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暮雪未绝》茗茵茵

7、功法 。

　　晨雾未散。
　　萧梧见踏上玉衡峰顶时，苏泠钰已等在听雪殿外。他今日换了身浅青色常服，外罩月白纱袍，墨发用根竹簪随意绾着，多了些闲散气。
　　“走吧。”苏泠钰见他上来，也不多话，转身朝山下走去。
　　萧梧见默默跟上。
　　藏经阁在寒山宗主峰后山，从玉衡峰过去，要穿过大半个宗门。一路上遇到不少弟子，见到苏泠钰都恭敬行礼，口称“苏峰主”，目光却忍不住往萧梧见身上瞟。
　　萧梧见垂着眼，只当没看见。
　　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出现一座七层高塔。塔身灰黑，檐角飞翘，每层檐下都挂着铜铃，风过时叮当作响。塔前有片空地，铺着青石板，正中立着一块石碑，上刻“藏经阁”三个大字。
　　塔门前坐着个灰袍老者，正靠着藤椅打盹。听见脚步声，他睁开一只眼，瞥了苏泠钰一下，又闭上，懒洋洋道：“令牌。”
　　苏泠钰示意萧梧见。萧梧见取出木牌，双手递上。
　　老者接过，指尖在牌上一点，木牌亮起微光，随即黯淡。“一个时辰，过时不出，塔灵自会送你出来。记住，一层功法，只可阅，不可抄，不可拓，不可损。违者，废修为，逐出宗门。”
　　他将木牌抛回，又补充道：“小子，别贪多，一层功法三千卷，你翻不完。挑适合的，才是你的。”
　　萧梧见躬身：“谢前辈指点。”
　　老者摆摆手，继续打盹。
　　苏泠钰对萧梧见道：“我在外等你。”说完，走到一旁梅树下，倚着树干，闭目养神。
　　萧梧见深吸一口气，推门入塔。
　　塔内比外面看着宽敞得多。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延伸开去，密密麻麻摆满了玉简、书卷、帛书。每排书架上都挂着木牌，分门别类：剑诀、心法、法术、丹方、阵法、符箓、杂学……数之不尽。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和淡淡墨香，混着木料的气息。光线从高处的小窗透入，在灰尘飞舞中形成一道道光柱。
　　塔中已有十几个人，分散在各处书架前，或站或坐，安静翻阅。萧梧见的进入，引来几道目光，但很快又移开。
　　他走到“剑诀”区，一排排看过去。
　　书架上的功法，按品阶分放。最低是黄阶下品，最高是玄阶中品。每卷功法前都有简要介绍，或刻在玉简上，或写在标签上。
　　萧梧见一一看过去。
　　《清风剑诀》，黄阶上品，剑走轻灵，适合风灵根。
　　《厚土剑法》，黄阶中品，重守重势，适合土灵根。
　　《流火十三式》，玄阶下品，剑势暴烈，需火灵根筑基以上方可修炼。
　　……
　　他看得很仔细，但不急。时间有限，他要找的，是真正适合自己，且能发挥寂剑特性的功法。
　　看了约莫半柱香，他停在一卷灰扑扑的玉简前。
　　玉简很旧，边缘有磨损，标签上的字迹也已模糊，勉强能辨出“寂烬”二字。介绍很短：残卷，品阶不详，属性特殊，修炼需冰火双灵根，且对心性要求极高。后附一行小字：此卷危险，慎选。
　　萧梧见心头一动。
　　寂烬……寂剑。
　　他伸手，正要取下玉简，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萧师弟对这残卷感兴趣？”
　　萧梧见转头。赵子枫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正微笑着看他。
　　“赵师兄。”萧梧见收回手。
　　“这卷《寂烬》，在藏经阁放了有百余年。”赵子枫看着玉简，语气似在闲聊，“据说当年是一位长老从古战场带回来的，只有上半部，下半部已失传。百年来，有七人尝试修炼，三人走火入魔，修为尽废，四人……疯了。”
　　他顿了顿，看向萧梧见：“师弟可知，为何？”
　　萧梧见摇头。
