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暮雪未绝》茗茵茵

14、化神 。

　　流霞宴当日，天未亮，玉衡峰众人已整装待发。
　　澹台清歌一身绯红襦裙，身后跟着一些内门弟子，神情肃穆。
　　苏泠钰仍是一袭白衣，但换了件绣银线暗纹的广袖长袍，比平日更显清贵。
　　萧梧见站在他身侧，穿着黑衣，寂剑负在背后，秋水剑佩在腰间。
　　“人都齐了？”苏泠钰扫视众人。
　　澹台清歌点头：“齐了。”
　　“出发。”
　　苏泠钰袖中飞出一道白光，化作穿云梭。众人依次登舟，银梭破空，朝主峰方向飞去。
　　流霞宴设在主峰后山的“流霞谷”。谷中山明水秀，是寒山宗十大胜景之一。此时谷中已搭起高台，设了席，各宗门世家的修士陆续入座，人声鼎沸。
　　玉衡峰的席位在左侧靠前。众人落座，引来不少目光。
　　萧梧见垂眸静坐。他能感觉到几道格外锐利的目光——来自天剑宗的方向，一个青袍少年，背着一柄古朴长剑，正是“小剑仙”凌云；来自青云门，一个白衣青年，手持折扇，面带微笑，是“玉面郎君”白子轩；来自百花谷，一个紫衣女子，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是“毒仙子”花容。
　　还有一道，来自天枢峰。赵子枫坐在天枢峰席位首位，脸色仍有些苍白，但气息沉稳，显然伤势已愈不少。他正与身旁几位长老交谈，偶尔抬眼扫过玉衡峰方向。
　　辰时三刻，钟声响起。
　　凌虚真人率各峰峰主入席。寒暄过后，凌虚真人朗声道：“流霞宴，三年一度，旨在切磋交流，共证大道。今日诸位远道而来，寒山宗蓬荜生辉。望诸位尽兴，点到为止，以和为贵。”
　　他顿了顿，又道：“按惯例，年轻弟子可上台切磋，胜者可得彩头。今年彩头，是寒山宗藏经阁三层任选功法一卷，以及千年雪参一株。”
　　台下响起一阵低哗。藏经阁三层，藏有玄阶功法，千年雪参更是可遇不可求的灵药。这彩头，足以让各派天才心动。
　　凌虚真人话音刚落，便有一人飞身上台。
　　是个锦衣少年，他朝四周一拱手：“南宫世家，南宫羽，请诸位指教！”
　　很快，又有一人上台：“百里世家，百里风，请！”
　　两人交手。南宫羽剑法灵动，百里风掌法刚猛，斗了数十回合，南宫羽险胜。之后陆续有人上台，有胜有负，场面热闹。
　　萧梧见静静看着，心中默记各派功法特点，寻找破绽。
　　午时将至，凌云终于起身。
　　他缓步上台，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玉衡峰方向。
　　“天剑宗凌云，请玉衡峰萧梧见，赐教。”
　　话音落下，全场一静。
　　所有人目光都聚焦在萧梧见身上。有期待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担忧的。
　　澹台清歌低声道：“来了。”
　　萧梧见起身，看向苏泠钰。
　　苏泠钰神色平淡：“去吧。”
　　萧梧见点头，纵身上台。
　　两人相对而立。凌云打量着他，淡淡道：“金丹初期？苏峰主让你上台，是瞧不起我，还是太看得起你？”
　　萧梧见握剑：“请。”
　　凌云不再多言，拔剑。剑出鞘的瞬间，凛冽剑意弥漫全场。
　　“接剑！”
　　凌云一剑刺出，直取萧梧见咽喉。
　　萧梧见没退。寂剑出鞘，红蓝光芒流转，一式“冰火同源”，迎了上去。
　　“铛——”
　　双剑相交，萧梧见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连退三步，虎口崩裂。凌云纹丝不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有点意思。”
　　萧梧见展开御风术，身形如风，在剑光中穿梭。他剑法不及凌云精妙，修为也差了一大截，但《寂烬》真气冰火交织，寂剑锋锐无匹，勉强挡住了攻势。
　　两人斗了十余回合，萧梧见渐落下风。凌云剑法越来越快，剑气纵横，在台上留下道道剑痕。萧梧见身上添了几道伤口，鲜血染红衣袍，但他眼神沉静，剑势不乱。
　　“能接我十招，不错。”凌云忽然收剑，退后一步，“但到此为止了。”
