙作响。
      他走进正屋,放下行李,在桌边坐下。
      随后,他情不自禁地握了握玉佩,冰凉,但渐渐染上体温。
      三日后,师尊会来接他。
      在此之前,他要做的,就是不出差错,不丢玉衡峰的脸。
      他闭上眼,开始调息。
      夜色渐浓,凌霄峰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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