　　“因为此功需同时运转冰、火两种相冲的真气，稍有不慎，便是水火相激，经脉尽毁。”赵子枫叹道，“而且，它对心性的要求，近乎苛刻。修炼者需时刻保持绝对冷静，不为外物所动，不为心魔所扰。否则，真气失控，反噬己身。”
　　他笑了笑：“所以，我劝师弟，还是选本稳妥的。比如那卷《寒梅剑诀》，虽是黄阶上品，但中正平和，循序渐进，最适合水、冰灵根。”
　　萧梧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卷《寒梅剑诀》，标签崭新，介绍详细，看起来确实更稳妥。
　　但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寂烬”上。
　　“多谢师兄提醒。”他道，“但我还是想看看这卷。”
　　赵子枫笑容微敛，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也罢，师弟自有主张。只是……为兄多嘴一句，苏峰主可知你要选此功？”
　　萧梧见没答。
　　赵子枫了然，摇头道：“师弟，莫要冲动。你是苏峰主唯一的徒弟，若因选功不慎出了岔子，苏峰主面上也不好看。”
　　“我会慎重。”萧梧见道。
　　话已至此，赵子枫不再多说，只拱了拱手，转身去了另一排书架。
　　萧梧见看着他的背影，沉默片刻，取下那卷“寂烬”玉简。
　　玉简入手冰凉，触感粗糙。他注入一丝真气，玉简亮起微光，一行行文字浮现脑海。
　　开篇第一句：“寂者，万籁俱寂；烬者，余火成灰。此功修至极处，一念冰封千里，一念焚天煮海。然冰火相冲，非大毅力、大恒心、大智慧者不可修，切记，切记。”
　　萧梧见心头一震。
　　他继续往下看。功法分九层，但玉简中只有前四层。第一层是基础心法，教如何引冰、火灵气入体，在丹田形成冰火漩涡。第二层开始，是具体的剑诀招式，每一式都需配合冰火真气的特定运转。第三层，冰火交融，可施展“冰封”、“焚寂”两种神通。第四层，凝练“寂烬剑意”，一念生冰，一念生火。
　　那些剑诀描述，简洁，凌厉，与寂剑的特性隐隐相合。
　　萧梧见看了约莫一刻钟，合上玉简。
　　他心中已有决断。
　　但他还是将玉简放回原处，继续看其他功法。又看了几十卷，直到塔灵的声音在脑中响起：“时辰将至，速做选择。”
　　萧梧见走回“寂烬”前，取下玉简，走向塔门。
　　推门出去时，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看见苏泠钰仍靠在梅树下，手里拿着片叶子，正对着阳光看叶脉。
　　听见开门声，苏泠钰侧过头，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玉简上。
　　“选好了？”
　　“嗯。”
　　苏泠钰走过来，接过玉简，瞥了一眼标签，眉头微挑。
　　“寂烬？”
　　“是。”
　　苏泠钰看向他，眼神里有些深意：“你知道这是什么功法吗？”
　　“残卷，需冰火双灵根，危险。”
　　“知道还选？”
　　“它适合寂剑。”萧梧见顿了顿，“也……适合我。”
　　苏泠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有点意思。”他将玉简抛回给萧梧见，“走吧，回去。”
　　回到玉衡峰顶，苏泠钰没进听雪殿，而是带着萧梧见绕到殿后。
　　殿后是片竹林，林中有条小径，蜿蜒通向深处。走了约莫百步，眼前豁然开朗。是个不大的山谷，谷中有一方寒潭，潭水幽碧，寒气森森。潭边有块平整的青石，石旁生着几株通体莹白的异草，散发着淡淡清香。
　　“坐下。”苏泠钰指了指青石。
　　萧梧见依言坐下。青石冰凉，寒气透衣。
　　苏泠钰在他对面盘膝坐下，伸手：“玉简。”
　　萧梧见递过去。苏泠钰接过，神识探入，快速扫了一遍，然后放下。
　　“这功法，你知道多少？”他问。
　　萧梧见将赵子枫说的，加上自己看到的，简单说了。
　　苏泠钰点头：“他说得不错，但也不全对。《寂烬》的确是残卷，的确危险，但它的品阶，不是不详，而是地阶下品。”
