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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山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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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时,天将明未明。
萧梧见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竹榻上,身上盖着件素白的薄裘。裘衣不知什么材质,轻软暖和,带着淡淡冷香,像雪后初霁时松林的气息。
他坐起身。肋下的伤已经止血,内息也稳了不少,只是浑身骨头像散了架。窗纸透进青灰色的光,屋里炉火未熄,余温尚存。
苏泠钰不在。
萧梧见掀开薄裘下榻,推门出去。寒气扑面,他打了个哆嗦。天空是铅灰色的,远处山峦轮廓清晰。梅林静立,红梅覆雪,几瓣被风吹落,飘在深潭水面上,打着旋。
潭边有块平整的巨石,苏泠钰就坐在那儿。
他换了身衣裳,依旧是素白,样式简洁,只在袖口和衣襟处绣着银线暗纹。他背对着竹舍,面朝深潭,手中握着一根细长的竹枝,随意搭在膝上。潭水幽深,倒映着天光和山影,也倒映着他静坐的身形,像一幅笔意疏淡的水墨。
萧梧见走过去,在石前停下。“仙长。”
“嗯。”
“谢……”萧梧见顿了顿,“昨夜……多谢仙长相救。”
“谢早了。我只是暂时稳住了你的伤势。你丹田有损,经脉也伤了,若不好生调理,日后修行路便断了。”
萧梧见抿唇。“请仙长指点。”
苏泠钰这才侧过脸,看着他。
“寒山宗开山收徒,在明年惊蛰。”他转回头,望着潭面,“你需将身体养好,至少恢复到能通过入门试炼的程度。”
“入门试炼……”萧梧见低声重复。
“嗯。”苏泠钰用竹枝轻轻点着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寒山宗收徒,首重心性,次看根骨。试炼分三关:问心,问道,问剑。问心看本性善恶,问道测悟性高低,问剑考基本功底。你剑法底子尚可,悟性如何难说,心性……”
他停住,没往下说。
萧梧见却明白那未尽之意。他身负血仇,心中戾气未消,谈何澄明心性?
“不过,”苏泠钰话锋一转,竹枝在水面划了道弧线,“规矩是死的。你若能在问剑关上拿到甲等,前两关便有些余地。”
“如何拿甲等?”
苏泠钰轻笑一声。“简单。把和你同场的人都打趴下,你就是甲等。”
萧梧见沉默片刻。“……明白了。”
苏泠钰站起身。他比萧梧见高了小半个头,身形清瘦,但站直了,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他将竹枝随手一抛,那竹枝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稳稳落进潭边的梅林,没入雪中。
“你就住这儿。竹舍东厢有间静室,平日无人,你自己收拾。每日卯时起,绕潭跑十圈,然后去瀑布下站桩。什么时候能在瀑下站满一个时辰,什么时候开始练剑。”
萧梧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瀑布从数十丈高的山崖垂下,水声轰隆,砸在下方深潭,激起白茫茫的水雾。人站在下面,只怕连呼吸都困难。
“有问题?”苏泠钰问。
“没有。”萧梧见答得干脆。
苏泠钰挑了挑眉,似乎对他的干脆有些意外,但没说什么。他迈步往竹舍走,经过萧梧见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厨房在屋后,米粮菜蔬都有,自己弄。”他语气随意,“我偶尔出去,不一定在。若有事,去潭边那块青石上留个字条,我回来能看见。”
萧梧见应了声“是”。
苏泠钰便不再多言,径自回了竹舍。
萧梧见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朝东厢走去。
东厢的确有间静室,不大,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床上铺着素色被褥,桌上有一盏油灯,半截蜡烛,还有几本旧书,摞得整整齐齐。
