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回信》冰秋海棠

12、真心话大冒险 我选真心话

　　那顿食不知味的午餐后，刘婉清感觉自己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食堂里那刺眼的一幕反复在脑海中闪现：刘枫明媚的笑容，宋墨沉默的侧影，还有那块被夹过去的糖醋排骨。每一个细节都像细小的针，扎在她心上，带来一阵阵绵密的刺痛。她把自己更深地埋进那个角落，像一只受伤后急于躲回洞穴的小兽，只想避开所有可能的窥探和议论。
　　因此，当班长在周五放学后宣布周末班级聚会时，刘婉清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她几乎能想象那种场合——喧闹的音乐，拥挤的人群，还有那些若有若无、在她身上打转的目光。光是想想，就让她手心冒汗。
　　“婉清，去吧？”同桌陈小雨摇晃着她的胳膊，圆圆的脸上满是期待，“班长说了，这次是考前最后一次放松，大家都要去！而且……”她凑近刘婉清耳边，压低声音，“听说刘枫也会带她那个圈子的人去，你不去，不是显得我们这边人少嘛！就当给我壮胆啦！”
　　陈小雨的软磨硬泡，加上班长那句“尽量全员参加”的号召，最终让刘婉清败下阵来。她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只是坐在角落，熬过这两个小时就好。
　　周六晚上，KTV最大的包厢里人声鼎沸。彩灯旋转，光影迷离，空气里混合着爆米花的甜腻和碳酸饮料的气泡声。刘婉清果然选了最角落的沙发位置，把自己缩成一团，努力降低存在感。她旁边坐着几个同样不太活跃的女生，小声聊着天，倒也不算太突兀。
　　包厢中央，刘枫无疑是焦点。她穿着亮片吊带裙，在闪烁的灯光下像一条发光的美人鱼，正拿着麦克风唱一首流行情歌，嗓音清亮，台风自信大方。她唱到高潮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角落沙发区，那里坐着几个男生，宋墨也在其中。他依旧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背靠着沙发，手里拿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饮料，眼神落在前方屏幕滚动的歌词上，神情淡漠，仿佛周遭的热闹与他无关。
　　刘枫一曲唱罢，引来满堂喝彩。她放下话筒，笑容灿烂地提议：“光唱歌多没意思，我们来玩真心话大冒险吧！班长，把道具拿来！”
　　气氛瞬间被点燃。啤酒瓶在玻璃茶几上旋转，每一次停下，瓶口指向的人都会引发一阵或起哄或尖叫的浪潮。有人被要求向隔壁包厢的陌生人表白，有人被逼着吃下混合了芥末的薯片，笑声和尖叫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刘婉清的心随着每一次瓶子的转动而悬起又落下，她默默祈祷着那该死的瓶口千万别对准自己。她紧紧攥着衣角，手心一片潮湿。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跟她开玩笑。
　　当瓶子又一次被拨动，在光滑的玻璃面上旋转几圈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精准，瓶口缓缓地、稳稳地停在了她的方向。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哇哦——！”
　　“刘婉清！”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快选！”
　　起哄声像潮水般涌来，瞬间将她淹没。刘婉清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脸颊烫得惊人，耳朵里嗡嗡作响。她下意识地看向人群，视线慌乱地扫过，却在某个瞬间，与角落沙发里投来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宋墨不知何时抬起了眼，正静静地看着她。隔着喧闹的人群和迷离的光影，他的眼神沉静依旧，却像带着某种无形的压力，让她更加无所适从。
　　“我……我选真心话。”她听到自己细若蚊蝇的声音，几乎被周围的喧闹盖过。
　　负责转瓶子的男生咧嘴一笑，大声念出抽到的卡片问题：“请如实回答——你现在，有没有喜欢的人？”
　　问题像一颗炸弹，在刘婉清耳边轰然炸开。包厢里诡异地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强烈的起哄声。
　　“快说快说！”
　　“有没有啊？”
　　“别害羞嘛！”
　　无数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她身上，让她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她感觉心脏快要跳出喉咙，嘴唇发干，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下意识地又瞥了一眼那个角落。
　　宋墨依旧看着她，姿势未变，只是握着杯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难熬。刘婉清低下头，盯着自己绞在一起、指节发白的手指，感觉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她知道自己必须回答，也知道撒谎毫无意义。最终，在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紧张和羞耻感中，她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地，点了一下头。
　　“哇——！！！”
　　“真的假的？”
　　“谁啊谁啊？”
　　“快说名字！”
　　包厢瞬间沸腾了！口哨声、拍桌声、兴奋的追问声几乎要掀翻屋顶。刘婉清被这巨大的声浪冲击得头晕目眩，她感觉自己像被聚光灯灼烤着，只想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自信的声音穿透了喧嚣。
　　“好啦好啦，别为难婉清了。”刘枫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人群中央，她脸上带着大方得体的微笑，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片角落沙发区，准确地定格在宋墨身上。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宣告般的清晰和坦然：
　　“既然气氛都到这了，那我也来凑个热闹。真心话——我喜欢宋墨。”
　　轰——！
　　如果说刘婉清的回答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涟漪，那么刘枫的宣告，则像是一块巨石，直接砸起了滔天巨浪！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更加疯狂、更加失控的尖叫和起哄！
　　“啊啊啊——！”
　　“枫姐牛逼！”
　　“宋墨！宋墨！宋墨！”
　　“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整个包厢彻底炸开了锅！人群沸腾着，簇拥着，目光在刘枫和宋墨之间疯狂扫视。刘枫站在风暴中心，笑容明媚而骄傲，坦然接受着所有人的注目礼，仿佛她刚刚只是宣布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刘婉清在刘枫开口的瞬间，大脑就一片空白。她看着那个光芒四射、自信坦荡的女孩，看着周围为她疯狂欢呼的人群，再对比自己刚才那副恨不得缩进地里的狼狈模样……强烈的难堪和巨大的失落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再也待不下去了。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刘枫和起哄宋墨的方向，刘婉清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低着头，像一尾惊慌失措的鱼，拼命挤出拥挤的人群，朝着包厢门口的方向冲去。她只想逃离这里，逃离这让她窒息的一切。
　　推开厚重的包厢门，外面走廊相对安静的光线让她稍微喘了口气。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大口呼吸着，心脏还在狂跳不止。就在她准备快步离开时，身后包厢的门再次被推开。
　　她下意识地回头。
　　宋墨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包厢里透出的喧嚣光影。他显然也是要出来，目光恰好与回头的刘婉清撞在一起。
　　隔着几步的距离，走廊顶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表情依旧平静，看不出太多波澜，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却像深潭般锁定了她，里面翻涌着某种她看不懂的、复杂难辨的情绪。那眼神像一张无形的网，瞬间攫住了她，让她动弹不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包厢里震耳欲聋的“在一起”的呐喊声仿佛成了遥远的背景音。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空气里只剩下她急促而慌乱的呼吸声。
　　下一秒，刘婉清猛地扭过头，像是被那目光烫伤了一般，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方向，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将那喧嚣、那目光、那让她心碎的一切，统统抛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