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符水 预定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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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定好要回家的那天，黄揽月没有走成。
他姐说难得回来一趟，多住一天吧，于是他把票改到了第二天晚上。
傍晚的时候，他妈出去了，说去镇上买东西，黄申怡不知道她要去干什么，说要陪她去，她说不用。
她走的时候穿着那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重新梳过了，比生日宴那天还整齐。黄揽月站在二楼窗口，看着她走出院门。她的脚步不快不慢，和往常一样。
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个背影不太对。
天黑的时候，他妈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她身后跟着一个女人，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色的碎花衬衫，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布包。
她的步子不急不慢，目光从院子里扫过去，最后落在二楼窗口——黄揽月站在那里。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而他妈站在那个女人旁边，没有说话。
黄申怡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妈，这是？”
她妈没有回答。
那个女人走进客厅，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她从里面拿出一个碗，白色的，上面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花，又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是符纸。
她的动作很慢，很稳，不急不慢，然后她又从包里拿出一张黄色的符纸，展开，上面用红色的颜料画着一些弯弯曲曲的纹路，像字，又像图。
“妈！”黄申怡看出什么来了，她的声音变了，“这人是谁？！”
那个女人把那碗水端起来，送到嘴边，含了一口，喷在那张黄纸上。纸湿了，那些红色的纹路在水的浸润下晕开，像血。
她把黄纸举起来，晃了晃，又放下。
“有东西。”她说，语气笃定。
“跟着他很久了。是个男的，怨气重。不送走，他的性取向一辈子都不会正常回来。”
黄申怡的脸白了，她把抹布扔在地上，跑到她妈面前，哄：“妈，你找的什么人？！都什么年代了！你还信这些？！”
她妈没有回答。
“把你的嘴巴放干净，不要玷污了佛祖！”那个女人喊了一声，然后把黄纸凑到打火机上，纸着了，火苗窜起来，橘红色的，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她把烧着的黄纸扔进碗里，纸灰在水面上浮着，黑色的，一片一片的，和那些粉末混在一起。她用筷子搅了搅，水变浑了，变成一种浑浊的灰黑色，像洗过毛笔的脏水。
“喝了就好了。”她端起那碗水，朝黄揽月走过来。
黄揽月背后一凉，往后退了一步，手扶上了窗沿，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看着他妈妈，脸上带着难以置信。
但她还站在那里，没有动——她的目光不在他身上，而在那碗符水上，像是她等了很久的东西，像那碗水能把她的儿子还给她一样。
“妈？”他的声音有点紧。
但他妈还是没有看他。
“妈！”黄申怡冲过来，挡在黄揽月前面，她冲着她妈大喊：“你要干什么？你找这种人，你疯了吗？”
“你让开，这跟你没关系。”他妈的声音不大，很平。
“妈！你不能——”
“让开！”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大了一点。
黄申怡没有让。
那个老太婆白了她一眼，绕过了她，走到黄揽月面前，她把碗递过来，魔鬼一样粗糙的手指死死地抓着他的下巴，碗沿抵着他的下唇。
“听话。”
凉的。他闻到了一种味道，苦涩的。
“喝了就好了。”她把碗又往前送了送。水晃了一下，溅出来一滴，落在他脸上。
黄揽月没有动，眼睛死死瞪着她，而黄申怡正在死命的推开那个老太婆的衣服。
他妈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她的嘴唇在抖，眼眶红的，但没有眼泪。
“阿月，你喝了！喝了就好了……”她的手动了，朝门口的方向挥了一下，几个健壮的男人从院门口走进来——黄揽月根本不认识他们。
其中两个没有说话，只是速度很快地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力气非常大，他的胳膊被拧到身后，骨头咯吱地响了一声，响到一旁也被禁锢住的黄申怡给吓得尖叫起来。
“不准动他！！！”
黄揽月不要命地挣扎起来，“妈！！”他脖子上、手臂上的青筋暴起，丝毫不顾身上的疼痛，只为挣脱束缚。
“按住他！！别让他动！”那个老太婆说。
那两个男人把他往下按。他的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他跪在那里，仰着头，双眼血红着，眼睁睁地看着那碗灰黑色的水被端到他面前。
“妈，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在抖。
他妈没有回答。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没有擦。
“妈！”他妈看着他了，黄揽月死命挣扎着，嘴里还不住的喊着：“你怎么会信这些封建迷信？！！
“喝了就好了。”她只是重复这一句。
黄申怡在一旁撕心裂肺地喊着：“没有用的啊妈！！”
有一些透明的液体从黄揽月双目充血的眼睛里落下来——他已经没力气了。那碗水又递过来了，碗沿用力地抵着他的下唇，触碰到他的牙齿，简直要把牙齿给撞烂。但他还是咬紧了牙，水顺着碗边溢出来，洒在他的下巴上、脖子上、衣领上。那些黑色的粉末粘在皮肤上，像被焚烧过的纸人。
“张嘴。”那个老太婆说，她伸手进他的嘴里，想掰开他的嘴。他咬得更紧了，牙关咬得咯吱响，整个头都在嗡嗡地叫。
押着黄申怡的人少，她挣脱出来，推了那个老太婆一把，碗从她手里飞出去，砸在地上，碎了。水流了一地，灰黑色的，顺着瓷砖的缝隙往低处淌。
那老太婆尖叫了一声：“你干什么！！”
“妈！”黄申怡挡在黄揽月面前，哭了。
“你要是不认这个儿子了，我还要认这个弟弟。”
他妈站在那里，看着地上那滩水，她看了很久，久到他们姐弟两个人以为这场荒谬的闹剧终于可以结束了。
然后黄揽月听到了一个声音——很小的声音，从她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像什么东西碎了。