萧梧见在桌边坐下,翻开最上面一本。是手抄的《寒山宗入门心法》,字迹清隽,墨色已旧。他粗略翻了翻,讲的是最基础的引气、行功、养神之法,与他家传的功法路数不同,更重静心守意,循序渐进。
他放下书,走到窗边。窗外正对着那片梅林,红梅白雪,煞是好看。深潭的瀑布声隐隐传来,轰隆隆的。
他深吸一口气,解开衣带。
肋下的伤口已经结痂,暗红色的疤,狰狞地盘踞在皮肤上。除此之外,身上还有大大小小的淤青和擦伤,都是逃亡时留下的。他看着镜中自己,脸色苍白,眼下青黑,嘴唇干裂,一双眼黑沉沉的。
衣柜里有几套布衣,是新的,大小正好,萧梧见便换了一身黑衣。然后推门出去,走到潭边。
雪后初晴,阳光照在雪地上。他按苏泠钰说的,开始绕潭跑。
一圈。两圈。三圈。
刚开始还好,跑到第五圈,肋下的伤口开始抽痛。跑到第八圈,呼吸变得粗重,眼前发黑。第十圈,他几乎是拖着腿挪完的,最后几步差点栽进潭里。
他撑着一棵老梅树,大口喘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刀割似的疼。汗水浸湿了里衣,又很快被寒气冻住,黏在身上,又冷又难受。
歇了约莫一炷香,他走到瀑布下。
水声震耳欲聋。瀑布从高处砸下,冲在潭边一块凸起的巨石上,水花四溅,水汽弥漫。他试着站上去,水流冲击力巨大,几乎瞬间就把他冲了个趔趄。
他咬牙稳住,摆出最基本的站桩姿势。双脚与肩同宽,膝微屈,沉肩坠肘,虚灵顶劲。这是萧家剑法入门的基本功,他五岁就开始练,本该稳如磐石。
可那是在平地。
在瀑布下,水流像无数双手,从四面八方推他、拉他、砸他。水花模糊了视线,耳朵里全是轰鸣,呼吸都困难。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勉强站住,更别提保持姿势标准。
十息。二十息。三十息。
到第四十息,他膝盖一软,被水流冲下石头,跌进潭边的浅水里。
浑身湿透,冷得打颤。他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水,重新站上去。
这次,撑了五十息。
又跌下来。
再上去。
如此反复,直到日头偏西,他精疲力尽,连爬上石头的力气都没了,才瘫坐在潭边,靠着梅树喘气。
身上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了一层薄冰。手冻得通红,几乎失去知觉。但奇怪的是,丹田里那缕热气,却比早上更明显了些,缓缓在经脉中游走,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歇了一会儿,撑着站起来,慢慢走回东厢。
厨房果然在屋后,是个简易的棚子,里面锅碗瓢盆齐全,米缸里有米,菜篮里有几样冬储的菜蔬——萝卜、白菜、土豆,还有一串干辣椒。灶台边堆着柴,火折子放在干燥处。
萧梧见生火煮了锅粥,就着咸菜吃了。粥很烫,下肚后,总算有了点暖意。
吃完饭,天色已暗。他点了油灯,坐在桌边翻看那本《寒山宗入门心法》。字句不难懂,但行功路线与他所学迥异。他试着按心法所述,静心凝神,引气入体。
起初很慢,气息在经脉中滞涩难行。但他耐着性子,一点点引导,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股气息终于缓缓流转起来,每运行一周天,身上的酸痛便减轻一分。
他放下书,吹灭油灯,躺到床上。被褥是新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很软。他闭上眼,脑中不断闪过以前的画面。
他握紧拳,又慢慢松开。
睡吧。他对自己说。明天还要继续。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萧梧见每天卯时起床,绕潭跑圈,然后去瀑布下站桩。从一开始的几十息,到一炷香,再到半个时辰。站桩时,他开始尝试在瀑布冲击下运转心法,起初总是被打断,后来渐渐能稳住,虽然慢,但气息确实在一点点壮大。
苏泠钰很少出现。有时几天不见人影,有时又突然在潭边出现,看他练功,也不说话,看一会儿就走。偶尔心情好了,会指点一两句。
“腰沉下去。你是站桩,不是杵桩。”
“呼吸乱了。一呼一吸,合着水流节奏来。”
“脚趾抠地作甚?想生根?”
