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暮雪未绝》茗茵茵

5、授业 。

　　卯时初，天还灰着。
　　萧梧见推开院门时，山间晨雾正浓。石阶湿漉漉的，覆着夜露，踩上去有些滑。
　　昨夜睡得沉，醒来时筋骨还有些酸痛，但精神很好。
　　玉衡峰很高，他走到一半时，天光渐亮，雾开始散了。远处其他几座山峰露出轮廓，在晨光中显出青黛色，山顶有积雪，映着初升的日头，泛着金红的光。
　　又走了一刻钟，终于到了山顶。
　　一座白墙黑瓦的殿宇，不大，匾额上写着“听雪”二字。殿前是片空地，铺着青石板。空地边缘种着几株老梅，枝叶苍翠。
　　苏泠钰就站在梅树下。
　　他一身月白长袍，腰间系着条素色丝绦，墨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有几缕垂在肩侧。晨风吹过，衣袂微动。
　　萧梧见在十步外停下，躬身：“师尊。”
　　苏泠钰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脸色还差。昨晚没睡好？”
　　“睡得很好。”萧梧见如实道，“可能是登阶时耗损过度，还没恢复。”
　　苏泠钰“嗯”了一声，没再问。他走到空地中央，在青石板上盘膝坐下，指了指对面：“坐。”
　　萧梧见依言坐下。
　　“寒山宗以剑立宗，门中功法，十之八九与剑有关。”苏泠钰开口，“但剑是术，道是根。修道之人，首重修心。心不定，剑再利，也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他顿了顿，问：“你可知，何为道心？”
　　萧梧见想了想，答道：“弟子愚钝。但以为，道心便是向道之心，是修行路上的根本。”
　　“也算沾边。”苏泠钰道，“道心，是你为何执剑，为何修行，为何要变强。是你在绝境中还能握紧剑的理由，是你在迷茫时还能向前走的信念。”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一片梅叶从枝头飘落，正好落在他掌心。
　　“就像这片叶子。”他道，“从枝头到地面，不过一瞬。但这一瞬里，有风的方向，有叶的脉络，有它本该走的路。你的道心，便是你的路。找到了，便不会迷。”
　　萧梧见看着那片叶子，若有所思。
　　苏泠钰翻手，叶子飘落在地。“但道心不是凭空得来。需磨，需炼，需在生死间悟，在得失间明。你现在要做的，是打好根基。”
　　他并指一点，一道白光没入萧梧见眉心。
　　萧梧见浑身一震，脑中顿时涌入大量信息。是一篇功法，名为《寒山心经》。文字古朴，行功路线复杂，但条理清晰，比《寒山宗入门心法》精深数倍。
　　“这是寒山宗内门弟子必修的心法，可修炼至金丹期。”苏泠钰收回手，“你之前练的入门心法，只是皮毛。从今日起，改修此经。每日卯时、午时、子时，各运转一个大周天，不可间断。”
　　萧梧见凝神体悟片刻，点头：“是。”
　　“除了心法，剑术也不能落下。”苏泠钰继续道，“你已有基础，便不必再拘泥于招式。”
　　他站起身，走到空地边缘，折了根梅枝。（友情提示：全文折的都是杂枝，是需要修剪的。爱护树木，人人有责。）
　　“看好了。”
　　话音落下，梅枝刺出。
　　三剑示范完，苏泠钰将梅枝抛给他：“你来试试。”
　　萧梧见接过梅枝，深吸一口气，回忆刚才那三剑的感觉，然后刺出。
　　第一剑，力求精准，但总觉得差了点味道。第二剑，追求速度，却失了准头。第三剑，想稳下来，但手腕微抖，气势全无。
　　苏泠钰看着，只道：“继续练。”
　　萧梧见抿唇，继续。
　　一剑，两剑，三剑……
　　苏泠钰一直看着，偶尔出声指点：
　　“手腕太僵。”
　　“脚步虚浮。”
