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暮雪未绝》茗茵茵

4、问道 。

　　某日清晨，萧梧见推开客栈窗户，外头白茫茫一片。
　　他下楼吃了碗热粥，两个馒头，然后结账出门。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拨着算盘，“客官这是要上山？”
　　“嗯。”
　　“今儿惊蛰，寒山宗开山门的日子。”掌柜抬眼看了看他，笑了，“每年这时候，咱们这小店都住满了想拜师的年轻人。我瞧客官气度不凡，定能高中。”
　　萧梧见没接话，只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路上渐渐有了同行者。都是通过初试的年轻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有的神色紧张，攥着剑柄的手发白；有的谈笑风生，仿佛已是寒山宗弟子；还有的沉默独行，像他一样。
　　萧梧见走在人群边缘，不靠近，也不远离。他看见赵子枫兄弟二人走在前面，被七八个少年簇拥着，俨然已成了个小团体。赵子扬正大声说着什么，引得周围人阵阵哄笑。
　　萧梧见移开目光。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巨大的山门。高约十丈，通体由白玉砌成，上刻“寒山宗”三个大字，笔力遒劲。山门两侧立着两排蓝白道袍的弟子，个个背剑肃立，神情冷峻。
　　山门前已聚集了二百多人，黑压压一片。萧梧见找了个人少的角落站定，闭目调息。
　　卯时正，钟声响起。
　　“当——当——当——”
　　钟声悠远，回荡在山谷间，惊起一群飞鸟。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向山门。
　　一个灰袍老者缓步走出，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正是主持初试的中年道人的师长。
　　他目光扫过众人，“老夫清虚，寒山宗执事长老。今日正试，规矩昨日已说，不再赘述。只提醒诸位一句：问道阶，问的是道心。登阶途中，或有幻象，或有威压，皆是对尔等心性、毅力、悟性的考验。若自觉不支，可捏碎手中玉符，自会传送下山，但试炼资格亦随之作废。”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切记，量力而行，莫要强撑。修行路长，不在一时。”
　　说完，他袖袍一拂，山门后的云雾缓缓散开，露出一条蜿蜒向上的石阶。石阶很宽，可容十人并行，往上望去，云雾缭绕，不知尽头在何处。
　　“问道阶共九百九十九阶。”清虚长老道，“现在，试炼开始！”
　　话音落下，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喧哗，争先恐后朝石阶涌去，生怕落后一步。
　　萧梧见等大部分人冲上去后，才迈开步子，不紧不慢踏上第一阶。
　　他一步一步往上走。前一百阶很轻松，除了石阶本身的高度，并无其他异样。不少人都是一路小跑，很快把他甩在后头。
　　到了一百阶处，石阶旁立着一块石碑，上刻“外门”二字。这里已有十几个人停下，或坐或站，喘着粗气，脸上露出喜色。能到这儿，至少已是寒山宗外门弟子了。
　　萧梧见没停，继续往上。
　　一百阶后，感觉不一样了。
　　空气仿佛变得粘稠。某种无形的阻力，从四面八方压来，让人心生烦闷，想要放弃。
　　萧梧见神色不变。他调整呼吸，将真气缓缓运转，抵消那股压力，脚步依旧平稳。
　　又上了一百阶，压力倍增。这次不只是身体上的，心头也开始泛起杂念。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干扰着他的心神。
　　他看见前面有几个人停了下来，抱着头蹲在地上，脸色发白。
　　萧梧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默念《寒山宗入门心法》中的静心口诀。那些杂念渐渐淡去，他重新睁开眼，目光清明，继续向上。
　　三百阶处，又一块石碑，刻着“内门”。
　　这里人更少了，只有三四十个。赵子枫兄弟二人都在，赵子扬正靠在一块大石上喘气，赵子枫则负手而立，气息平稳，只是额角有细汗。
　　萧梧见经过时，赵子枫侧目看了他一眼，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没说话。
　　三百阶后，考验变了。
　　石阶两侧开始出现幻象。有时是金银珠宝堆成山，有时是美艳女子巧笑倩兮，有时是高深功法秘籍悬浮空中……都是人心中最渴望的东西。
　　萧梧见目不斜视，径直走过。那些幻象在他眼中，与路边的石头无异。
　　又上了几十阶，幻象变成了恐惧的画面。毒蛇猛兽，刀山火海，甚至出现他惨死的景象。萧梧见脚步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死？他早就见过了。萧家三十多口人死在他面前时，他就已经不怕死了。
　　怕的，是死得没有价值。
　　他握紧拳，继续向上。
　　五百阶处，人更少了，只剩下不到二十个。
　　这里已能看清山顶的轮廓。云雾缭绕中，隐约可见殿宇飞檐，仙鹤盘旋。石阶旁站着几位穿着各色道袍的长老，正低声交谈，目光不时扫过仍在登阶的试炼者。
