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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夜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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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得正紧。
风卷着鹅毛似的雪片,往人骨头缝里钻。官道早就看不见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只有远处山峦起伏的黑色轮廓,在夜色里若隐若现。
萧梧见趴在雪地里,半边身子已经冻得没了知觉。
血从肋下的伤口往外渗,温热,但流出来很快就被寒气凝住,黏在破烂的单衣上,结成暗红色的冰碴。他试了试,右臂还能动,左手却完全使不上力。大概是脱臼了,也可能骨头断了。
他记得自己逃了三天。
三天前,萧家山庄三十多口人,除了他,全没了。火从西厢房烧起来,很快蔓延到正厅。他听见母亲最后一声喊:“梧见,走!”
他翻墙逃出来时,背上挨了一刀。
追杀的人没打算留活口。五个,也许是六个,黑衣,蒙面,刀法狠辣,是江湖上拿钱办事的那路人。他拼死反杀了两个,剩下的追了他三天三夜。
现在,他们又近了。
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萧梧见屏住呼吸,将脸埋进雪里。冷意刺得他一个激灵,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
不能死在这里。
他咬紧牙关,用还能动的右手,一点点抠进身下冻硬的泥土,拖着身体往前挪。疼得眼前发黑。雪灌进衣领,融化,贴着皮肤。
“那小子跑不远。”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就在身后不远。
“血还热着,肯定在附近。”另一个声音接话,带着点不耐烦,“他娘的,这鬼天气。”
萧梧见停下动作。他看见前方不远,官道旁的枯树下,似乎有个浅坑。被风吹积的雪半掩着,或许能藏身。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朝那坑滚过去。
雪沫扑了满脸。他摔进坑底,后背撞上硬物,闷哼一声咽回喉咙。坑不大,刚够蜷缩着躲藏。他侧耳听,脚步声在附近徘徊。
“分头找,他受伤了,跑不远。”
脚步声散开。萧梧见闭上眼睛,努力调匀呼吸。内息早就乱了,丹田里空荡荡的,只剩一丝热气吊着命。
他想起父亲教他练剑时说的话:“梧见,剑道一途,最重一口气。气不能散,散了,人就废了。”
可现在,气就要散了。
雪花落在他睫毛上。视线开始模糊,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晃动,仿佛要崩塌下来。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慢,很重,一下,又一下,像在敲丧钟。
也许,真的到此为止了。
他十九年的人生,生在江南富庶的剑道世家,自幼习剑,天赋不算顶尖,但也勤勉。父母慈爱,家业殷实,本该顺遂一生。直到七天前,一群黑衣人夜袭山庄,什么都没说,见人就杀。
为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记得那些人的眼睛,冷漠,空洞,看他们像看蝼蚁。
脚步声又近了。这一次,就在坑边停下。
萧梧见握紧右手那只有半截冻硬的枯枝。他盯着坑沿,等待着,准备在对方探头查看的瞬间,拼死一击。
哪怕死,也得拖一个垫背。
坑沿的雪被踩塌一小块,簌簌落下。一道黑影笼罩下来。
萧梧见猛地弹起,右手枯枝直刺对方面门。
然后,他停住了。
枯枝的尖端,停在来人的咽喉前三寸,再也递不进去。
周围的空气忽然凝滞了。他维持着前刺的姿势,动弹不得,只有眼珠还能转。
不,不是那些黑衣人。
来人一袭白衣,立在漫天飞雪中,衣袂飘拂,不沾片雪。雪光映着他,周身仿佛笼着一层极淡的莹光,看不真切面容,只觉得眉眼清冷,像远山的雪,又像深潭的冰。
他就那么站着,垂眸看过来,目光落在萧梧见脸上,没什么情绪,却又像含着许多看不透的东西。
萧梧见喉咙发干。
“找到了!”沙哑的嗓音从侧后方响起。
三个黑衣人从雪幕中现身,呈合围之势逼近。他们看见坑边的白衣人,脚步顿了顿,显然也察觉到不对劲。
“阁下何人?”为首的黑衣人沉声问,手按在刀柄上,“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白衣人没回头,没看他们一眼。他的目光仍停在萧梧见脸上,看了片刻,忽然开口:“你姓萧?”
萧梧见说不出话,只能眨了一下眼。
白衣人轻轻颔首。然后,他抬起左手,食指在空中虚虚一点。
那三个黑衣人忽然僵住了。他们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眼睛瞪大,瞳孔里最后映出的,是漫天飞雪,和那道白衣身影。下一秒,三道身影无声无息地碎裂,化作细密的冰晶,簌簌散入雪中。
雪地上干干净净,仿佛那三人从未存在过。
萧梧见浑身一冷。
封住他的那股力量消失了,寒气重新包裹上来,比之前更刺骨。他脱力地跌回坑底,枯枝从手中滑落。
脚步声靠近,很轻。白衣人走到坑边,俯身看他。
离得近了,萧梧见才看清他的脸。
该怎么形容?