　　他长剑高举，周身剑气汇聚，化作一道巨大的剑影，悬于头顶。
　　“天剑诀·破军！”
　　剑影斩落，仿佛要将整个高台劈开。
　　台下惊呼四起。澹台清歌脸色一变，起身欲动，却被苏泠钰按住。
　　“看着。”
　　高台上，萧梧见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真气注入寂剑。剑身红蓝光芒大盛，化作一道凝练的光束，迎向剑影。
　　“轰——”
　　两股力量碰撞，炸开刺目的光。气浪翻涌，高台崩裂，烟尘弥漫。
　　烟尘散去，众人屏息看去。
　　萧梧见单膝跪地，寂剑插在身前，支撑着身体。他浑身是血，脸色惨白，眼神依旧明亮。对面，凌云持剑站立，衣袍破碎，嘴角溢出一缕血迹。
　　平手。
　　不，严格来说，萧梧见伤得更重。但以他的修为硬接凌云全力一击而不倒，已是奇迹。
　　全场寂静。
　　良久，凌虚真人抚掌道：“好！后生可畏！此战，平局！”
　　凌云看了萧梧见一眼，收起剑，拱手：“承让。”说完，飞身下台。
　　萧梧见拄着剑，缓缓站起。他看向玉衡峰位子方向，苏泠钰正看着他，唇角微弯，眼中带着赞许。
　　他心头一松，眼前发黑，向前倒去。
　　苏泠钰身形一闪，快速出现在台上，扶住了他，真气渡入，护住他心脉，稳住伤势。
　　“师尊……”萧梧见低唤。
　　“做得不错。”苏泠钰扶他下台，交给澹台清歌，“带他回去疗伤。”
　　澹台清歌点头，正要带人离开，忽听天枢峰方向传来一声冷笑：“苏峰主，你这徒弟，修炼的可是《寂烬》？”
　　众人循声看去。说话的是天枢峰一位长老，须发花白，眼神锐利。
　　苏泠钰神色不变：“是又如何？”
　　“《寂烬》乃魔功，修炼者必堕魔道！”那长老厉声道，“苏峰主，你身为玉衡峰主，竟纵容徒弟修炼魔功，该当何罪？！”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凌虚真人眉头一皱：“清虚师弟，此话当真？”
　　那长老，正是清虚长老。他起身，指着萧梧见：“方才他那招冰火同源，分明是《寂烬》功法！此功乃魔道巨擘冰焰真君所创，当年正邪两道联手围剿，才将其诛杀。此子修炼魔功，定是魔道奸细！”
　　众人看向萧梧见，目光惊疑不定。
　　苏泠钰将萧梧见护在身后，淡淡道：“《寂烬》是残卷，藏于藏经阁多年，何人不可修？至于魔功……”
　　他瞥了清虚长老一眼，“清虚师兄当年不也尝试修炼过，可惜资质不够，未能入门罢了。”
　　清虚长老脸色一僵：“你！”
　　“好了。”凌虚真人打断两人，看向苏泠钰，“泠钰，此事你作何解释？”
　　苏泠钰拱手：“掌门师兄，《寂烬》虽是残卷，但并非魔功。冰焰真君亦正亦邪，功法本身并无正邪之分，端看修炼者心性。梧见心性纯正，修行勤勉，从未行差踏错，何来魔道之说？”
　　“狡辩！”清虚长老喝道，“此子方才所用，分明是魔功！掌门师兄，为防万一，当废其修为，逐出宗门！”
　　苏泠钰眼神一冷：“你敢。”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这时，一直沉默的赵子枫起身，走到场中，朝凌虚真人一礼。
　　“掌门师伯，弟子有一言。”
　　凌虚真人点头：“说。”
　　赵子枫看向萧梧见，神色复杂，缓缓道：“弟子在东海秘境，曾见萧师弟与魔修交手。那魔修所用，正是《寂烬》功法，且威力远超萧师弟。弟子怀疑，萧师弟所修功法，并非残卷，而是……全本。”
　　全场死寂。
　　《寂烬》全本，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清楚。当年正邪两道围剿冰焰真君，就是因为此功太过逆天，不容于世。若萧梧见真得了全本……
　　凌虚真人神色凝重：“子枫，此言当真？”
　　赵子枫垂首：“弟子不敢妄言。”
　　苏泠钰笑了。“赵子枫，”他缓缓道，“你在东海秘境，与魔修勾结，谋夺并蒂莲，真当我不知道？”
　　赵子枫脸色一变：“苏师叔，您……”
　　“我什么？”苏泠钰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留影石，注入真气。石上浮现画面，正是东海秘境洞窟中，赵子枫与两名魔修联手，围攻天枢峰弟子的景象。
