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暮雪未绝》茗茵茵

15、宴席 。

　　翌日，钟声响起。
　　萧梧见睁开眼，窗外天光已亮，青竹的影子斜斜印在窗纸上。
　　他起身换上亲传弟子服，把寂剑用一层粗布裹了背在身后，拿起锦盒推门出去。
　　院外已有不少弟子走动，都朝同一个方向去。
　　凌霄殿前是片巨大的广场，此时布置得焕然一新。正中搭着高台，铺红毯，摆数十张紫檀木椅。台下数张方桌按各峰排列，桌上摆着瓜果点心。身着各色道袍的弟子穿梭其间，人声嘈杂，秩序井然。
　　萧梧见找到玉衡峰的位置，在靠后的角落坐下。周围已有几个同门，是玉衡峰的内门弟子，见他来了都起身行礼。
　　几人显然有些拘谨，想搭话又不知说什么，只埋头喝茶。
　　萧梧见也不在意，静静坐着，目光扫过全场。
　　天枢峰的人最多，坐了满满三桌。赵子枫坐在首桌首位，正与身旁几位长老谈笑。天玑、开阳、摇光各有几桌。
　　辰时三刻，钟声又响。
　　一行人从殿内走出。为首的是个青袍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这便是寒山宗掌门凌虚真人。他身后跟着六位峰主，苏泠钰走在最后，神色淡漠，与这热闹场面格格不入。
　　席上不少人是头一回见这位玉衡峰主，目光落过去总要停一停。
　　那张脸生得静。肤色是冷的白色，玉的温润和雪的寒气搅在一处，分不出哪个是真的。眼睫垂着，垂出两道很浅的弧。
　　有人低声问了句什么，旁边的人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别问。
　　众人起身：“恭迎掌门。”
　　凌虚走到主位前，抬手虚按：“都坐吧。”
　　落座后，凌虚环视一周：“今日寿宴本为私事，不想惊动诸位。既然来了都是客，望诸位尽兴，不必拘束。”
　　他又道：“按惯例，各峰贺礼可在此呈上。若有出众者，本座自有赏赐。”
　　各峰弟子依次上前献礼。
　　天枢峰献的是一柄古剑，据说是某位上古剑修的遗物。天璇峰献的是一套阵旗，可布四象杀阵。天玑峰献的是一本古阵图。开阳、摇光各有奇珍。
　　轮到玉衡峰，萧梧见起身，捧着锦盒走上前。
　　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他能觉出其中几道格外锐利，来自赵子枫，来自几位长老，也来自高台上那位端坐的掌门。
　　他在台前站定，躬身：“玉衡峰弟子萧梧见，代家师苏泠钰，献上五百年雪魄兰一株。恭祝掌门师伯福寿绵长，道运昌隆。”
　　侍立一旁的执事弟子上前接过锦盒，呈到凌虚面前。
　　凌虚打开看了一眼，点头：“雪魄兰难得。泠钰有心了。”
　　他把锦盒交给身后弟子，看向萧梧见，目光温和：“你便是泠钰新收的徒弟？登顶问道阶那个？”
　　“弟子侥幸。”
　　“侥幸也是本事。”
　　凌虚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递过来：“此乃清心符，可抵御心魔侵扰。拿去。”
　　“谢掌门师伯。”
　　凌虚却没立刻松手。
　　他握着玉符，看着萧梧见，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父亲可曾跟你提过北荒？”
　　萧梧见抬起头。
　　凌虚的目光很温和，甚至带着点长辈的慈和。可那双眼睛里还有别的东西，很沉。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早就知道答案，只是想听他自己说出来。
　　“没有。”萧梧见说，“家父很少提起旧事。”
　　“是么。”凌虚松开手，笑了笑，“人老了，总爱问些陈年旧事。你别往心里去。”
　　萧梧见接过玉符，躬身退下。
　　回到座位，周围投来的目光更多了。他垂着眼摩挲手中玉符，温润的触感让他想起颈间那枚玉佩。
　　他抬眼看向高台。
　　苏泠钰坐在最末，正端起茶杯垂眸啜饮，仿佛对台下一切漠不关心。可萧梧见看见，在他低头的瞬间，唇角似乎弯了一下。
　　很浅。
　　寿宴在午时正式开席。
　　美酒佳肴如流水般呈上，丝竹声起，有弟子献艺。各峰长老、弟子相互敬酒，气氛渐渐热烈。
　　萧梧见安静坐着，偶尔动筷，大多时候喝茶。同席的几个内门弟子几杯酒下肚也放开了，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明年秋东海秘境要开了，宗门要派弟子去历练。”
