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暮雪未绝》茗茵茵

12、心意 。

　　苏泠钰的“旧伤”，比萧梧见预想的更严重。
　　此后数日，他咳血的次数越来越多。
　　这夜子时，萧梧见在寒潭边修炼《寂烬》第三式冰火同源。此式需将冰火真气同时运转至极致，在剑尖凝成一点，瞬间爆发，威力极大，但也极耗心神。
　　他练了三次，都失败了。不是冰盛火衰，便是火强冰弱，始终无法平衡。第四次尝试时，他心一横，将全身真气催到极致。
　　寂剑嗡鸣，红蓝光芒大盛。剑尖处，一点刺目的光华凝聚，冰火交织。这时，他丹田处的冰火漩涡猛地一震。
　　真气失控，逆冲经脉。萧梧见闷哼一声，喉头涌上腥甜。他咬紧牙关，想强行稳住，但那失控的真气如脱缰野马，在体内横冲直撞，瞬间冲破数道经脉。
　　“噗——”一口鲜血喷出，洒在潭边青石上，红得刺目。
　　他眼前发黑，向后倒去。但并未摔在冰冷的石上，而是落入一个怀抱。
　　苏泠钰接住了他。萧梧见能感觉到，师尊的手在微微发颤，气息也比平日急促。
　　“胡闹。”苏泠钰的声音很低，带着怒意，“谁让你强行催动真气？”
　　萧梧见想说话，但一张口，又涌出一口血。
　　苏泠钰脸色更沉。他盘膝坐下，将萧梧见扶在身前，一手按在他背心，温和醇厚的真气渡入，护住他心脉，引导失控的真气缓缓归位。
　　那真气很暖，带着师尊身上特有的冷香。萧梧见昏沉的意识渐渐清明，他能感觉到，师尊的真气在他经脉中游走，所过之处，痛楚被缓缓抚平。但同时，他也感觉到，师尊的气息越来越弱，渡入的真气也开始不稳。
　　“师尊……”萧梧见艰难开口，“您的伤……”
　　“闭嘴。”苏泠钰的声音更冷了，不过按在他背心的手收得更紧了。
　　萧梧见不再说话，闭目调息。两人就这样在寒潭边坐着，月光洒下，将影子投在青石上，交叠在一处。
　　不知过了多久，萧梧见体内真气终于平复。他睁开眼，想转身，却听见苏泠钰低低咳了一声。
　　那咳声压抑，萧梧见分明看见，师尊唇边溢出一缕血丝。
　　“师尊！”萧梧见猛地扶住苏泠钰，“您……”
　　苏泠钰抹去血迹，道：“我没事。”然后推开萧梧见，想站起身，却踉跄了一下。
　　萧梧见一把扶住他。这次，他没再松开。
　　“弟子送您回房。”
　　苏泠钰没再拒绝。
　　萧梧见扶着他，慢慢走回竹舍。推开静室门，将人扶到榻边坐下。苏泠钰靠坐在榻上，闭着眼，呼吸有些急促，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萧梧见去打了盆热水，拧了帕子，走回榻边。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师尊，弟子……替您擦擦。”
　　苏泠钰没睁眼，只“嗯”了一声。
　　萧梧见在榻边坐下，用温热的帕子，轻轻擦去他额上的汗，又拭去唇边的血迹。
　　擦完脸，萧梧见放下帕子，看着师尊苍白的脸，喉结动了动，终于问出那个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师尊，您的伤……究竟怎么回事？”
　　苏泠钰缓缓睁开眼，看了萧梧见一会儿，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自嘲。
　　“想知道？”
　　萧梧见点头。
　　苏泠钰沉默片刻，缓缓道：“十年前，我冲击元婴中期时，被心魔所趁，真气逆行，伤了经脉。虽侥幸突破，但留下了暗伤。这些年，时好时坏，本也无碍。但前些日子替你炼丹，耗损过度，暗伤复发，便成了这样。”
　　萧梧见心头一紧：“是因为弟子……”
　　“与你无关。”苏泠钰打断他，“是我自己学艺不精，被心魔所困。”
　　“可师尊是为了替弟子炼丹，才……”
