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暮雪未绝》茗茵茵

15、大婚 。

　　寒山宗上下皆知，玉衡峰一门双化神巅峰。苏泠钰与萧梧见，师徒二人同日破境，威震九州。前来道贺的宗门世家络绎不绝，玉衡峰门庭若市，但苏泠钰一概不见，只让澹台清歌应付。
　　他带着萧梧见，在听雪殿后闭关两月，稳固境界。
　　萧梧见推开静室的门，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看向身侧的苏泠钰。
　　苏泠钰望着远处云海，侧脸在晨光中镀了层浅金，眉眼舒展。
　　“醒了？”他侧过脸，看向萧梧见。
　　“嗯。”萧梧见走到他身侧，“师尊在看什么？”
　　“看云。”苏泠钰指了指天边，“你看那云，聚了散，散了聚，像不像这世间缘分？”
　　萧梧见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云海翻腾，时聚时散，阳光从云隙漏下，形成一道道光柱，宛如天梯。
　　“聚散无常，但总有些东西，不会散。”他低声道。
　　苏泠钰转头看他，唇角微弯：“比如？”
　　“比如，”萧梧见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我对师尊的心意。”
　　掌心相贴，体温交融。
　　苏泠钰看着他，轻笑道：“傻话。”
　　午后，澹台清歌来了。
　　她今日穿了身水红襦裙，发髻上簪着支金步摇，走起路来环佩叮当，满面春风。一进院就笑：“师兄，萧师侄，恭喜出关！”
　　苏泠钰瞥了她一眼：“有事？”
　　“当然有事，还是大事！”澹台清歌在石桌旁坐下，从储物袋里掏出个卷轴，展开，“喏，掌门师兄让我送来的。”
　　卷轴上，是凌虚真人的手书。大意是，苏泠钰与萧梧见既已化神，当开峰立派，另择灵山福地，传承道统。寒山宗愿倾力相助，划出三千里灵脉，供二人开宗立派之用。
　　萧梧见看完，眉头微蹙：“掌门师伯这是……”
　　“赶人呗。”澹台清歌撇嘴，“化神修士留在宗门，对其他弟子压力太大。掌门师兄也是为宗门考虑，让你们出去自立门户，对双方都好。”
　　她顿了顿，看向苏泠钰：“师兄，你怎么想？”
　　苏泠钰神色平淡，将卷轴合上，递给澹台清歌。
　　“回去告诉掌门师兄，玉衡峰很好，我不走。”
　　“啊？”澹台清歌一愣，“可是……”
　　“没有可是。”苏泠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生于寒山，长于寒山，玉衡峰是我一手经营。要我走，可以，让掌门师兄亲自来跟我说。”
　　他放下茶杯，看向澹台清歌，眼神平静。
　　“至于开宗立派……我与梧见，暂不需要。”
　　澹台清歌看着他，又看看萧梧见，忽然笑了。
　　“行，我明白了。”她收起卷轴，起身，“我会转告掌门师兄。不过师兄，你们留在玉衡峰，有些规矩……怕是要改改了。”
　　“什么规矩？”
　　“比如，”澹台清歌促狭一笑，“师徒名分？”
　　苏泠钰动作一顿。
　　萧梧见耳根微热，垂眼不语。
　　澹台清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笑得眉眼弯弯：“好啦，不逗你们了。说正事。下月初九，是个好日子。掌门师兄的意思是，既然你们不走，那就在玉衡峰，把该办的事办了。”
　　“该办的事？”苏泠钰挑眉。
　　“大婚啊。”澹台清歌理所当然道，“你们一个玉衡峰主，一个新晋化神，总不能一直这么不明不白地住在一起吧？正好，借这个机会，昭告天下，也省得那些闲言碎语。”
　　她顿了顿，补充道：“掌门师兄说了，既然要在玉衡峰办，就办得风风光光。请帖已发往各宗门世家，贺礼都堆满半个执事堂了。你们啊，就等着当新郎官吧。”
　　说完，她也不等两人反应，转身就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冲萧梧见眨眨眼。
　　“萧师侄，好好准备。师叔我可是把压箱底的好东西都拿出来了，到时候让你风风光光，嫁进咱们玉衡峰。”
　　萧梧见：“……”
　　澹台清歌大笑着离去。
　　院中一片寂静。
　　良久，苏泠钰放下茶杯，看向萧梧见。
　　“你怎么想？”
　　萧梧见抿唇，低声道：“弟子……但凭师尊做主。”
　　“不是师尊了。”苏泠钰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抚了抚他的脸颊，“从今往后，唤我名字。”
　　萧梧见抬眸，看着他，喉结动了动，低声唤道：“泠钰。”
　　苏泠钰唇角弯起，眼底漾开笑意，“嗯。”
　　他牵起萧梧见的手，走到梅树下。