话不多,但总是一针见血。萧梧见按他说的调整,果然见效更快。
几日后,萧梧见终于能在瀑布下稳稳站满一个时辰。那天他刚从石头上下来,苏泠钰正好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个小布包。
“接着。”苏泠钰把布包抛给他。
萧梧见接住,打开一看,是柄木剑。剑身光滑,入手颇沉,是上好的铁木所制。
“从今天起,加练剑。”苏泠钰走到潭边,随手折了根梅枝,在手里掂了掂,“寒山宗问剑,考的是基础剑招。劈、刺、撩、挂、点、崩、截、抹、穿、提,十式。每日每式练一千遍,练到剑随意动,不假思索为止。”
萧梧见握紧木剑。“是。”
苏泠钰看了他一眼,忽然手腕一抖,梅枝刺出。
萧梧见下意识格挡,木剑与梅枝相击,发出“啪”一声脆响。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钻,震得他虎口发麻。
“反应太慢。”苏泠钰收枝,淡淡道,“从今日起,我每天抽查。挡得住,有饭吃。挡不住,饿着。”
萧梧见:“……”
他没说话,只是握剑的手更紧了。
苏泠钰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很浅,很快又平了。他转身往竹舍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
“忘了说。”他语气随意,“厨房米缸见底了。想吃下一顿,自己想办法。”
萧梧见:“……”
那天晚上,萧梧见啃了两个冷土豆。
练剑的日子比站桩更难熬。
十式基础剑招,看似简单,但要每式练一千遍,且每一遍都要标准、到位,是极耗心力的。尤其苏泠钰每天抽查,毫无预兆,有时在他练剑时突然出手,有时在他吃饭、走路、甚至睡觉时来一下。起初萧梧见十次有九次挡不住,身上添了不少青紫,肚子也经常挨饿。
但他骨子里有股狠劲。挡不住,就练。练到手臂抬不起来,就换左手练。左手也废了,就闭着眼在脑子里过招式。夜里做梦,都在挥剑。
渐渐,他能挡下苏泠钰三成偷袭。再然后,能挡下一半。
他肉眼可见地瘦了,也结实了。脸上褪去些少年稚气,轮廓变得分明。肋下的伤早已愈合,留下淡粉色的疤。
苏泠钰还是那副样子,神出鬼没,偶尔出现,指点两句,或者扔给他一本剑谱,让他自己琢磨。那些剑谱都不是寒山宗的功法,五花八门,有的重势,有的重巧,有的刁钻古怪。萧梧见来者不拒,囫囵吞枣地学,练,再揉进自己的理解里。
他渐渐摸到点门道——苏泠钰看似随意,其实每本剑谱都针对他当前的弱点。练了重势的,他出剑更稳。练了重巧的,他变招更快。练了刁钻的,他反应更敏。
这天傍晚,萧梧见在梅林里练剑。木剑破空,斩落几瓣红梅。他收势,调息,正要回屋,忽然听见竹舍那边有说话声。
是个女声,清亮,带着笑意。
“……所以师兄你就躲这儿来了?可让我好找。”
萧梧见脚步一顿。他在这儿住了这么久,除了苏泠钰,没见过第二个人。
他犹豫了一下,没靠近,也没走远,就站在梅林边,借着梅枝遮掩,往那边看。
竹舍檐下,苏泠钰正和一个女子说话。那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年纪,穿一身鹅黄衣裙,外罩浅碧比甲,眉眼明丽,顾盼生辉。她手里拎着个食盒,正笑着往苏泠钰手里塞。
“喏,师父让我带来的。说你肯定又不好好吃饭,特意让厨房炖的雪莲乳鸽汤,补气养血,最适合你这种一闭关就忘了时辰的。”
苏泠钰接了食盒,语气淡淡:“有劳师妹跑一趟。”
“跟我还客气?”女子嗔道,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真的,师兄,你这次闭关,可有进展?”
苏泠钰没答,只看了她一眼。
女子立刻举手:“好好好,我不问。师父说了,你的事,少打听。”她顿了顿,又笑,“不过师兄,我听说……你这儿,藏了个人?”
萧梧见心头一紧。
苏泠钰神色不变。“谁说的?”
