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暮雪未绝》茗茵茵

6、小比 。

　　翌日辰时，山门前已聚了百余人。
　　都是炼气期弟子，穿着各峰道袍，三五成群，低声交谈。
　　他走到玉衡峰弟子聚集处，安静站着。
　　柳青青看见他，犹豫了一下，走过来低声道：“萧师兄。”
　　萧梧见点头：“柳师妹。”
　　柳青青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周围，又咽了回去，只小声道：“一会儿进百草谷，师兄多加小心。”
　　萧梧见看了她一眼，应了声“嗯”。
　　这时，钟声响起。
　　一位紫袍长老走上高台，正是天枢峰的清虚长老。他扫视众人，朗声道：“宗门小比，现在开始。炼气期弟子，入百草谷采集指定药材。时限三个时辰，出谷后以药材数量、品质评定名次。谷中禁止私斗，违者重罚。都听明白了？”
　　“明白！”众人齐声。
　　清虚长老点头，袖袍一挥。山门前空气泛起涟漪，一道光门缓缓打开，门后是片雾气缭绕的山谷。
　　“进！”
　　人群涌动，争先恐后涌入光门。萧梧见不紧不慢跟在后面，踏入光门的瞬间，眼前景物一变。
　　古木参天，藤蔓缠绕，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木灵气，混杂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形成一道道斑驳的光柱。
　　谷口立着一块木牌，上写三种药材名：青冥草，赤血藤，月见花。每样需采十株，多采不限，但以品质优先。
　　萧梧见扫了一眼，朝谷内走去。
　　百草谷很大，地形复杂。有沼泽，有溪涧，有石林，有密林。不少弟子一进来就散开，各寻方向。萧梧见选了条人少的山路，展开御风术，加快速度。
　　他先找青冥草。按《百草经》记载，此草喜阴，多生于寒潭边。他沿着一条溪流往上走，走了约莫一炷香，果然看见一处水潭。潭水幽绿，寒气森森，潭边长着一丛墨色小草，叶如柳，茎有银纹。
　　正是青冥草。
　　他上前，正要采摘，忽然听见破风声。
　　一道藤蔓从侧面抽来。萧梧见侧身避开，藤蔓抽在石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白痕。
　　他转头，见潭边一棵古木后走出三人。都是天璇峰弟子，为首的是个方脸少年，炼气五层修为，另外两人也是炼气四层。
　　“这位师弟，这丛青冥草，我们要了。”方脸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你去别处找吧。”
　　萧梧见看着他们，没说话。
　　“怎么，不服气？”另一个瘦高弟子嗤笑，“别以为你是苏峰主的徒弟就了不起。百草谷里，靠的是实力。”
　　萧梧见依旧沉默。他弯腰，伸手去采草。
　　“找死！”方脸少年脸色一沉，抬手打出一道火球。
　　萧梧见头也不回，反手一道凝水诀。水汽凝结，化作冰棱，与火球相撞，“嗤”一声，火球熄灭，冰棱也碎裂。
　　方脸少年一愣。他这火球术虽只是基础法术，但以他炼气五层的修为施展，威力不小，竟被对方随手化解？
　　他眼神一厉，正要再出手，萧梧见已采完青冥草，收入储物袋，转身看向他们。
　　“让开。”
　　方脸少年心头一突，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但他随即恼羞成怒，喝道：“一起上！”
　　三人同时出手。火球、风刃、地刺，三道法术从不同方向袭来。
　　萧梧见脚步一错，身形如风，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同时寂剑出鞘，剑光一闪。
　　“铛铛铛”三声脆响。
　　三人手中的法器，一把短刀，一根木杖，一柄铁尺，同时被震飞。
　　他们还没反应过来，萧梧见已收剑回鞘，转身离去。