　　萧梧见瞳孔一缩。
　　功法分天、地、玄、黄四阶，每阶又分上、中、下三品。寒山宗内，玄阶功法已是镇派之宝，地阶……只存在于传说中。
　　“地阶……”萧梧见喃喃。
　　“是残卷，所以品阶难定。若是全本，至少是地阶上品，甚至天阶。”苏泠钰淡淡道，“但正因是残卷，它的危险，远超你想象。”
　　他顿了顿，问：“你可知，为何百年来，无人能练成？”
　　萧梧见沉默。
　　“因为修炼此功，需满足三个条件。”苏泠钰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冰火双灵根，且两种灵根品质需相当，不能一强一弱。第二，心性需极度坚韧，能承受冰火真气在体内冲撞的痛苦，且时刻保持清明，不被心魔所趁。第三……”
　　他停住，看着萧梧见，缓缓道：“需有引子。”
　　“引子？”
　　“是。”苏泠钰道，“冰火真气天生相冲，若强行融合，只会两败俱伤。所以，需一种特殊的天材地宝作为引子，调和二者，让它们从相冲变为相生。这引子，名为阴阳并蒂莲，千年开花，千年结子，且只生于极寒与极热交汇之地，举世难寻。”
　　苏泠钰看着他，继续道：“而且，即便有了引子，修炼过程也极为痛苦。冰火真气在经脉中冲撞，如同千万根针同时刺入，又像置身冰窟火海，冷热交加。很多人撑不过第一层，就经脉尽断，修为尽废。”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所以，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可以给你换一卷玄阶功法，虽然不如《寂烬》，但稳妥，循序渐进，以你的天赋，筑基不难，金丹可期。”
　　萧梧见抬眼，看着苏泠钰。
　　苏泠钰眼神平静，等待他的选择。
　　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潭面泛起涟漪，倒映着天光云影。
　　许久，萧梧见开口：“师尊，我想试。”
　　苏泠钰没说话。
　　萧梧见继续道：“我知道危险，知道可能失败，甚至……会死。但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不想选一条稳妥却平庸的路，我想变强，想快些变强，强到能查出灭门真相，强到能报仇，强到……”
　　他顿了顿，没说完。
　　苏泠钰听懂了。他靠回身后的青石，双手抱胸，唇角微弯。
　　“强到不给我丢人？”
　　萧梧见抿唇，默认了。
　　苏泠钰低笑一声，摇了摇头：“傻小子。”
　　他站起身，走到潭边，负手看着潭水。
　　“你想练，我可以教你。”他缓缓道，“但有些事，我得先告诉你。”
　　他转过身，看着萧梧见，眼神很深。
　　“你父亲萧景山，当年得到的，不只是镇魔印碎片。”
　　萧梧见心头一跳。
　　“他得到碎片的同时，还得到了一滴血。”苏泠钰道，“上古大能冰焰真君的精血。此人身负冰火双灵根，创《寂烬》功法，威震上古。他死后，精血不散，与镇魔印碎片一同封印在北荒古战场。”
　　“你父亲得到碎片时，精血自动认主，融入他体内。所以，你萧家血脉中，天生就带着一丝冰火真君的力量。这也是为什么，你能在炼气期就感应到《寂烬》的共鸣，因为那滴血，就在你体内。”
　　萧梧见浑身僵硬。
　　“这也是为什么，魔道中人要灭你满门。”苏泠钰声音冷了下来，“他们不仅要碎片，更要你萧家血脉，尤其是你，身负真君精血最浓的后人。用你的血，不仅能激活碎片，还能提炼出真君精血，供他们修炼邪功，甚至……复活某个存在。”
　　萧梧见握紧拳，指甲掐进掌心。
　　“所以，”苏泠钰走回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你选《寂烬》，不是巧合，是注定。这功法，本就该是你的。但你也要明白，一旦开始修炼，你身负真君精血的秘密，就再也瞒不住。到时候，盯上你的，就不只是灭你满门的那伙人了。”