萧梧见读过些书,记得《世说新语》里说嵇康“风姿特秀”,说裴楷“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可那些字眼,用在此人身上都嫌俗了。
他的眉目清,也淡,像用细笔淡墨,在宣纸上轻轻勾勒出的远山寒水。仔细一看,左边眉尾还有颗淡棕色的小痣,使原本就姣好的面容添了份妩媚。肤色是冷的白,唇色也淡,眼眸静而沉。
他平静地打量着萧梧见。
“伤得不轻。”白衣人说,语气平淡。
萧梧见想说话,一张口,却咳出血来。温热的血溅在雪上,红得刺眼。
白衣人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他伸出手,指尖悬在萧梧见伤口上方,虚虚一引。
一股温凉的气流透体而入。
萧梧见浑身一震。那气流所过之处,冻僵的经脉像被春风拂过,缓缓苏醒。剧痛仍在,但不再那么难以忍受。更奇异的是,他感觉到自己丹田深处,那缕将散未散的热气,被这股外力轻轻拢住,稳了下来。
“你……”萧梧见终于发出声音,却嘶哑。
“别说话。”白衣人打断他,指尖收回,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倒出一粒莹白的丹药,递到他唇边,“吃了。”
丹药清香,闻之精神一振。萧梧见没犹豫,张口吞了。丹药入腹即化,化作暖流散向四肢百骸,身上的寒意顿时驱散大半。
白衣人看着他服下药,这才直起身。他转过身,望向茫茫雪夜,侧脸在雪光中显得格外清寂。
“能走吗?”他问。
萧梧见试了试,撑着坑壁站起来。腿还是软,但勉强能站住。“能。”
白衣人“嗯”了一声,举步便走,步子不急不缓。
萧梧见踉跄跟上。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你是谁?为什么救我?那些人为什么杀我全家?你要带我去哪?
可他一个也没问出口。
也许是对方身上那种高山积雪般的气质,让人不敢说话。也许是他自己太累,累到只想跟着这身影,走到哪算哪。
两人一前一后,在雪夜里走了不知多久。风渐渐小了,雪也稀疏下来。远处传来流水声,淙淙的,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转过一个山坳,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临水的山坡,坡上有几间竹舍,檐下悬着盏风灯,晕开一团暖黄的光。竹舍旁有片梅林,此时开得正好,红梅映雪,暗香浮动。梅林外,一道瀑布从山崖垂下,汇入下方深潭,水汽氤氲,衬得这方小天地宛如仙境。
白衣人在竹舍前停下,推门而入。
萧梧见跟着进去。陈设简单。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静”字,笔力遒劲,透着一股孤高之意。角落里有个小炉,炉上煨着壶水,咕嘟咕嘟响,热气蒸腾。
“坐。”白衣人指了指竹榻,自己走到炉前,提壶倒水。两个粗陶碗中,热水注入,茶香弥漫开来。
萧梧见在榻边坐下,动作有些僵硬。屋里很暖,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他捧着陶碗,热气透过碗壁暖着手,却暖不进心里。
“你是谁?”他终于问出声,声音还是哑的。
白衣人端着另一碗茶,在椅子上坐下,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才抬眼看他。
“苏泠钰。”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三个字,“寒山宗。”
萧梧见瞳孔一缩。
寒山宗。天下五大仙门之一,剑道魁首。门下弟子三千,个个剑术超群。宗主凌虚真人,更是当世剑道第一人,据说已至化神境界,超凡入圣。
而苏泠钰这个名字……
萧梧见想起父亲曾说过的江湖传闻。寒山宗有七峰,玉衡峰主苏泠钰,是凌虚真人最小的师弟,天资绝世。其人深居简出,极少在世间走动,但剑术之高,据说已得其师兄七八分真传。
“您是……玉衡峰主?”萧梧见想起身行礼,被苏泠钰一个眼神止住。
“不必多礼。”苏泠钰放下茶碗,目光落在他脸上,“萧家山庄的萧?”
“……是。”
“萧景山是你什么人?”
“家父。”
苏泠钰点了点头,没再问。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才慢慢道:“三日前,我路过云州,察觉到一丝魔气波动,循迹而至,正巧撞上那几人追杀你。”
“魔气?”萧梧见心头一跳。
“嗯。”苏泠钰看着他,“杀你全家的,不是普通江湖人。他们身上,有蚀心魔功的痕迹。”
萧梧见听过这个名字。几百年前,魔道巨擘“血煞老祖”所创的邪功,以吞噬他人精血魂魄修炼,歹毒无比。当年正邪大战,血煞老祖被五大仙门围剿,身死道消,蚀心魔功也应失传才对。
“可家父……从未涉足仙魔之争。”萧梧见涩声道,“萧家只是普通剑道世家,何以招来这等祸事?”