　　“气散了。”
　　萧梧见一一调整，汗渐渐湿了鬓角。
　　练了约莫半个时辰，苏泠钰忽然道：“停。”
　　萧梧见收势，看向他。
　　苏泠钰走到他面前，伸手，握住他持枝的手腕。指尖微凉，触感清晰。
　　“感觉到了吗？”他道，“你握得太紧。剑是手的延伸，不是枷锁。放松，让它活起来。”
　　萧梧见看着他的手，眼神微动，随后试着放松手指。梅枝在手中似乎真的“活”了些，更顺手，更灵动。
　　苏泠钰松开手，退后一步：“继续。”
　　萧梧见继续练。这一次，感觉不一样了。梅枝仿佛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心念一动，剑已至。虽还远不如苏泠钰那三剑，但已有了雏形。
　　又练了半个时辰，苏泠钰叫停。
　　“可以了。”他道，“回去后，自行修炼心法。明日此时，再来。”
　　萧梧见躬身：“是。”
　　苏泠钰转身往听雪殿走，走到殿门前，突然想起什么，停下。
　　“厨房在东厢，米粮菜蔬都有。若想开小灶，自己动手。若不想，每日辰时、申时，山腰膳堂有饭。去晚了，没了就饿着。”
　　萧梧见：“……弟子明白了。”
　　苏泠钰似乎低笑了一声，推门进殿，门轻轻关上。
　　回到山腰小院，已是辰时末。他先去厨房看了看，果然有米有菜，甚至还有几块腌肉。他生火煮了锅粥，就着咸菜吃了，然后回屋，开始修炼《寒山心经》。
　　心法运转，比入门心法艰难数倍。一个大周天运转完，已过午时。他浑身是汗，但精神饱满，丹田真气壮大了不少。
　　他简单擦了擦身，换了件干净道袍，提剑到院里，继续练剑。
　　没有苏泠钰指点，他只能自己琢磨。但奇怪的是，上午那几剑的感觉还在。
　　他练得很专注，劳逸结合，直到日落西山，才收剑。
　　萧梧见每日卯时上山，听苏泠钰讲道、授剑，然后下山修炼心法、练剑。苏泠钰教得很随意，有时讲剑理，有时讲修行常识，有时甚至什么也不讲，就让他自己练，自己在旁边看书，或者干脆不见人影。
　　但萧梧见能感觉到，这种随意里，藏着章法。
　　苏泠钰每次指点，都正好卡在他遇到瓶颈的时候。给的剑谱，也都契合他当下的境界。甚至每天的饭菜，都掐着他修炼的进度。当他需要大量灵气冲关时，厨房里会出现灵米、灵蔬；当他需要沉淀时，又变回普通饭菜。
　　这种细致，让萧梧见有些无所适从。
　　他习惯了独自挣扎，习惯了把所有情绪压在心里。可苏泠钰这种看似随意、实则周到的照顾，像温水，一点点渗进来。
　　但他不敢多想。
　　苏泠钰是峰主，是随手就能点杀魔道修士的强者。而他，只是个炼气期的小弟子，侥幸被捡回来，侥幸拜了师。
　　他能做的，只有努力修炼，不辜负这份“侥幸”。
　　几天后，萧梧见突破到炼气四层。
　　突破得很顺利，水到渠成。他睁开眼时，窗外天刚蒙蒙亮。体内真气充盈，五感也更敏锐。
　　他推门出去，在院里练了趟剑。剑风更利，身法更快。
　　他收剑，微微喘气。
　　“不错。”
　　萧梧见猛地转头。苏泠钰不知何时站在院门外，正倚着梅树，看着他。
　　“师尊。”萧梧见忙躬身。
　　苏泠钰走进来，打量了他一下：“炼气四层，基础还算扎实。”他从袖中取出一本书，抛过来，“这个，三天内背熟。”
　　萧梧见接过。是本薄册子，封面上写着《百草经》，里面记载了数百种灵草、灵药的性状、功效、生长环境，甚至还有简单的炼制方法。
　　“背这个做什么？”萧梧见不解。
　　“下月初，宗门小比。”苏泠钰道，“炼气期弟子需入百草谷采集指定药材。你不认得，进去也是白搭。”
　　萧梧见一愣：“宗门小比？”
　　“嗯，每季度一次，各峰炼气、筑基弟子参加。炼气期比采集、辨识、基础法术；筑基期比斗法、制符、布阵。”苏泠钰语气平淡，“成绩好的，有奖励。成绩差的，面壁思过。”
