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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淋雨   假期结 ...

  •   假期结束,一切步入正轨。

      那件事仿佛一个钥匙,打开了黄揽月封存已久的,内心最私密,最隐蔽的那个闭口。

      他为此开心了好几天。

      秋天的广东,雨依旧下个不停。黄揽月每天都踏着水上下班,家里的鞋换了又换,晾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他手机里暴雨预警的推送,和窗外雨点同频。

      那天,雨是从下午开始下的。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还能撑着伞走的雨,是天像被人捅了个窟窿,水往下倒的那种。

      傍晚下班的时候,黄揽月抱着外套站在教学楼门廊下,看着从屋檐垂下来的水帘,地上积水已经漫过了台阶。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天气预报——橙色预警。他查了一下公交,停运了。打车软件点开,排队六十多人。

      “黄老师,你也还没走呢?”梁美琪老师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把伞,但那个伞在这种雨里大概只是摆设。

      梁美琪教英语,硕士毕业,她讲的英文和她本人一样漂亮。她的办公室在走廊另一头,和黄揽月不算太熟,但也不陌生。同一个年级,偶尔开会坐在一起,偶尔在食堂拼桌。

      “嗯,梁老师,我出门前忘了带伞。”

      “伞没用,这雨太大了。”梁美琪站在他旁边,看着外面那堵水墙,“我开车来的,我送你吧。”

      黄揽月犹豫了一下。

      “方便吗?”

      “方便,我车就停在门口,很快的。”

      黄揽月又犹豫了一下。雨声很大,大到他觉得自己的犹豫被雨盖住了。

      “那麻烦梁老师了。”

      “不麻烦不麻烦,别那么客气。”

      他们挤在一把伞下跑到门口,就那么几步路,黄揽月的鞋和裤腿全湿了,梁美琪更是糟糕,她今天穿了一件紧身的白色上衣,这一会已经湿透了,景象有些尴尬。

      “我有一件外套,你先穿着吧,别感冒了。”

      梁美琪的脸已经很红了,“这好吗?你也淋湿了耶……”

      “没事。”黄揽月将自己那件还算干爽的外套轻轻地披在女青年的肩上,“你穿着就好了,我还要麻烦你送我回家呢。”

      梁美琪裹紧了外套,“好吧。”

      梁美琪的车是一辆白色的轿车,不大,但很干净,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只毛绒玩具,她上车前就把它拿到后座去了。

      “不好意思啊,有点乱。”

      “没有,很干净的。”

      车子开出去,雨打在挡风玻璃上像有人拿盆往上泼,雨刷开到最大档还是刮不干净。梁美琪开得很慢,身体微微前倾,全神贯注地看着前面。

      “黄老师,你住哪里呀?”她问。

      黄揽月报了宿舍的地址。

      “哎呀,那和我反方向。”她笑了一下,“没关系,我绕一下。”

      “真的麻烦你了。”

      “黄老师,你太客气了。”梁美琪把雨刷调快了一档,“你平时都怎么上班呢?”

      “走路。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那不是要经过那个大斜坡?下雨天可不好走呢。”

      “嗯,所以今天只能麻烦梁老师了。”

      他们聊了起来——聊学生,聊最近的考试,聊食堂哪道菜最难吃,聊聊最近的生活近况。梁美琪比他小两岁,说话很俏皮,讲到好笑的地方自己先笑。

      黄揽月听着,偶尔应几句,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笑。

      谁没有注意到后面那辆黑色的车。

      那辆车从校门口就跟在后面了。隔得不是很近,隔着三四辆车,但一直没有掉队。

      雨太大了,大到看不清那辆车的车牌,甚至看不清那辆车的颜色。黄揽月也没有注意到,因为它和路上所有的车一样,在雨里开着灯,慢慢地跟着——一直跟到宿舍楼下。

      梁美琪把车停在路边。

      “到了,黄老师。”

      黄揽月解安全带,“谢谢你,梁老师,改天请你吃饭。”

      “不用啦,你都借我外套了。如果你实在想请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呀。”她笑着说,黄揽月也笑了笑。