　　“大婚之事，你若愿意，我们就办。若不愿，也无妨。你我之间，无需那些虚礼。”
　　“我愿意。”萧梧见握紧他的手，目光坚定，“愿与师尊……与苏泠钰结为道侣。”
　　苏泠钰含笑看着他，低头，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转眼，到了初九。
　　玉衡峰张灯结彩，红绸从山脚一直铺到峰顶。各宗门世家的修士云集，贺礼堆成小山，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清晨，萧梧见早早被澹台清歌叫起来，催促他赶快梳洗更衣。
　　婚服是掌门凌虚真人亲自准备的，用的是千年冰蚕丝织就，绣着金线暗纹，衣摆处用银线绣着寒梅与流云。萧梧见穿上后，澹台清歌围着他转了三圈，啧啧称奇。
　　“不错不错，小伙子真俊。”
　　萧梧见看着镜中的自己。红衣烈烈，衬得他肤色很白。他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衣襟，低声道：“师叔，会不会……太隆重了？”
　　“隆重什么？一辈子就这一次，当然要隆重。”澹台清歌替他正了正玉冠，笑道，“走吧，时辰快到了，别让你家那位等急了。”
　　萧梧见深吸一口气，走出房门。
　　峰顶，听雪殿前，已设好高台。凌虚真人端坐主位，各峰峰主、长老分坐两侧，宾客云集，目光齐聚。
　　萧梧见一步步走上高台。
　　高台尽头，苏泠钰已等在那里。
　　他的婚服纹饰略有不同，绣的是竹与鹤。墨发用金冠束起，露出一张清艳的脸。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在满堂喜庆中，自有一股出尘之气。
　　两人相对而立。
　　凌虚真人起身，走到台前，朗声道：“今日，玉衡峰主苏泠钰，与弟子萧梧见，在此结为道侣。天地为证，山河为盟，愿二人同心同德，共证大道。”
　　他顿了顿，看向二人：“可愿？”
　　苏泠钰握住萧梧见的手，十指相扣：“愿。”
　　萧梧见：“愿。”
　　“好！”凌虚真人抚掌，从袖中取出两枚玉牌，递给二人，“此乃同心玉，滴血认主后，可感应彼此安危，天涯海角，一念即至。今日赠予你们，望你们永结同心，不离不弃。”
　　两人接过玉牌，划破指尖，滴血认主。玉牌泛起微光，随即隐没。
　　礼成。
　　台下掌声雷动，贺喜声此起彼伏。澹台清歌带头起哄：“快亲一个！”
　　苏泠钰看了萧梧见一眼，眼底掠过笑意。他抬手，扣住萧梧见的后颈，低头，吻了上去。
　　萧梧见闭上眼，回应着这个吻，耳边的喧嚣渐渐远去，只剩彼此的心跳，和唇间温软的触感。
　　婚宴持续到深夜。
　　宾客尽欢，陆续散去。玉衡峰渐渐安静下来，只剩红烛高烧，映着满堂喜庆。
　　萧梧见被灌了不少酒，虽可用真气化解，但他没有。微醺的感觉很好，看什么都带着一层朦胧的光晕，尤其是眼前的人。
　　苏泠钰扶他回房。新房设在听雪殿后的竹舍，今日布置一新，红绸满室，花烛烧得正旺。
　　关上门，苏泠钰将萧梧见扶到榻边坐下，倒了杯醒酒茶递给他。
　　“喝点，解酒。”
　　萧梧见接过，却没喝，只看着他。烛光下，苏泠钰的脸，眉眼如画，唇色因饮酒而泛着浅红，在红衣映衬下，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看什么？”苏泠钰挑眉。
　　“看你。”萧梧见老实道，“好看。”
　　苏泠钰低笑，在他身侧坐下，抬手抚了抚他的脸颊。
　　“醉了？”
　　“没醉。”萧梧见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感受着掌心的温度，“就是觉得……像在做梦。”
　　苏泠钰看着他，眼神温柔下来。
　　“不是梦。”他倾身，在他眉心落下一个吻，“我在这里，你也在。从今往后，都会在。”
　　萧梧见指尖一颤，那茶杯便轻轻落回了案上。
　　“泠钰。我心悦你。”他缓缓环住了苏泠钰的腰身，将脸深深埋进对方的颈窝。
　　下一秒，他感觉环住自己的手臂猛然收紧了。苏泠钰的吻落了下来。起初是重重碾过他的唇瓣，还有点发疼。随即，那凶狠的劲头便化开了，辗转成更深的纠缠。
　　萧梧见仰起头承受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苏泠钰后背的衣衫，柔软的绸缎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苏泠钰的手掌从他腰际缓缓上移，抚过脊背，最终稳稳托住脑后。细微的水声，混合着彼此凌乱的呼吸。
　　萧梧见渐觉气短神眩，眼前漫起一片濛濛雾霭，身子骨酥软下来。苏泠钰似有所感，略略分离寸许，鼻尖仍亲昵相抵，气息灼热地纠缠在一处。