“还能有谁?掌门师兄前几日还念叨,说玉衡峰主转性了,居然会捡人回来。”女子眨眨眼,促狭道,“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咱们苏大峰主破例,我可得瞧瞧。”
苏泠钰没接话,转身推门进了屋。
女子“哎”了一声,跟进去。“师兄你别不说话呀,到底……”
门关上了,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萧梧见站在梅林里,夜风吹过,带来几缕寒意。他握了握手中的木剑,转身回了东厢。
静室里没点灯,他坐在黑暗里,听着隔壁隐约的谈笑声,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慢慢沉淀下去。
他想起苏泠钰那句“因为有趣”。
是啊,只是有趣罢了。仙门峰主,一时兴起,捡个无家可归的少年,随手教点东西,打发时间。等这兴趣过了,或者找到更有趣的事,大概也就忘了。
就像人不会记得路边随手喂过的野猫。
萧梧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平静。
他点亮油灯,拿出那本《寒山宗入门心法》,继续看。
转眼到了腊月。
山里雪下得更勤,竹舍屋顶积了厚厚一层,檐下挂着冰凌。潭水结了薄冰,瀑布水量也小了,但冲击力依旧。
萧梧见已经能在瀑布下站满两个时辰,且气息不乱。木剑练坏了三把,第四把也快散架。苏泠钰的偷袭,他现在能挡下七八成,偶尔还能反击一两招,虽然从没成功过。
这天清晨,雪后初晴。萧梧见照例在瀑布下站桩,忽然听见苏泠钰的声音:“过来。”
他收功,跳下石头。苏泠钰站在潭边,手里拿着两把剑——一把是他的木剑,另一把是真剑。
剑鞘乌黑,没有任何纹饰。苏泠钰把剑扔给他。
“试试。”
萧梧见接过,他握住剑柄,缓缓抽出——
清越的剑吟,如龙鸣秋水。剑锋薄而利,靠近剑镡处,刻着一个小字:寂。
“此剑名寂。”苏泠钰道,“是我早年所用,不算什么神兵,但够你用到筑基了。”
萧梧见握紧剑柄,指尖拂过那个字。
“谢仙长赐剑。”
苏泠钰“嗯”了一声,走到梅林边,折了根梅枝。“今日不抽查基础剑招。”
他转身,梅枝斜指。“用你这些天所学,攻击我。”
萧梧见抬眼。苏泠钰站在雪地里,白衣胜雪,眉目清寂,手里的梅枝随意垂着,破绽百出。
但他知道,那都是假象。
他深吸一口气,举剑,起手式是萧家剑法。剑光一闪,悄无声息刺向苏泠钰左肩。
苏泠钰没动,直到剑尖及身前三寸,才手腕一抖,梅枝轻轻点出。
“太慢。”
萧梧见变招,剑锋一转,斜削苏泠钰手腕。这一招又快又刁,是他从一本偏门剑谱里学来的。
苏泠钰梅枝一抬,架住剑锋,顺势一带。萧梧见只觉得一股柔劲传来,剑势不由自主偏了三分,擦着苏泠钰衣袖过去。
“花哨。”
萧梧见抿唇,剑势再变。这一次,他不再拘泥于招式,将所学、所悟,尽数融于一剑。
苏泠钰眉梢微动。梅枝倏地探出,不偏不倚,点中剑脊。
“铛”一声轻响。
萧梧见虎口剧震,长剑险些脱手。他连退几步,才稳住身形。
苏泠钰收枝,看着他,眼中似有淡淡的笑意一闪而过。
“还行。”他评价道,“总算有点模样了。”
萧梧见喘着气,握剑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刚才那一剑,他已竭尽全力,却连苏泠钰的衣角都没碰到。
这就是差距。天壤之别。
苏泠钰将梅枝随手一抛,负手而立。“年关将至,我要回宗门一趟。短则十日,长则半月。这期间,你自己练。”
萧梧见心头一跳,但脸上没露什么,只低头应“是”。
苏泠钰看他一眼,忽然道:“厨房米缸又见底了。屋后地窖里有腌肉和干菜,省着点吃,应该够撑到我回来。”
萧梧见:“……”
苏泠钰看着他这个反应,唇角弯了弯,转身往竹舍走。走了几步,又停住。
“开春的入门试炼,你若能进前十,我便收你为徒。”
萧梧见猛地抬眼。
苏泠钰已进了屋,门轻轻关上,留他一人站在雪地里,握着那把名为“寂”的剑,怔怔出神。
风卷起雪沫,扑在脸上,冰凉。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长剑。剑身映出他的眼睛,黑沉沉的。
前十。
他握紧剑柄,指节泛白。
那就前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