　　三人呆立原地，脸色发白。良久，瘦高弟子颤声道：“他……他刚才用的是基础剑招？”
　　“是点字诀。”方脸少年声音干涩，“但怎么会这么快……”
　　他们当然不会明白。萧梧见这几个月的练剑，每日数次重复，早已将基础剑招刻进骨子里。看似简单的一“点”，实则蕴含了无数次练习凝聚的精髓。
　　萧梧见离开寒潭，继续寻找赤血藤。
　　赤血藤喜阳，多攀附在向阳的崖壁上。他翻过一道山梁，在面东的悬崖上发现了几株。藤蔓赤红如血，叶片有金色纹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正要去采，忽然听见崖下传来打斗声。
　　探头一看，是几个天玑峰弟子在围攻一头妖兽。妖兽形似野猪，但体型更大，獠牙外露，浑身覆着石甲，是炼气后期的“石甲猪”。
　　几个弟子都是炼气四五层，配合也算默契，但石甲猪防御极强，他们的法术打上去，只留下些白印。久攻不下，几人渐渐力竭，一个不慎，就会被獠牙捅穿。
　　萧梧见看了一眼，转身去采赤血藤。
　　采到第五株时，崖下传来一声惨叫。他动作一顿，低头看去。
　　一个弟子被石甲猪顶飞，撞在崖壁上，吐血倒地。剩下三人惊慌失措，阵型大乱。石甲猪趁机猛冲，眼看又要撞上一人。
　　萧梧见沉默片刻，纵身跃下。
　　人在半空，寂剑出鞘，直刺石甲猪眼睛。
　　石甲猪察觉危险，偏头避过，剑尖擦着眼眶划过，留下一道血痕。它吃痛怒吼，放弃那三个弟子，朝萧梧见冲来。
　　萧梧见落地，侧身，避过冲撞，同时剑交左手，反手一撩，斩在石甲猪后腿上。
　　“嗤——”
　　剑锋入肉三分，卡在骨头里。石甲猪痛极，甩头撞来。萧梧见松手弃剑，身形后仰，几乎贴地滑过，从石甲猪腹下穿过，右手并指一点，一道凝水诀打入它腹部的软肉。
　　寒气爆发，石甲猪腹部瞬间结冰，动作一僵。
　　萧梧见趁机翻身而起，拔回寂剑，真气灌注，一剑刺入石甲猪眼眶，直没入脑。
　　石甲猪哀嚎一声，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不动了。
　　那三个天玑峰弟子看得目瞪口呆，直到萧梧见收剑，才回过神来。
　　“多……多谢师兄救命之恩！”为首的青年连忙行礼，声音发颤。
　　萧梧见没理他，走到石甲猪尸体旁，剖开腹部，取出一枚土黄色的妖丹，又割下几块最嫩的肉，用油纸包了，收进储物袋。
　　做完这些，他转身要走。
　　“师兄留步！”青年急道，“在下天玑峰周明，不知师兄高姓大名？日后定当报答！”
　　“不必。”萧梧见淡淡道，纵身跃上悬崖，继续采藤。
　　周明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喃喃道：“那是……玉衡峰的萧梧见？登顶问道阶那个？”
　　“应该是。”旁边一个弟子小声道，“好厉害……”
　　“难怪能被苏峰主看中。”周明苦笑，“咱们跟人家比，真是云泥之别。”
　　萧梧见不知他们议论。他采完赤血藤，又去找月见花。
　　月见花只在月夜开花，白日里与普通野花无异，极难辨认。好在《百草经》里记载了辨识方法，叶有银边，茎有细刺，根带异香。
　　他在一片向阳的坡地上找了许久，终于发现几株。正要采摘，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萧师弟，好巧。”
　　萧梧见转身。赵子枫从林间走出，一袭青衫，笑容温和。他身后跟着两个天枢峰弟子，都是炼气五层。
　　“赵师兄。”萧梧见点头。
　　“师弟也是来采月见花的？”赵子枫看了眼他手中的花，笑道，“这花难找，我也是转了半天才寻到几株。看来师弟运气不错。”
　　萧梧见没接话，继续采花。
　　赵子枫也不恼，在他身旁蹲下，一边采花，一边闲聊：“听说师弟前几日突破到炼气四层了？真是可喜可贺。我像师弟这般大时，还在炼气三层徘徊呢。”
　　“师兄过誉。”
　　“诶，实话实说。”赵子枫采完一株，拍拍手上的土，状似随意道，“对了，师弟可知，这次小比的奖励是什么？”