      他推开车门,雨水立刻灌进来,他赶紧关上,撑起伞,跑向楼道口。他站在楼道里,把伞上的水甩了甩,收起。裤腿全湿了,鞋里能倒出水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往楼上走。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到谭举望的名字,点开。

      谭举望:「那个人是谁」

      黄揽月的脚步停住了,踩在湿漉漉的楼梯上,脚下打滑,他扶住了墙。

      他抬起头看向楼道外面,雨幕太密,看不清。他往下走了两级台阶,透过楼道口的玻璃窗往下看。楼下停着梁美琪那辆白色的车,正在掉头。在它后面,路边还停着一辆车,黑色的,很新的越野,挂着上海牌照。

      黄揽月愣住了。

      手机的又震了一下。

      谭举望:「你不说话我就走了」

      黄揽月靠在墙上,心跳快得不像话。他打了几个字,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发了一条:「你在哪」

      谭举望:「你看到我了的」

      黄揽月看着那句话,把手机攥在手心里。他转过身,往下走,走到楼道口的时候,雨还在下,很大。黄揽月站在楼道里,没有撑伞,隔着那道雨幕,看着那辆车在他楼下停好。

      车门开了。谭举望从车里出来,没有打伞。雨瞬间把他浇透了,头发被他用手梳在脑后,衣服贴在身上。他站在雨里,隔着几米的距离,看着黄揽月,没有走过来。黄揽月看着他,也没有走出去。他就站在楼道里,隔着那道雨幕,看着那个被雨淋透的人。

      “谭举望!过来!”他喊了一声,雨声很大,他不知道对方听没听到。

      谭举望没有动,黄揽月撑开伞,冲进雨里。伞根本撑不住,风太大了,伞骨被吹得翻过去,他索性收了伞,跑到谭举望面前。

      雨浇在他们中间,浇在两个人身上。

      “那个女的是谁?”他的声音有点低,被雨盖住了,但黄揽月听清了。

      “同事。”

      “你坐她的车?”

      “雨太大了,我打不到车。”

      谭举望没有说话,黄揽月看着他,他的眼睛很清明,很凉,嘴唇在雨里有些发白。

      “和我上楼。”

      “不要。”谭举望脸上没有表情,声音很平,和他平时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我等了你很久。在校门口。”黄揽月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你怎么不打电话”,想说“雨太大了我没看到”,想说“你不要耍小孩子脾气”。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他伸出手,抓住了谭举望的手腕。他的手腕是凉的,被雨浇透了,凉的,但他的脉搏在跳,很快。

      “上楼。”黄揽月说。谭举望看着他,没有动。

      “走,你淋湿了,会感冒。”谭举望还是没动,黄揽月握着他的手腕,往楼道里走。这一次谭举望没有犟,跟着他走进了楼道。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被他们的脚步声踩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进了门,黄揽月给他找了双拖鞋和一套干衣服,在收拾完自己之后,才有机会问,“你怎么来了?”

      “你不是说想见我吗?”谭举望面无表情地擦着头发。

      黄揽月不知道该说什么。谭举望坐在小小的沙发上,像个被雨淋傻了的大型犬。

      “你发消息说,你好想见我。”谭举望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就来了。”

      黄揽月的喉咙动了一下,“我想着雨下那么大你不回来了。你不会等雨小了再来?”

      “等不了。”

      黄揽月看着他,过了几秒,他叹出一口气,伸出手,把谭举望额前那缕湿透的头发拨到一边。他的手指碰到谭举望的额头,好冰。

      “你先去洗,别感冒了。”

      谭举望握住他的手腕,没有动。

      “你还没回答我。”

      “什么?”

      “你顾着看她,你都没有看到我的车。”

      黄揽月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黄揽月觉得如果自己不好好回答,他会真的难过。

      “雨下的实在是太大了,黄色预警呢,而且出来的那么急,我根本看不清楚谁是谁的车。而且我没有看她,人家是女孩子,衣服湿了我就把我的外套借给她穿上,这没有问题吧?而且我还要借人家的车坐呢,不然我得等到几点才停雨?”