　　“我说了，与你无关。”苏泠钰声音冷了下来，但随即又缓了缓，“你若真觉得愧疚，就好好练剑，早日练成《寂烬》，别浪费我一番心血。”
　　萧梧见抿唇，没说话，握着帕子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苏泠钰看着他，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梧见，”苏泠钰看着他，“我收你为徒，教你剑法，让你修炼《寂烬》，从一开始，就存了私心。我需要一个人练成此功，替我补全上半部。所以，你不欠我什么，明白吗？”
　　萧梧见看着他的眼睛，在那片深潭里，看见了月亮的倒影，也看见了自己。
　　萧梧见反手握住了苏泠钰的手。他的手很热，因为常年练剑，掌心也有薄茧，但比师尊的粗糙些。
　　“弟子明白。”他缓缓道，“但我还是想感激师尊。若无师尊，我早已死在雪地里。若无师尊，我也不会走上修行路，更不会有今日。这份恩，我一直记着。师尊的伤，我也会想办法治。”
　　又道：“至于《寂烬》，我会练成，一定会。不是为了还债，而是因为……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苏泠钰看着他，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释然，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傻。”他轻轻说，手指微微收紧，握紧了萧梧见的手。
　　然后，他微微倾身，靠近萧梧见。
　　距离很近，萧梧见的呼吸霎时滞住，清俊的脸上显出一些迷茫与期待。
　　“梧见，”苏泠钰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很容易让人……”
　　未说完，萧梧见已然明白，喉结动了动，低声道：“弟子……不知。”
　　苏泠钰轻轻挑眉，另一只手抬起，自萧梧见英挺的眉骨缓缓拂下，途经微微发烫的脸颊，最终停驻在他紧绷的唇角，若有似无地摩挲。
　　“那现在……知道了吗？”
　　萧梧见浑身绷紧，他视线无法自控地锁住那近在咫尺的唇，淡色的唇瓣因伤病少了几分血色，形状姣好，此刻正微微弯着一抹似叹似诱的弧度。
　　“师尊……”他哑声唤道。
　　“嗯？”苏泠钰尾音袅袅上扬，听似慵懒的疑问，却又像把小钩，勾人心弦。
　　萧梧见不再犹豫，遵循着本能最原始的指引，倾身吻了上去。他生涩地覆压其上，不敢用力，只是这般紧密地贴着，身体微微颤抖。
　　苏泠钰悄然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后颈，指尖没入他略显凌乱的发丝，将他更深地按向自己。
　　起初只是生涩的轻吮，但很快，某种无师自通的悸动驱使着萧梧见，他舌尖尝试着轻叩那微凉的唇齿，稍稍用力，便探入那一片温热。
　　渐渐，他吻得更深，更急，舌尖笨拙热烈地纠缠吮吸。许久，萧梧见才喘息着略略退开。
　　苏泠钰倏地勾唇一笑：“以下犯上，”他的指尖轻轻划过萧梧见滚烫的耳廓，“该当何罪？”
　　萧梧见眼神执拗：“任凭师尊责罚。”
　　“哦？”苏泠钰眉梢挑高，指尖顺势滑下，“怎么罚？”
　　“……不知。”
　　“不知？”苏泠钰忽而微微倾身，手上施加一股巧劲。萧梧见猝不及防，顺着那力道向后仰倒。
　　他仰躺着，看向上方的师尊。苏泠钰顺势倾身而来，一手撑在他耳侧，几缕头发滑落，扫过他的脸颊，带起酥麻的痒意。
　　此时月光恰好勾勒出师尊清瘦的轮廓，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朦胧清辉，恍若谪仙临世。而那眼底的情意，又将这仙气染上凡尘情欲，诱人沉沦。
　　“那，为师教你。”苏泠钰俯身，温热的唇贴在他的耳廓，“第一，以下犯上，当罚。”