“你父亲萧景山,年轻时曾游历四方。”苏泠钰缓缓开口,“三十年前,他在北荒古战场,得了一块残铁。”
萧梧见愣住。父亲的确有一块随身携带的黑色铁片,半个巴掌大,触手生寒。父亲说那是故人遗物,从未详说来历。
“那不是普通铁片。那是镇魔印的碎片。”
镇魔印。传说中上古仙人所铸,用以封印天地间至邪之物的神器。千年前正邪大战,镇魔印崩碎,碎片散落四方。其中最大的一块,就镇压在北荒古战场下的魔渊裂缝。
“你父亲得到的,虽只是极小一块碎片,却也蕴含一丝镇魔之力。寻常人得了,不过觉得有些奇异。但若有心人知晓……”
“魔道中人想得到它?”萧梧见握紧拳头。
“不止。”苏泠钰看着他,眼神深了些,“镇魔印碎片之间,彼此会有感应。你父亲那块,虽小,却是能指向最大碎片的之一。”
萧梧见脑中嗡嗡作响。所以,萧家三十多条人命,就是因为一块父亲无意中得来的铁片?
“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为什么要杀人……灭门……”
苏泠钰沉默了片刻。
“因为镇魔印的碎片,认主。”他轻轻道,“它既已认你父亲为主,旁人强夺,碎片会自毁灵性,沦为凡铁。唯有原主身死,其血脉至亲在极度悲愤绝望之际,以血为引,才能重新激活碎片感应。”
萧梧见浑身冰冷。
所以他活下来,不是侥幸。是那些人故意留他一命,让他逃,让他恐惧,让他悲愤绝望,然后在某个时刻,用他的血,去激活那块碎片?
“他们本打算,在你濒死之时取血。可惜,被我撞见了。”
萧梧见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手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为什么救我?”他抬起头,盯着苏泠钰,“仙门正道,不是该以斩妖除魔、守护苍生为己任吗?救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对您有什么好处?”
这话问得尖锐,甚至有些不知好歹。但萧梧见此刻心头像堵着团火,烧得他口不择言。
苏泠钰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看了萧梧见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意很淡,只牵起唇角一点极浅的弧度,却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谁说我是为了救你?”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才悠悠道:“我只是恰好路过,又恰好,看那几人不顺眼罢了。”
萧梧见愣住。
“至于你——”苏泠钰放下茶碗,目光在他脸上扫过,带着点玩味的审视,“根骨尚可,心性……也还凑合。寒山宗每十年开山收徒,算算日子,就在下月。你若想报仇,或是想活下去,不妨去试试。”
萧梧见盯着他,想从那张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玩笑的痕迹。可苏泠钰已恢复那副淡漠神情,垂眸看着碗中茶汤。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萧梧见问。
苏泠钰抬眼,“因为有趣。”他说,语气里真带上一丝淡淡的兴味,“一块镇魔印碎片,一桩灭门惨案,一个侥幸逃生、身负血仇的少年……这样的戏码,不比那些老掉牙的仙魔斗法有意思?”
萧梧见胸口那团火,忽然就烧得更旺了。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仙长是在拿我消遣?”
“是又如何?”苏泠钰挑眉,那点兴味更明显了些,“你现在除了这条命,还有什么值得人图谋的?而我,至少给了你一条路。”
他站起身,走到萧梧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寒山宗,玉衡峰。”苏泠钰道,“若你能通过入门试炼,我可以考虑收你为徒。届时,宗门资源,剑法典籍,乃至追查凶手的线索……总比你一个人像无头苍蝇乱撞强。”
他顿了顿,唇角又弯起浅浅的弧度。
“当然,若你觉得自己这条命不值钱,大可以现在走出这扇门,去喂狼,或是等那些魔道余孽再来找你。我不拦你。”
说完,他不再看萧梧见,转身走到窗边,负手望着窗外雪夜。
萧梧见坐在榻上,一动不动。
掌心的刺痛提醒他还活着。肋下的伤还在隐隐作痛。父亲的铁片,母亲最后的呼喊,那些黑衣人冰冷的眼睛,还有方才那三人化作冰晶消散的画面……一幕幕在脑中翻腾。
然后,定格在眼前这道白衣背影上。
高高在上,漫不经心,随手救他,随手给他指条路,还说是“因为有趣”。
可偏偏,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些翻腾的情绪,都被压了下去,只剩一片冰冷的沉静。
他起身,走到苏泠钰身后,跪下。
额头触地,地面冰冷。
“弟子萧梧见,”他声音平静,坚定,“愿拜入寒山宗门下,恳请仙长……收我为徒。”
苏泠钰没有回头。
窗外红梅映着窗纸,透进一点凄艳的光。风灯的光晕在他白衣上流淌,那背影孤高依旧,却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些。
良久,苏泠钰轻轻“嗯”了一声。
“记住你今天的话。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
萧梧见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掌心贴着冰冷地面,那点刺痛还在。心里那团乱窜的火,慢慢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