　　萧梧见踏上第五百阶时，一位紫袍长老“咦”了一声，对身旁的青袍老者道：“此子倒是沉稳，五百阶了，气息不乱，脚步不浮。”
　　青袍老者捋须点头：“心性不错。看骨龄，才十九？能有这份定力，难得。”
　　另一边的红衣美妇轻笑：“就是修为低了点，炼气三层。这要登顶，恐怕够呛。”
　　紫袍长老不以为然：“问道阶看的是道心，修为反倒是其次。当年苏师弟登阶时，不也才炼气四层？结果呢，一口气登顶，惊动掌门师兄亲自出关收徒。”
　　提到“苏师弟”，几人都沉默了，神色各异。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灰袍老者忽然开口：“此子手中那柄剑，看着眼熟。”
　　几人闻言，都看向萧梧见腰间的寂剑。红衣美妇眯了眯眼：“是寂？苏师弟早年用的那把？”
　　“像是。”灰袍老者点头，“可苏师弟的剑，怎会在此子手中？”
　　几人交换了个眼神，都没再说话，但看向萧梧见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
　　萧梧见对这些浑然不觉。他此刻正面临新的考验。
　　五百阶后，石阶消失了。
　　变成了悬空的石板，一块块浮在云雾中，彼此间隔丈许，一直延伸到云雾深处。下方是万丈深渊，深不见底，风声呼啸。
　　前面已有几个人停住，脸色发白，不敢迈步。
　　萧梧见走到悬崖边，往下看了一眼。深渊漆黑。他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上第一块浮石。
　　浮石微微一沉，但很稳。他脚下一蹬，跃向第二块，第三块……身形如燕，在浮石间起落，越来越快。
　　后面的人看得目瞪口呆。有人试着学他，但刚跳上第一块浮石就腿软，趴在石上不敢动，最后捏碎玉符，被传送下山。
　　萧梧见一口气越过三十多块浮石，前方终于又出现石阶。他落在实地上，微微喘气。刚才那一段，看似轻松，实则极耗心神，稍有差池就是万劫不复。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只有寥寥数人跟了上来，其中就有赵子枫。赵子扬不见踪影，大概是在浮石那段放弃了。
　　赵子枫落地后，看了萧梧见一眼，抱拳道：“萧兄好身手。”
　　萧梧见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向上。
　　六百阶，七百阶……
　　压力越来越大，幻象越来越真实，甚至开始出现声音，在耳边低语，诱惑，恐吓。萧梧见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
　　汗水浸湿了里衣，又被山风吹干，冷飕飕贴在身上。
　　九百阶。
　　这里只剩下五个人了。除了他和赵子枫，还有一个黑衣少年，一个青衣少女，以及一个身形魁梧的壮汉。五人都已到极限，每上一阶都极为艰难。
　　黑衣少年忽然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嘴角溢出血丝。他咬牙想站起，试了几次都没成功，最后惨笑一声，捏碎玉符，消失了。
　　青衣少女脸色苍白如纸，但她眼中有一股倔强，一步一步，居然又上了三阶，到九百零三阶时，终于支撑不住，软倒在地，也被传送走。
　　现在只剩下三人。
　　壮汉怒吼一声，身上肌肉贲张，硬顶着压力往上冲，竟一口气冲到九百五十阶，然后“哇”地吐出一口血，跪倒在地，再也起不来了。
　　只剩萧梧见和赵子枫。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继续向上。
　　九百六十，九百七十，九百八十……
　　萧梧见眼前阵阵发黑。幻象中的声音越来越响。他咬破舌尖，用疼痛让自己清醒。
　　九百九十阶。
　　赵子枫忽然开口，声音嘶哑：“萧兄……不如……就此停下？九百九十阶……已是百年罕见……足够被长老收为亲传了……”
　　萧梧见没理他，抬脚踏上第九百九十一阶。
　　他膝盖一弯，差点跪倒。他双手撑地，指甲抠进石阶缝隙，渗出鲜血。
　　他强行站起，又上一阶。
　　九百九十二。
　　九百九十三。
　　赵子枫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最终苦笑一声，不再勉强，在九百九十阶盘膝坐下，调息恢复。
　　萧梧见独自向上。
　　九百九十五，九百九十六，九百九十七……
　　他七窍开始渗血，视线模糊，耳朵里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
　　但他没停。
　　九百九十八。
　　只剩最后一阶。
　　他抬头，看见石阶尽头，站着几个人。最前面的是清虚长老，他身后，是几位各峰长老，再往后，云雾缭绕中，隐约还有几道身影，看不真切。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萧梧见抹了把脸上的血，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力气，踏上了第九百九十九阶。
　　压力瞬间消失。
　　他腿一软，向前扑倒，但被人扶住了。
　　扶他的是个蓝袍中年道人，面容方正，眼神温和。“小友，你已通过试炼，不必再勉强。”