　　萧梧见望进苏泠钰眼底，此刻沉沉映着自己绯红迷离的容颜。未待他喘息定，一个吻，如蝶栖花蕊，落在自己湿濡微颤的眼睫之上。
　　许久，苏泠钰松开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带着寒意涌进来，吹动烛火摇曳。
　　他望着窗外月色，“梧见，我想起我们的初遇。”
　　“你救了我。”
　　“嗯。那时你满身是血，眼神不屈。”苏泠钰看着他，“我就想，这少年，有点意思。”
　　“只是因为有趣？”
　　“起初是。”苏泠钰坦然道，“后来，教你、看你练剑，看你突破，看你成长……就不只是有趣了。”
　　他抬手，拂去萧梧见肩上的一片落花。
　　“你像一株梅，在风雪中挣扎着开花。而我，想护着这株花，看它开得绚烂，开得长久。”
　　“梧见，我亦心悦你。”
　　萧梧见看着他，眼眶有些热。
　　两人相拥，看着窗外月色。月光如水，洒在寒潭上，泛起粼粼波光。远处山峦起伏，在夜色中勾勒出温柔的轮廓。
　　苏泠钰忽然道：“有件东西，要给你。”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铁片，正是当年萧梧见父亲萧景山所得的那块镇魔印碎片。
　　萧梧见一怔：“这是……”
　　“你父亲的东西，该物归原主了。”苏泠钰将铁片放在他掌心，“当年我救你时，从你身上取出，一直保管着。现在，还给你。”
　　萧梧见握紧铁片，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他想起父母，想起萧家三十多口人。
　　“魔道余孽，我已清理干净。”苏泠钰低声道，“当年参与灭门的主谋，是血煞老祖的余党，早已被我斩杀。其余帮凶，也都伏诛。你萧家的仇，报了。”
　　萧梧见浑身一震，抬头看他。
　　“你……何时……”
　　“我抽空去办的。”苏泠钰轻描淡写道，“总不能让那些杂碎，脏了你的手。”
　　萧梧见喉结动了动，一时不知说什么，他握紧苏泠钰的手，许久，才低声道：“谢谢。”
　　苏泠钰揉了揉他的头发，“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他将萧梧见打横抱起，走到榻边，轻轻放下。红帐垂下，隔绝了烛光，只余朦胧的光晕。
　　苏泠钰俯身，在他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现在，我们……是不是该做些什么了。”
　　衣衫不知何时散开，微凉的空气贴上皮肤，激起一阵战栗。但很快，又被更热的体温覆盖。
　　萧梧见闷哼一声，手指抓紧了身下的被褥。
　　“泠钰……”
　　“怎么了？”
　　“我有点……”
　　“别说话。”
　　吻落下来，温柔而缱绻。唇齿交缠，气息交融，带着淡淡的酒香和冷香。萧梧见闭上眼，抬手环住他的脖颈，生涩而热烈地回应。
　　花烛的火焰摇曳，光影在他们身上流连，在红帐上投出交叠的剪影。喘息声压抑而缠绵，衣料摩挲的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疼吗？”苏泠钰低声问，唇贴在他耳畔。
　　萧梧见摇摇头，脸早已红了一片，埋在他肩窝，声音闷闷的：“不疼。”
　　苏泠钰低笑，吻了吻他的颈侧。
　　月光从窗缝漏入，在榻前洒下一地银霜。
　　红烛渐短，夜色渐深。
　　而春宵，方长。
　　翌日，日上三竿。
　　萧梧见醒来时，身侧已空。他坐起身，浑身酸痛。他揉了揉额角，昨夜种种在脑中闪过，耳根一阵发烫。
　　“醒了？”
　　萧梧见抬头。苏泠钰从门外走进，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是清粥小菜。他已换了身常服，墨发用竹簪松松绾着，眉眼舒展。
　　“先吃点东西。”苏泠钰将托盘放在桌上，走到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额头，“可有不适？”
　　萧梧见低声道：“没有。”
　　苏泠钰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唇角微弯，俯身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两人对坐用膳。粥是灵米熬的，小菜清淡爽口，萧梧见吃得很慢，偶尔抬眼，看向对面的人。
　　苏泠钰也看着他，眼神温柔。
　　窗外，阳光正好，春风和煦。寒潭水光潋滟，梅树枝叶青翠。远处云海翻涌，仙鹤翩跹。
　　遇见，缘起，雪覆梅枝。
　　与君踏雪同归，共赴红尘。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