　　他顿了顿，看萧梧见：“你虽是我徒弟，但该走的流程还得走。别给我丢人。”
　　萧梧见握紧书册：“弟子明白。”
　　“明白就好。”苏泠钰转身要走，又停住，侧过脸，“你既然突破了，从明天起，练剑加一个时辰。心法运转，每日加一个大周天。”
　　萧梧见：“……是。”
　　苏泠钰点点头，身形一晃，消失不见。
　　萧梧见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百草经》，回屋，开始背。
　　书不厚，但内容枯燥。各种灵草的名字、性状、功效，纷繁复杂，极易混淆。萧梧见耐着性子，一字一句记，有时记混了，就从头再来。
　　背到深夜，才记下三分之一。他揉揉发胀的太阳穴，吹灯睡觉。
　　第二天，他照常上山。
　　苏泠钰没检查他背书，只让他练剑。练到一半，忽然问：“青冥草长什么样？”
　　萧梧见一顿，险些劈歪。“叶如柳，色如墨，茎有银纹，喜阴，多生于寒潭边。”
　　“功效？”
　　“炼制清心丹主材，可静心凝神，辅助突破。”
　　“与它相似的墨叶草区别在哪？”
　　“墨叶草叶缘有锯齿，茎无银纹，性寒带毒，不可入药。”
　　苏泠钰“嗯”了一声，不再问。
　　萧梧见暗暗松了口气，继续练剑。
　　之后两天，苏泠钰时不时突然提问，有时是灵草，有时是功法，有时是剑理。
　　他知道，这是苏泠钰在考他。不止考记忆，更考临场反应。
　　一天后，萧梧见将《百草经》倒背如流。苏泠钰检查完，点了点头，又扔给他一本《基础法术详解》。
　　“七天，学会三个法术。”
　　萧梧见接过，翻开。书里记载了十几个基础法术，御风、凝水、聚火、生木、化石……
　　“学哪三个？”他问。
　　“随便。”苏泠钰道，“能用就行。”
　　萧梧见：“……”
　　他不再多问，回山腰自己琢磨。
　　最后选了三个：御风术，可加快身法；凝水诀，可聚水成冰，辅助控剑；金光咒，最简单的防御法术。
　　学法术比背书难。萧梧见在院里折腾了三天，才勉强放出第一个法术。
　　他并不气馁，继续练。
　　第七天，他已能熟练施展三个法术。御风术加持下，身法快了三成；凝水诀可凝出三尺冰棱，虽不坚，但已具雏形；金光咒能在身前布下一层淡淡光膜，挡些碎石没问题。
　　他上山演示给苏泠钰看。
　　苏泠钰看完，评价：“马马虎虎。”
　　萧梧见垂眼。
　　“不过，够用了。”苏泠钰又道，“明日小比，辰时在山门集合，别迟到。”
　　“是。”
　　苏泠钰看着他，忽然问：“紧张吗？”
　　萧梧见一愣，摇头：“不紧张。”
　　“不紧张就好。”苏泠钰转身往殿里走，声音飘过来，“赢了，有奖励。输了……也没事，反正丢人的是我。”
　　萧梧见：“……”
　　他看着苏泠钰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后，握了握拳，转身下山。
　　回到小院，他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的梅树，许久没动。
　　明日小比，是他拜师后第一次在宗门露面。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苏泠钰的徒弟，是登顶问道阶的天才。赢，是应该的。输，就是给师尊丢人。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但他在乎苏泠钰那句“丢人的是我”。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他起身，走到院里，继续练剑。
　　月光清冷，照着他一遍遍挥剑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