　　萧梧见借力站稳，抱拳：“多谢前辈。”
　　中年道人笑了笑，退到一旁。清虚长老走上前，看着萧梧见，眼中满是赞赏：“好，好！九百九十九阶登顶，自苏师弟之后，你是第一人！”
　　萧梧见喘着气，没说话。
　　清虚长老也不在意，转身对众人道：“此次正试，登阶成绩已出。萧梧见，九百九十九阶，第一。赵子枫，九百九十阶，第二。张轩，九百五十阶，第三。柳青青，九百零三阶，第四……”他一连念了十个名字。
　　“以上十人，可入内门，并由各峰长老挑选，收为亲传。”清虚长老说完，退到一旁。
　　几位长老走上前，目光在十人身上扫过。
　　紫袍长老率先开口：“赵子枫，可愿入我天枢峰？”
　　赵子枫躬身：“弟子愿意。”
　　青袍老者选了那魁梧壮汉张轩：“你体魄强健，可入天璇峰，修锻体之法。”
　　张轩咧嘴一笑：“谢长老！”
　　红衣美妇挑了青衣少女柳青青：“小丫头心性坚韧，合该来我玉衡峰。”
　　柳青青惊喜拜谢。
　　几位长老各自挑了一两人，最后，只剩下萧梧见还站着。
　　所有人都看向他。
　　清虚长老咳了一声：“萧梧见，你可有想去的峰头？”
　　萧梧见抬头，目光扫过几位长老，最后落在一直没说话的灰袍老者身上。灰袍老者正是开阳峰主，以剑道凌厉著称。
　　他正要开口，忽然一个声音从云雾深处传来：“此人，我要了。”
　　众人皆是一愣。几位长老脸色微变，清虚长老更是急忙转身道：“苏师弟，你出关了？”
　　云雾散开，一道白衣身影缓步走出。
　　正是苏泠钰。
　　好久不见，他依旧一袭白衣，纤尘不染。他走到众人面前，目光落在萧梧见身上，打量了一下，微微颔首：“九百九十九阶，还行。”
　　萧梧见看着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清虚长老皱眉：“苏师弟，这不合规矩。各峰选徒，需长老一致同意，你这……”
　　“规矩是死的。”苏泠钰打断他，语气平淡，“此人是我带回山的，自然归我玉衡峰。还是说，清虚师兄有意见？”
　　清虚长老一噎。
　　红衣美妇其实就是玉衡峰的澹台清歌，她噗嗤一笑，打圆场道：“师兄，苏师兄说得对，人是他捡回来的，剑也是他给的，合该归我们玉衡峰。您就别争啦。”
　　清虚长老看看苏泠钰，又看看萧梧见，最终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们玉衡峰的事，我不管了。”
　　苏泠钰看向萧梧见，“萧梧见。”
　　萧梧见躬身：“弟子在。”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苏泠钰的弟子。”苏泠钰淡淡道，“玉衡峰规矩不多。一，不得欺师灭祖；二，不得同门相残；三，我说话时，认真听。”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其他，你随意。”
　　萧梧见：“……是。”
　　“嗯。”苏泠钰转身，朝山下走去，“跟上。”
　　萧梧见对清虚长老和几位长老行了一礼，快步跟上。
　　身后，众人神色各异。赵子枫看着萧梧见离去的背影，眼神深了深。几位长老摇头苦笑，只有澹台清歌笑得眉眼弯弯，对清虚长老道：“师兄，今年咱们玉衡峰可算捡到宝了。”
　　清虚长老哼了一声：“宝不宝的，且看日后吧。苏师弟那性子，能教出什么好徒弟来？”
　　“那可未必。”澹台清歌看着师徒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轻声道，“我瞧着，这孩子……说不定，正合师兄的意呢。”
　　下山的路上，苏泠钰走得不快，但萧梧见跟得有些吃力。他刚登完九百九十九阶，浑身脱力。
　　苏泠钰没等他，也没回头，只在他脚步踉跄时，稍稍放慢了些。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约莫一刻钟，来到一座山峰前。山峰不算最高，但很陡。山腰以上云雾缭绕，隐约可见几处殿宇飞檐。
　　“这是玉衡峰。”苏泠钰停下脚步，指了指山腰一处院落，“那里是你的住处。明日卯时，来山顶找我。”
　　说完，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剑光，没入山顶云雾中，消失不见。
　　萧梧见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剑光消失的方向，许久，才慢慢朝山腰院落走去。
　　院落很清静，一进小院，三间厢房，陈设简单干净。院里种着几株梅树，此时花期已过，只剩绿叶。墙角有口井，井水清冽。
　　他推开正屋门，桌上正放着一套蓝白道袍，一本《寒山宗入门戒律》，还有一块玉牌，上刻“玉衡峰萧梧见”。
　　他拿起玉牌，握在手里。玉质温润，带着淡淡的灵气。
　　他在床边坐下，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几个月前，他还在雪地里等死。现在，他成了寒山宗玉衡峰主的弟子。
　　一切，都因为那个人。
　　萧梧见闭上眼，脑中不自觉地浮现出苏泠钰的面容。
　　温润而过于美艳。搞得他有点儿“心烦意乱”。
　　便很快睁开眼，起身，打水，洗漱。转身出门，在院里练剑。
　　直到月上中天，他才收剑回屋，倒在床上，睡去。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