　　萧梧见摇头。
　　“前三名可得一瓶聚气丹，十块下品灵石，还有一次进藏经阁一层挑选功法的机会。”赵子枫道，“聚气丹可助炼气期快速积累真气，灵石更是修行必备。至于藏经阁……里面功法典籍无数，若能进去，受益无穷。”
　　他顿了顿，看向萧梧见，笑容更深：“师弟天纵之才，想必是冲着第一去的吧？”
　　萧梧见采完最后一株月见花，站起身：“尽力而为。”
　　“好个尽力而为。”赵子枫也站起来，拍拍衣摆，“那为兄就预祝师弟旗开得胜了。”
　　他拱手一礼，带着两个师弟离去。
　　萧梧见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蹙。赵子枫的话听着客气，但句句带刺，明褒暗贬。他不喜这种弯弯绕绕，也不想多生事端。
　　他收起月见花，看了眼天色，已过去两个时辰。三种药材都已采齐，还多了些。他不再停留，朝谷口方向赶去。
　　回去的路上，又遇到几波人。有抢药材的，有被妖兽追杀的，有困在阵法里的。萧梧见能避则避，避不开就速战速决，绝不多纠缠。
　　快到谷口时，他看见柳青青正被三个天璇峰弟子围住。
　　“柳师妹，把赤血藤交出来，我们就放你走。”为首的是个圆脸少女，炼气四层，语气嚣张。
　　柳青青脸色发白，但咬着唇摇头：“这是我先找到的……”
　　“你先找到就是你的？”另一个弟子嗤笑，“百草谷规矩，谁抢到是谁的。不服气，打一场啊。”
　　柳青青握紧手中短剑，指节发白。她虽也是炼气四层，但一对三，绝无胜算。
　　萧梧见脚步一顿，正要过去，忽然听见一声冷哼：“玉衡峰的人，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天璇峰欺负了？”
　　澹台清歌从林间走出，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三个弟子。
　　三人脸色大变，连忙躬身：“澹台师叔！”
　　“还认得我是师叔？”澹台清歌挑眉，“那还不滚？”
　　三人如蒙大赦，头也不回地跑了。
　　柳青青松口气，行礼道：“多谢澹台师叔。”
　　“客气什么。”澹台清歌摆摆手，看向萧梧见，“哟，你也在这儿。药材采齐了？”
　　萧梧见点头。
　　“那就好。”澹台清歌打量他一下，笑道，“不错嘛，没受伤，气息也稳。看来师兄教得不错。”
　　萧梧见没接话。
　　澹台清歌也不在意，对柳青青道：“走吧，一起出去。”
　　三人一同出谷。谷外已聚集了不少人，有的喜形于色，有的垂头丧气。清虚长老和几位执事弟子正在登记药材。
　　轮到萧梧见时，他拿出储物袋。执事弟子清点后，高声道：“玉衡峰萧梧见，青冥草十二株，赤血藤十一株，月见花十三株。品质上等。”
　　周围响起一阵低哗。三种药材都超出要求，且品质上等，这成绩已属前列。
　　接着是柳青青，她也完成了要求，品质中等。
　　之后是赵子枫，他采了十五株青冥草，十三株赤血藤，十二株月见花，品质全是上等，引来更多惊叹。
　　登记持续了半个时辰。最后清点，完成任务的只有六十多人，其余要么没采齐，要么品质太差。
　　清虚长老宣布成绩。赵子枫第一，萧梧见第二，第三是个天璇峰的弟子，第四是柳青青。
　　“前三名上前领奖。”
　　赵子枫、萧梧见和那个天璇峰弟子上前。清虚长老将奖励一一发下。聚气丹是个小玉瓶，装着十粒丹药；灵石是十块鸽卵大小的淡蓝色石头，灵气浓郁；藏经阁令牌是块木牌，刻着“经阁”二字。
　　“三日后，持令牌可入藏经阁一层，时限一个时辰。”清虚长老道，“好了，都散了吧。”
　　众人渐渐散去。萧梧见正要走，赵子枫走过来，笑道：“萧师弟，恭喜。”
　　萧梧见点头：“同喜。”
　　“师弟天赋异禀，日后定当前途无量。”赵子枫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修行路长，有时也不必太拼命。须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萧梧见抬眼看他：“师兄何意？”