　　萧梧见看着他，喉结动了动：“师尊……为何告诉我这些？”
　　苏泠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
　　“因为我是个自私的人。”他道，“我捡你回来，教你剑法，收你为徒，一开始确实只是有趣。但后来，我发现你身负真君精血，是修炼《寂烬》的最佳人选。而我，需要一个人练成《寂烬》。”
　　“为什么？”
　　苏泠钰站起身，背对着他，声音有些飘忽：“因为《寂烬》全本的下半部，在我手里。但上半部是残卷，我无法修炼。我需要一个人练成上半部，替我补全功法，我才能继续往下走。”
　　他转过身，看着萧梧见，眼神复杂：“所以，教你《寂烬》，与其说是为你好，不如说是利用你。现在，你还想练吗？”
　　萧梧见沉默。
　　风吹过，潭水微漾。
　　许久，他抬起头，看着苏泠钰，“我想练。”
　　苏泠钰瞳孔微缩。
　　“师尊救我，教我，给我栖身之地，授我剑法功法。无论师尊初衷如何，这份恩，我记着。师尊需要我练成《寂烬》，我就练。师尊需要我补全功法，我就补。这是我欠师尊的。”
　　苏泠钰定定看着他，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带着点无奈，带着点释然，还带着点……萧梧见看不懂的东西。
　　“傻。”他轻轻说了一个字，然后伸手，揉了揉萧梧见的头。
　　动作很轻，一触即分。
　　萧梧见僵住。
　　苏泠钰恢复那副清淡模样：“既然决定了，那就开始吧。今日先教你第一层心法。盘膝，凝神，听我口诀。”
　　萧梧见压下心头那点异样，依言坐好。
　　苏泠钰在他对面坐下，开始讲解《寂烬》第一层的行功路线。他讲得很细，遇到艰涩处，还会亲自演示，引导萧梧见的真气运转。
　　萧梧见学得很认真。他本就天赋不错，又有真君精血在身，对《寂烬》的领悟远超常人。不过一个时辰，他已将第一层心法记熟，并能勉强运转一个小周天。
　　只是，当真气在冰、火两系间转换时，那股撕裂般的痛苦，确实如苏泠钰所说，如同千万根针同时刺入经脉。他额头瞬间冒出冷汗，脸色发白，但咬牙撑住了。
　　苏泠钰看着，没说话，只在他撑不住时，渡入一道温和的真气，助他稳住。
　　一个小周天运转完，萧梧见浑身湿透。他喘着气，看向苏泠钰。
　　苏泠钰点头：“还行，第一次能撑下来，不错。”
　　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盒，递给萧梧见。
　　“打开。”
　　萧梧见接过，打开盒盖。里面是一红一白两枚丹药，散发着浓郁的灵气。
　　“这是冰心丹和火魄丹，我用寒潭玄冰和地心火晶炼的，可暂时调和冰火真气，减轻痛苦。”苏泠钰道，“每次修炼前服下，可保你三个时辰内经脉不受损。但记住，这只是权宜之计。真正的调和，还需靠你自己，靠阴阳并蒂莲。”
　　萧梧见握紧玉盒：“谢师尊。”
　　“别谢太早。”苏泠钰淡淡道，“这两枚丹药，只能保你修炼到第三层。若到第三层时还找不到并蒂莲，你就必须停下，否则必死无疑。”
　　萧梧见点头：“弟子明白。”
　　“明白就好。”苏泠钰看了眼天色，“今日到此为止。回去后，每日子时，来此修炼。我会在此护法，直到你练成第一层。”
　　萧梧见躬身：“是。”
　　苏泠钰道：“你既选此功，日后修炼，需冰火灵气充沛之地。这寒潭下有地火脉，正合适。从明日起，你就搬来殿后竹舍住，方便修炼。”
　　萧梧见一愣：“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苏泠钰轻笑一声，“在玉衡峰，我的话就是规矩。”
　　说完，他身形一晃，消失在竹林深处。
　　萧梧见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玉盒，又看看苏泠钰消失的方向，沉思了一会儿，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