　　“东海秘境？那地方不是三百年才开一次吗？据说里面珍宝无数，可凶险异常，筑基以下进去十死无生。”
　　“所以这次只派筑基以上的核心弟子。各峰名额有限，天枢峰五个，天璇峰四个，咱们玉衡峰唉，不知道有没有。”
　　“萧师兄应该能去吧？苏峰主那么看重他。”
　　几人说到这儿都看向萧梧见。
　　萧梧见端着茶杯，淡淡道：“我修为尚浅。去不去，听师尊安排。”
　　几人讪讪，转了话题。萧梧见把这条消息记在心里。
　　宴至中途，凌虚起身离席，几位峰主相继告辞。苏泠钰走时看了萧梧见一眼，没说话，但萧梧见明白那意思：安分待着，别惹事。
　　又过半个时辰，宴席渐散。
　　萧梧见起身准备回小院，刚走出广场，身后有人叫他。
　　“萧师弟留步。”
　　赵子枫带着两个天枢峰弟子走来，笑容温和。
　　“师弟这是要回去？”赵子枫走近，看了眼他身后的寂剑，“这剑看着不似凡品，可是苏峰主所赐？”
　　“是。”
　　“苏峰主对师弟真是看重。”赵子枫叹道，“不过师弟可知，你手中这剑原是有主的？”
　　萧梧见抬眼。
　　“此剑名寂。当年苏峰主凭它连挑魔道三宗十八位金丹，名震天下。后来修为日深，换了本命灵剑，此剑便封存不用。”赵子枫顿了顿，“苏峰主将此剑赐你，可见期望之深。师弟莫要辜负。”
　　萧梧见没说话。
　　赵子枫似乎很满意他的沉默，又道：“对了，方才席间师弟可听说东海秘境之事？”
　　“略有耳闻。”
　　“那秘境三百年一开，机缘无数，凶险也无数。宗门只派筑基以上弟子前往，各峰名额有限。”赵子枫看着他，笑容深了些，“师弟天纵之资，若能在秘境开启前突破筑基，或许也能争上一争。”
　　“谢师兄提点。”
　　“客气了。”赵子枫拱手，“为兄还有事。师弟，好自为之。”
　　说完带着人走了。
　　接下来两日没什么事。
　　他每日辰时去广场听道，午时回院修炼，傍晚上峰顶走走，认认路。路上碰见各峰弟子，有的点头，有的当他不存在，也有凑上来搭话的。他一律客气，也一律不远。
　　他从小就不大会跟人热络，灭门之后更不会了。
　　第三日傍晚，寿宴最后一场夜宴。
　　夜宴设在凌霄峰后山的望霞台。此地地势较高，可俯瞰云海，每逢日落流霞满天，是凌霄峰胜景。台上摆好长案，美酒佳肴，比前两日更精致。
　　萧梧见到时台上已坐了不少人。他找到玉衡峰的位置坐下，抬头望去。
　　天边晚霞如火，把云海染成金红。远处几座山峰在霞光里浮着，时有仙鹤飞过。
　　他看得入神，没注意身旁什么时候坐了人。
　　“好看吗？”
　　萧梧见猛地转头。
　　苏泠钰坐在他身侧，手里端着杯酒，正望着天边流霞。
　　霞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道清冷的骨相镀上一层暖色。那点暖色滑到微微上挑的眼尾，停在那里。他的唇上沾了一点酒，润得发亮。
　　“师尊？”萧梧见一怔，“您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苏泠钰挑眉，抿了口酒，“掌门师兄非要我来，说最后一场了，露个面。”
　　萧梧见没说话。
　　苏泠钰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把他面前那杯酒拿过去，倒进自己杯里，又给他斟满茶。
　　那杯酒萧梧见已经喝过一口。
　　苏泠钰浑然不觉，只道：“伤未全愈，少喝酒。”
　　萧梧见看着杯里的茶，耳根有点热。他不想让气氛变得微妙，又不知说什么，只能低头看着杯中清茶。
　　“怎么了？这酒有问题？”苏泠钰察觉到他的异样。
　　“没，没问题。”萧梧见低声道，“只是想说，师尊也该少饮些。”
　　苏泠钰挑眉，笑道：“关心我？”
　　“嗯。算是。”
　　这时凌虚到了，众人起身行礼，夜宴开始。
　　丝竹声起，有女弟子献舞，台下推杯换盏，气氛轻松。
　　萧梧见安静坐着，小口喝茶。苏泠钰在他身旁偶尔与人举杯，神色淡然。
　　酒过三巡，凌虚忽然道：“今日流霞正好，岂可无诗？诸位不妨以流霞为题，赋诗一首助兴。作得好的，本座有赏。”
　　台下热闹起来，有弟子跃跃欲试，有长老捻须沉吟。不一会儿便有人起身吟诗，引来一片喝彩。
　　赵子枫起身，朝凌虚一礼：“弟子不才，愿献丑一首。”
　　凌虚点头：“念来。”
　　赵子枫清了清嗓子，朗声吟道：“赤城霞起建高标，万丈红光射斗杓。不是天孙机杼手，何由织就锦绡绡？”
　　诗罢满堂喝彩。凌虚抚掌：“好一个何由织就锦绡绡。子枫有心了。赏。”
　　赵子枫躬身谢赏，目光扫向萧梧见，眼里带着几分得意。
　　又有几人作诗，都不及赵子枫那首出彩。
　　凌虚有些意兴阑珊，正要宣布作罢，目光忽然落在苏泠钰身上。