　　微凉的唇便轻轻印上萧梧见的耳垂，轻轻含吮了一下。萧梧见一颤，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裘褥。
　　“第二，”那唇瓣顺着敏感的颈侧肌肤缓缓下移，带来一阵湿热的酥麻，随即在脉搏跳动最烈处吮吸了一下，留下一点淡红印记，“心怀不轨，当罚。”
　　萧梧见呼吸骤乱，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哼，脖颈下意识地扬起。
　　苏泠钰抬起眼眸，望向身下之人。萧梧见脸上情动之色已再难掩饰，素日冷澈的眼底水光潋滟，唇色嫣红，胸膛急促起伏。
　　“第三，”苏泠钰的指尖抚过他滚烫的脸颊，“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当罚。”
　　最后两个字落下，苏泠钰不再多言，低头，再次覆上萧梧见的唇，唇舌强势闯入，勾缠吮吸，气息交融。
　　萧梧见闭上了眼，他抬起微微发颤的手臂，环住苏泠钰的脖颈，生涩地回应，指尖深深陷入对方肩背的衣料之中。
　　不久后，苏泠钰动作一顿，低低咳了一声，唇边又溢出血丝。
　　萧梧见猛地清醒，扶住他：“师尊！”
　　苏泠钰摆摆手，撑起身子，抬手抹去血迹。
　　萧梧见坐起身，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发紧：“您的伤……”
　　“无碍。”苏泠钰靠在他肩上，闭了闭眼，“就是……有点累。”
　　萧梧见看着他苍白的脸，心头那点旖旎顿时散了，只剩下担忧和心疼。他扶苏泠钰躺下，替他盖好被子，低声道：“师尊先休息，弟子去熬药。”
　　苏泠钰“嗯”了一声，没睁眼。
　　萧梧见起身，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
　　药是在厨房熬的。萧梧见对药理一知半解，但苏泠钰的伤药，他记得配方，是前些日子澹台清歌送来的，说是对经脉暗伤有效。
　　他守着药炉，看着炉火跳动，脑中却不断闪过方才的画面。脸上阵阵发烫，但心沉甸甸的。
　　药熬好，他端回静室。苏泠钰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缓，但眉心微蹙，显然睡得不踏实。
　　萧梧见放下药碗，在榻边坐下，静静看着他。
　　月光下，师尊的睡颜很安静，墨发散在枕上，有几缕贴在苍白的脸颊。
　　萧梧见抬手，指尖虚虚拂过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没敢真的碰到，只是隔着空气，描摹着轮廓。
　　然后，他俯身，在他眉心，轻轻落下一个吻。
　　随后直起身，端起药碗，用勺子搅了搅，等温度合适，才轻轻唤醒苏泠钰。
　　“师尊，喝药了。”
　　苏泠钰睁开眼，眼神还有些涣散。他看了看萧梧见，又看了看他手中的药碗，没说什么，就着他的手，将药慢慢喝下。
　　喝完药，萧梧见替苏泠钰擦净嘴角，扶他躺下。
　　“睡吧，”萧梧见低声道，“我守着您。”
　　苏泠钰看着他，握住了他的手腕。
　　“你也睡。”
　　萧梧见一怔。
　　苏泠钰往里挪了挪，让出半边床榻，然后闭上眼，没再说话。
　　萧梧见看着那半边空位，喉结动了动，躺下了。
　　榻不大，两人并肩躺着。萧梧见浑身僵硬，不敢动。苏泠钰的气息很平稳，似乎真的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萧梧见才慢慢放松下来。他侧过脸，看着师尊安静的睡颜，心头那点躁动，渐渐平息，化作一片温软的、酸涩的暖意。
　　他闭上眼，也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