　　“没什么，随口一提。”赵子枫笑笑，转身离去。
　　萧梧见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蹙。他总觉得，赵子枫话里有话。
　　“别理他。”
　　澹台清歌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哼道：“赵家小子，心思太多。你好好修炼，别被他影响了。”
　　萧梧见点头：“弟子明白。”
　　“明白就好。”澹台清歌拍拍他的肩，“走吧，回峰。师兄该等急了。”
　　玉衡峰顶，听雪殿。
　　苏泠钰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本书，目光却落在窗外。见萧梧见和澹台清歌上来，他放下书，抬眼。
　　“师尊。”萧梧见躬身。
　　“师兄，我把你徒弟完好无损地带回来啦。”澹台清歌笑嘻嘻道，“还拿了个第二，不错吧？”
　　苏泠钰“嗯”了一声，看向萧梧见：“受伤了？”
　　萧梧见一愣，摇头：“没有。”
　　“手。”
　　萧梧见伸出右手。虎口处有一道细小的裂口，是杀石甲猪时伤的，已结痂。
　　苏泠钰看了一眼，从袖中取出一小盒药膏，抛给他，“涂上。”
　　萧梧见接过，打开。药膏莹白，清香扑鼻，一看就不是凡品。
　　“谢师尊。”
　　“嗯。”苏泠钰重新拿起书，“奖励领了？”
　　“领了。”
　　“聚气丹每日一粒，不可多服。灵石收好，筑基时用得着。藏经阁……”他顿了顿，“三日后我陪你去。”
　　萧梧见抬眼。
　　“怎么，不愿意？”苏泠钰翻过一页书，语气平淡。
　　“不敢。”萧梧见低头。
　　澹台清歌在一旁偷笑，被苏泠钰瞥了一眼，连忙正色道：“那什么，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们聊。”
　　她溜得飞快。
　　殿里只剩二人。萧梧见站着，苏泠钰看书，一时寂静。
　　良久，苏泠钰放下书，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萧梧见下意识后退半步。
　　苏泠钰动作一顿，收回手，淡淡道：“怕什么，我又不吃人。”
　　萧梧见抿唇。
　　苏泠钰看着他，忽然问：“今日在谷中，可有人为难你？”
　　萧梧见摇头。
　　“真没有？”
　　“……有。”
　　“说来听听。”
　　萧梧见简单说了寒潭遇袭、崖下杀猪、赵子枫搭话的事。苏泠钰听完，点了点头。
　　“石甲猪的妖丹和肉，你自己留着。至于赵子枫……”他顿了顿，轻笑一声，“赵家人，一向如此。你不必理会，但需提防。”
　　“是”。
　　苏泠钰又看了他一会儿，“你今日用了凝水诀？”
　　萧梧见点头。
　　“感觉如何？”
　　“尚可，但寒气不足，冻结石甲猪时颇费力。”
　　“因为你修的是《寒山心经》，真气偏寒，但不够精纯。”苏泠钰道，“凝水诀要发挥威力，需水、冰两系真气兼修。你目前只有冰系雏形，自然力有不逮。”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薄册，抛给萧梧见。
　　“《玄冰诀》，黄阶上品功法，可修炼至筑基期。你兼修此功，可精炼冰系真气。但切记，不可贪多，每日修炼不得超过一个时辰，否则寒气侵体，伤及经脉。”
　　萧梧见接过，握紧。
　　“还有问题吗？”苏泠钰问。
　　萧梧见摇头。
　　“那回去吧。”苏泠钰重新坐下，拿起书，“明日不必上山，自行修炼。后日再来。”
　　萧梧见躬身行礼，退出殿外。
　　他回到小院，点灯，坐在桌前，看着那本《玄冰诀》和那药膏，许久没动。
　　窗外月色清冷，梅影横斜。
　　他打开药膏，挖了一点，涂在虎口。药膏清凉，渗入皮肤，伤口处的刺痛顿时减轻。
　　他合上盖子。然后，翻开《玄冰诀》，一字一句，仔细研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