　　画面清晰，声音可闻。
　　“这……”清虚长老脸色煞白。
　　凌虚真人勃然大怒：“赵子枫！你竟敢勾结魔道！”
　　赵子枫神色变幻，忽然仰天大笑。
　　“是又如何？”他笑容扭曲，眼中泛起猩红，“这天下，正道虚伪，魔道狠辣，有何区别？我赵家先祖，便是当年围杀冰焰真君的正道魁首之一，可结果呢？赵家日渐式微，如今连寒山宗前十都排不进！我不甘！我要变强，强到让所有人都匍匐在我脚下！”
　　他周身泛起黑气，气息暴涨，魔气滔天。
　　“魔道妖人！”凌虚真人厉喝，“拿下他！”
　　天枢峰几位长老飞身而出，扑向赵子枫。但赵子枫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烟，从众人围攻中脱出，直扑萧梧见。
　　苏泠钰早有防备，一剑斩出，将黑烟斩散。但赵子枫身形再现时，已到了萧梧见身前，一爪抓向他。
　　“小心！”澹台清歌惊呼。
　　萧梧见重伤未愈，避无可避。但这时，苏泠钰身影一闪，挡在他身前。
　　“噗嗤——”
　　利爪穿透胸膛。
　　时间仿佛静止了。
　　萧梧见瞪大眼，看着那只染血的手，从苏泠钰背后透出，指尖滴着血。师尊的白衣，瞬间被染红。
　　“师……尊？”他声音颤抖。
　　苏泠钰低头看了看胸口的血洞，抬手握住赵子枫的手腕，低声道：“你……找死。”
　　他周身气息暴涨，一股恐怖的威压弥漫全场。
　　天地色变，风起云涌。
　　苏泠钰胸口的血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他的双眸泛起金银双色。
　　“这……这是……”凌虚真人瞳孔剧震，“化神后期？！”
　　苏泠钰抬手，虚空一握。赵子枫惨叫一声，浑身魔气溃散，摔在地上，动弹不得。
　　“我本不想暴露，”苏泠钰声音平淡，传遍全场，“但你们，逼人太甚。”
　　他转头，看向萧梧见，眼神柔和下来。
　　只见萧梧见眼眶酸涩，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苏泠钰抬手，抹去他的泪，低声道：“放心。我无碍。”
　　他看向凌虚真人：“掌门师兄，当年围杀冰焰真君，寒山宗确有参与。但先祖留下遗训，若后世有人能练成《寂烬》，当全力护持，以赎罪孽。”
　　凌虚真人沉默良久，长叹一声：“此事……我已知晓。只是师弟，你既已化神，为何……”
　　“伤势未愈罢了。”苏泠钰淡淡道，“多年前我冲击化神后期，被心魔所趁，险些陨落。侥幸保住修为，但根基受损，需《寂烬》全本修复。梧见身负冰焰真君精血，是修炼此功最佳人选。我收他为徒，一为还债，二为……私心。”
　　他顿了顿，看向萧梧见：“但现在，不止是私心了。”
　　萧梧见握紧他的手。
　　苏泠钰笑了笑，转向赵子枫：“至于你，勾结魔道，残害同门，当诛。”
　　他抬手，一指点出。赵子枫惨叫一声，化作飞灰，魂飞魄散。
　　全场死寂。
　　苏泠钰看向凌虚真人：“掌门师兄，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梧见所修《寂烬》，我会亲自监督，绝不令其堕入魔道。若有人不服，可来玉衡峰寻我。”说完，他揽住萧梧见，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流霞谷中，众人面面相觑，久久无言。
　　玉衡峰顶，听雪殿。
　　萧梧见的伤，苏泠钰以自身真气疗愈，不过半日便好了七八。但苏泠钰的“伤势”，让萧梧见时刻忧心。
　　“师尊，您方才……”萧梧见看着苏泠钰仍有些苍白的脸，欲言又止。
　　“强行催动修为，牵动旧伤罢了。”苏泠钰靠在榻上，神色疲惫，“无碍，调息几日便好。”
　　萧梧见蹙着眉没说话，眼中担忧未散。
　　许久，苏泠钰看了他一眼，神色复杂道：“梧见，你可愿与我……双修？”
　　萧梧见一愣，耳根瞬间通红：“师、师尊……”
　　“我修《寂烬》下半部，你修上半部。你我真气同源，双修可事半功倍，不仅我能快速恢复，你也能借此突破至元婴。”