　　“师弟，你一向才思敏捷，今日怎的沉默？不如也来一首。”
　　众人目光聚焦过来。
　　苏泠钰放下酒杯，抬眼：“师兄说笑。我哪会作诗。”
　　“莫要推辞。”凌虚笑道，“当年你在山下一首《雪夜》，惊动半个文坛。今日流霞正好，岂可无诗？”
　　苏泠钰沉默片刻，看向萧梧见。
　　“知秋，你来。”
　　萧梧见愣住。
　　众人也愣住了，谁都没想到苏泠钰会让徒弟代作。
　　凌虚一怔，随即笑道：“也好，让年轻人试试。萧师侄，可愿？”
　　萧梧见起身垂首：“弟子愚钝，恐污了诸位清听。”
　　“无妨，但作无妨。”
　　萧梧见抬眼看向天边流霞。
　　霞光如火，把半边天烧得透亮。云海在底下翻涌，一浪推着一浪，浪尖上镀着金。远处的山峰在暮色里一层淡过一层，最远的那道只剩一痕。
　　他忽然想起玉衡峰顶的雪，寒潭边的月，竹舍窗前的梅。想起瀑布下的两个时辰，水砸在肩上，一下一下。
　　他开口：“云外丹霞映晚空，玉衡峰顶雪初融。寒潭不照惊鸿影，留取清辉在剑中。”
　　诗罢，全场静了。
　　片刻后凌虚抚掌大笑：“好！好一个寒潭不照惊鸿影，留取清辉在剑中！师弟，你这徒弟不得了。”
　　苏泠钰垂眸，唇角微弯：“师兄过奖。”
　　凌虚显然心情极好，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萧梧见：“此乃《流霞剑诀》残卷，虽只三式，却精妙非常。今日赐你，望你勤加修习，莫负此诗此剑。”
　　萧梧见双手接过。
　　坐下时他能觉出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羡慕，嫉妒，探究，复杂难言。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茶已凉，入喉苦涩，可心底某处泛起一丝很轻的甜。
　　夜宴继续。萧梧见已无心再留，他看了苏泠钰一眼，苏泠钰会意，起身对凌虚道：“师兄，我有些乏了，先行告退。”
　　凌虚摆手：“去吧去吧。”
　　苏泠钰带着他离席。
　　喧嚣渐远，只剩山风拂过竹林的沙沙声。两人一前一后默默走着，月光清冷，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小院前，苏泠钰停步转身。
　　“诗不错。”
　　“弟子胡乱作的。”
　　“不必谦虚。”苏泠钰轻笑，“你倒是会藏。”
　　又道：“明日我来接你。今夜好好休息。”
　　“好。”
　　“差点忘了说。”苏泠钰顿了顿，“《流霞剑诀》虽好，终究是外物。你的根本在《寂烬》，莫要本末倒置。”
　　“记下了。”
　　苏泠钰嗯了一声，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中。
　　萧梧见站在院门外，看着那个方向发了会儿呆，才推门进去。
　　院中月光如水，青竹摇曳。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取出那枚玉简注入真气。三式剑招浮进脑海，确实精妙，剑势绚烂难测。他只看了两遍就收起来。
　　师尊说得对，他的根本是《寂烬》。
　　他取出寂剑，在月光下擦。剑身冰凉，映出他沉静的眉眼。
　　擦到一半，他停住了。
　　空气里有味道。
　　很淡，很腻，像放坏了的糖，甜里裹着一股腐败的底。
　　和百草谷那片枯草根里的味道，是同一种。
　　他站起来，握着剑，慢慢转过身。
　　院墙外那片竹林里有动静。
　　萧梧见翻过院墙。
　　竹林里一片黑，月光被竹叶切碎了洒下来，什么都看不清。
　　他往前走了三步。
　　那味道浓了。
　　他听见一声吸气声。有人屏了很久的气，终于憋不住了。
　　萧梧见拔剑。
　　剑光一起，竹林里炸开一片黑气。
　　一道黑影从竹丛里窜出去，速度快得不像人。萧梧见一剑斩过去，剑锋擦着黑影的肩膀过去，削下一片布。
　　黑影反手一挥，一团黑气扑面而来。
　　萧梧见胸口那块铁片忽然发烫。
　　他闷哼一声，脚下踉跄。等他站稳，黑影已经没了。
　　竹林里只剩下被剑气削断的竹叶，一片一片往下落。
　　萧梧见蹲下身，捡起地上那片布。
　　黑布，很普通的料子。
　　他翻过来，在月光下看。
　　布角上绣着一个极小的标记：半个云纹，被撕掉了另一半。
　　这是云州赵家的家纹。
　　夜风穿过竹子，发出细碎的声音。
　　他把布收进怀里，转身回院。
　　推门之前，他抬头看了一眼凌霄峰顶的方向。
　　灯火通明，人声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