      “那你怎么不坐其他人的车呢?别人也有车,为什么偏偏是她?”

      黄揽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用食指戳了戳谭举望紧促的眉间,“你找茬呢?”

      看着那双紧跟着自己的眼睛,黄揽月笑了笑,“找茬也得有逻辑啊。”

      “我有逻辑的。”谭举望的耳朵尖红了,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你对她还笑了。”

      “这你都看见了?”

      谭举望把头侧到一边,眉头又蹙起来了。

      “你猜的吧。你看着我。”黄揽月双手捧住他的脸,把他的脸掰正,“这个才叫笑。”

      黄揽月把嘴角咧开,展示了一个典型的“皮笑肉不笑”,果然,谭举望马上就被逗笑了。

      黄揽月恢复了平时那个冷淡的他,把手里攥着的毛巾狠狠丢在他身上,“去洗,感冒了我不管你。”

      谭举望接过毛巾走进浴室,水声响起来。黄揽月低头看着地上的水渍,是谭举望身上的雨水,一大摊,从他站的地方一直淌到浴室门口。他拿了拖把,把水拖干了。

      真难哄。

      谭举望出来的时候,穿着黄揽月的T恤和运动裤。那件T恤在他身上有点短,裤腿也短了一截,露出脚踝。他的头发还在滴水,毛巾搭在肩膀上,没有擦干。黄揽月看着他,从衣柜里翻出另一条毛巾,扔过去。

      “头发擦干。”

      谭举望接过毛巾,随手擦了两下,把毛巾又搭回肩膀上。黄揽月叹了口气走过去,把他按在椅子上,站到他身后,拿毛巾给他擦头发。他的手指隔着毛巾在谭举望的头发上揉搓着,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和谭举望的影子叠在一起。

      “你下次来,要提前说。”黄揽月说。

      谭举望闭着眼睛,像一只被挠舒服了的猫,“说了你就不坐别人的车了吗?”

      “说了我就去车站接你。”

      谭举望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抓住了黄揽月的手腕。不是握,是抓住。

      “你说你好想见我。”

      黄揽月的手在他头上停住了。“嗯。”

      “你发消息说的。”

      “嗯。”

      “你当时是认真的吗?”他的拇指在黄揽月的手腕内侧蹭了一下,那里的皮肤很薄,能感觉到脉搏。

      黄揽月没有回答。他把毛巾从谭举望头上拿下来,放在桌上,然后维持着这个姿势,看着窗外的雨,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路灯的光在雨里化成一团一团的光晕,黄的白的混在一起分不清。

      “揽月老师?你睡着啦?”

      “你猜猜,”黄揽月的声音在他头顶上传来,“你猜猜我是不是认真的?”

      谭举望站起来,低下头看着黄揽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笑意,狡黠得像只狐狸。

      “如果我猜你是为了逗我才发的,”他的声音不大。“你怎么办?”

      雨还在下,打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的。黄揽月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和他们在浸潭镇那个凌晨、在迪士尼那个傍晚、在机场那个安检口一样亮。

      它一直在等,等了很久,没有等到答案,但它还在等。

      黄揽月伸出手,把谭举望额前那缕又掉下来的碎发拨到一边。他的手指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滑,滑过他的眉骨、他的眼角,停在他的颧骨上。

      谭举望的脸比刚才热。

      黄揽月没有收回来,然后,很轻地,用拇指在他颧骨上蹭了一下,像是在擦一道不存在的泪痕。

      谭举望握住了他的手,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他的手指穿过黄揽月的指缝扣住,握紧,放在自己的心口处。

      黄揽月静静地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谭举望。”

      “嗯。”

      “你把窗户关了,雨飘进来了。”

      谭举望没有动,“你总是逃避问题,你先回答我。”

      “你会怎么办?”