　　苏泠钰神色平静，“当然，你若不愿……”
　　“弟子愿意。”萧梧见打断他。
　　苏泠钰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唇角微弯：“那便……开始吧。”
　　他挥手，布下结界。两人相对盘膝，双掌相抵，真气互通。起初是试探，渐渐深入，直至交融。
　　萧梧见能感觉到，师尊的真气浩如烟海，却又温润平和，如春风化雨，滋养着他受损的经脉，拓展着他狭窄的丹田。而他的冰火真气，也在与师尊真气的交融中，不断凝练，升华。
　　不知过了多久，萧梧见睁开眼，周身气息暴涨，赫然已是金丹后期。
　　而对面的苏泠钰，脸色也红润了许多，气息沉稳，显然伤势大有起色。
　　“师尊……”萧梧见开口。
　　苏泠钰抬眼，看着他，伸手将他拉入怀中。
　　“很好。”他在他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
　　此后一年，寒山宗风平浪静。
　　流霞宴之事，被凌虚真人压下。赵子枫勾结魔道，咎由自取，赵家因此衰落，退出五大世家之列。苏泠钰化神后期的修为，震慑四方，无人敢再对玉衡峰、对萧梧见有微词。
　　萧梧见在苏泠钰的指导下，修为突飞猛进。
　　一年间，两人形影不离。白日练剑，夜间双修，闲暇时品茶对弈，游山玩水。关系早已不是单纯的师徒，却也未曾点破。但玉衡峰上下，乃至整个寒山宗，都心照不宣。
　　这日，萧梧见正在寒潭边练剑，苏泠钰忽然出现。
　　“梧见，随我来。”
　　他带着萧梧见，来到后山一处秘境。秘境中灵气浓郁，中心有座白玉莲台，莲台上，静静悬浮着一枚晶石，呈红蓝二色，缓缓旋转。
　　“这是……冰火源晶？”萧梧见一惊。冰火源晶，是天地间最精纯的冰火灵气凝聚而成，万年难得一见。
　　“嗯。”苏泠钰点头，“我多年前发现的，一直留着，便是为了今日。”
　　他看向萧梧见，眼神认真：“你元婴已固，根基扎实，是时候冲击化神了。但化神天劫非同小可，需经历心魔劫、雷劫、火劫三重考验，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你……可想好了？”
　　萧梧见看着那枚冰火源晶，又看向苏泠钰，缓缓道：“我愿一试。”
　　苏泠钰点头：“好。那便开始吧。”
　　两人在莲台上盘膝坐下，双掌相抵，冰火源晶悬浮在两人头顶，缓缓旋转，散发出磅礴的冰火灵气，将两人笼罩。
　　萧梧见闭上眼，全力运转《寂烬》。冰火真气在体内奔腾，与冰火源晶的灵气交融，不断冲击着元婴期的壁垒。
　　不知过了多久，天空中乌云汇聚，电闪雷鸣。
　　化神天劫，来了。
　　第一重，心魔劫。
　　无数幻象在萧梧见脑中浮现。心魔如潮，几乎要将他吞噬。但他紧守灵台一点清明，默念《寂烬》心法，将心魔一一斩灭。
　　第二重，雷劫。
　　九道天雷，一道比一道凶猛。萧梧见以寂剑硬抗，被劈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但冰火源晶不断提供灵气，苏泠钰的真气也源源不断渡入，助他修复伤势，硬生生扛过了九道天雷。
　　第三重，火劫。
　　心火自燃，从内而外。萧梧见只觉身体像是被投入熔炉，痛不欲生。但他咬牙坚持，以《寂烬》真气护住元婴，与心火抗衡。
　　在他即将支撑不住时，一只微凉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别怕，”苏泠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陪你。”
　　一股温和的真气渡入，与他自身的冰火真气交融，化作更强大的力量，将心火缓缓扑灭。
　　三劫已过，元婴蜕变，化作元神。
　　化神，成。
　　萧梧见睁开眼，只觉天地为之一新，五感敏锐了数倍。丹田处，元神盘坐，红蓝光芒交织，散发着浩瀚的气息。
　　他看向苏泠钰。师尊也看着他，眼中带着笑意。
　　随后，又过了些时日，两人修为都到达了化神巅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