“按住他！！”她喊。
那两个男人把他按得更紧了。黄揽月痛得脑子一片空白，因为力竭整个人晕晕蒙蒙的，只听见黄申怡被另一个男人拉开了，还在喊着，听到黄安阳在楼上哭，听到其他东西摔碎的声音，听到有人在跑，听到有人在喊“舅父”。
他知道为什么没有他爸的声音，因为在下午，他就被他妈支去姨婆家了。
黄揽月跪在地上，看着他的妈妈，她站在那里，两只手攥着衣服，攥得很紧，她的嘴唇在抖，眼眶红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两道干涸的泪痕贴在脸上。
“妈。”他喊了一声。她没有应。
“妈，你看着我。”他喊第二声。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从小到大，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让我好好学习，我学了。你让我考师范，我考了。你让我当老师，我当了。你让我回来教书，我也想回来。”他的声音在抖，哑了，“只有这件事，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他妈妈看着他，嘴唇在动，没有发出声音。
“你以为我想这样吗？你以为我不知道别人怎么看我吗？你以为我没有恨过自己吗？”他的眼泪掉下来了，砸在地板上，砸在那滩灰黑色的水里。
“我恨过。我恨了很久。但我一点都不想改变，这是我唯一能不被你们控制的部分了！我恨我自己的胆小懦弱，我恨我自己的付出太小不被你们看见，我恨我自己为什么怎么做都不能让你们满意！”
“阿月——”他妈妈终于开口了，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
“妈，你听我说完！”他抬起头，看着他的妈妈。他的眼泪还在流，一行一行地往下掉，伴随着汗水，像在下雨，“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我今天求你。你不要在搞这些了。你把这些东西收走。你把那些人赶走。”
黄申怡在旁边哭，哭得也跪在了地上。黄安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楼上跑下来了，光着脚站在楼梯口，手里还拿着一个断腿的奥特曼当做武器，冲过来在发狂地打着那些男人的胳膊。
“不准碰我的舅父！！”
黄子豪站在黄申怡的身边，也在死命扒拉着束缚着她的手臂，而黄柯然正红着眼睛一只手录着视频，另外一只手在打报警电话。
那几个被喊过来的人实在是害怕了，连连后退几步，夺门而出——包括那个所谓的“神婆”。
黄揽月看着他的妈妈。她的脸上全是眼泪。
她走过来，把他拉起来。他的胳膊被拧麻了，抬不起来，她就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比他凉，比他粗糙，握着他握得很紧。
“阿月……”
“妈……我还是你儿子吗？”
他妈低下头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握着黄揽月的手，握了很久。
“你是我儿子……”她说。
“我错了……我想错了，我以为我这样做，你就会从了……”他妈妈的头抵着她的肩，“我是错了，是我思想太封建了……你不管怎么样，都是我的儿子。”
黄揽月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他站在那里，腿已经麻了，没有一点知觉，一不小心膝盖一软，又跪下来了。他妈蹲下来，蹲在他面前，伸出手，摸着他的脸。她的手指是凉的，在拼命地抖。
“阿月，你不要怪妈，不要怪妈……妈只是没有办法了。”她的声音终于裂开了，像一块布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你让我怎么办？你一个人在外面，也不回来。你说你喜欢男的，你让妈怎么办……妈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有男人喜欢男人的。我不懂这些，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黄揽月看着他的妈妈，他的眼泪还在流，一行一行地往下掉，像堵不住的泉眼。
“你找了这些人来，逼我喝这些东西，”他的声音很轻，很哑，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你有没有想过，我喝了会怎么样……”
他妈没有说话。
“我喝了不会死，但我会恨你……我会恨你一辈子。”
他还是看着他的妈妈。
“妈，我不想这样对你。”
他妈妈的嘴唇在抖，眼泪在流，但这次她的眼睛没有躲。
“你以后不要找这些人了。”
“你答应我。”黄揽月还跪在地上，“你答应我，妈。”
她过了很久很久，才终于开了口。
“我知了……”
黄申怡从地上站起来，眼睛哭红了，把几个小孩拉过来，抱在怀里。
“阿月，你恨妈吗？”
黄揽月看着他妈妈的脸。她的眼睛哭肿了，眼眶红得像被火烧过。他摇了摇头。
“不恨。你是我妈。”
他妈妈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他站起来了，腿是软的，站不太稳，他妈妈扶着他。她的个子比他矮很多，扶着他的时候要仰着头看他。
她看了很久。
很久很久。
就像她重新把儿子的样貌以记忆中的核对了一般。
“如果你找到你心里的那个人了……一定带回来给我看看。”
她摸着他脸上刚刚被掐红的地方说，“一定要。”
“……”
黄揽月说，“我会的。”
大巴开了。
窗外已经黑了，但是隐隐约约能看到剪影。车开得很快，像是要把所有不愉快的事情往脑后抛。像是过去的事，已经成了过去式。
黄揽月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他的额头也是凉的。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手机，看到谭举望在上面发的“为什么？发生什么事了”，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用着疲惫的手指按着键盘，发了一条消息——
黄揽月：「我好开心啊」
谭举望秒回：「怎么了」
黄揽月：「我好开心」
他的指尖悬浮在键盘上，然后按一下回车键。
黄揽月：「我好想见你」
过了几秒，谭举望回了一个小狗疯狂点头的表情包。那个小狗的耳朵竖得高高的，眼睛亮亮的，尾巴摇成了虚影。
谭举望：「我马上就来」
谭举望：「小狗开心jdp.」
黄揽月看着那只小狗，把手机按灭了，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他的额头也是凉的。大巴开过了一座桥，桥下的水很黑，看不清楚是河还是池塘。
他闭上了眼睛，想着他妈妈最后说的那句话，睡着了。
他的脸，是干的。没有眼泪。还带着笑。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符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