      黄揽月盯了他半晌,然后靠近他,亲了一下——不是额头,不是脸颊,是嘴唇。很轻,很短,像一片羽毛落下来,碰了一下,又离开了。整个动作可能不到两秒,但这两秒里,房间里的雨声消失了,灯光暗了一下又亮回来,时间被人按了暂停又松开。

      黄揽月脸向后退开一点,看着谭举望的眼睛——他的眼睛里全是水光。

      “你——”谭举望的声音哑了,只说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黄揽月没有回答,他又靠近了,这一次不是碰一下就离开,是停在那里,嘴唇贴着嘴唇,感觉到对方的温度是温的,因为洗了澡。他没有松开,他的手从谭举望的下颌滑到他的后颈,手指伸进他还没干透的发根里。

      谭举望的眼泪在两人亲吻的过程中掉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两个人紧贴的,缠绵的嘴唇上,让这个吻都变咸了。

      他的手攥着黄揽月后背的衣料,攥得很紧,像怕他跑掉。

      黄揽月感觉到自己的胸口湿了——那当然不是雨水,它是那么滚烫,一滴接一滴,烫在他心口,烫得他心脏发紧。

      他想退开,但谭举望不松手。两个人亲得脸红,红到衣服领口,还要往里面延伸。

      “你哭什么?”黄揽月终于退开,他的声音有点紧,手指穿过谭举望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摸着。

      谭举望摇着头,说不出话。他把脸埋在黄揽月的肩窝里,眼泪马上就把T恤洇湿了一大片。

      他的手指没有停,从谭举望的头顶一直摸到后颈,又摸回来,像在安抚一只淋了雨、发了抖、终于找到屋檐的流浪狗。

      “谭举望。”

      没有回答。

      “谭举望,你看着我。”

      谭举望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眶红透了,睫毛上挂着水珠,鼻尖也是红的,整张脸都哭花了,但他看着黄揽月的时候,眼睛真的很亮。

      黄揽月伸手把他脸上的眼泪擦掉,拇指从他眼下划过去,湿的,又划了一道,还是湿的。

      “你怎么搞得好像我欺负你了一样?”黄揽月问。

      “你就是欺负我了……”谭举望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怎么能让我这么喜欢你……”

      黄揽月笑了一下,“那怪我咯?”

      谭举望用力地点了点头。

      黄揽月看着他。窗外的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房间里的灯很亮,亮得他能看清谭举望睫毛上每一颗水珠。

      黄揽月没有说话。

      “你说你开心,你说你好想见我。我也好开心,我也好想见你,但是飞机延误了好久……我淋了雨,还跟了你的车一路。我看到你对她笑,我——”
      “我好难过,我……”

      他没说完,因为黄揽月又吻上来了,结结实实地、不给他说话机会地吻着他。谭举望的手从黄揽月后背滑到他的腰侧,攥着他腰间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

      他退开一点,额头抵着谭举望的额头。

      “听好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我发消息说我想见你,是认真的。”

      谭举望的眼睛又红了。

      “我说我好开心,是因为我妈说,让我把你带回去给她看看。”

      谭举望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微微张着,像没听清,又像听清了但不敢相信。

      “你说什么?”

      黄揽月看着他。

      “我说,我妈让你中秋来浸潭。她想见你。”

      谭举望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把脸藏起来。他就那样哭着,看着黄揽月,哭得嘴唇在抖,哭得说不出话,他是笑着的,嘴角弯起来,眼泪和笑混在一起,整张脸乱七八糟。

      黄揽月把他拉进怀里,结结实实地抱着。谭举望的脸埋在他肩窝里,手攥着他后背的衣服,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别哭了。”黄揽月的声音闷闷的。

      “我没哭。”谭举望的声音也闷闷的。

      “那你抖什么?”

      “我冷。淋了雨。”

      黄揽月没有说话,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点。窗外的雨还在下,窗没关,雨飘进来打湿了窗台,打湿了那盆快死了的绿萝,打湿了桌上试卷的边角。没有人去关。

      过了好久,谭举望的眼泪终于停了。他还埋在黄揽月的肩窝里,不肯抬头。

      “揽月老师……”

      “嗯。”

      “揽月老师刚才亲我了,你知道吗?”

      “嗯。”

      “三次。”

      黄揽月没有接话。

      “你终于——”谭举望的声音闷闷的,从黄揽月的肩窝里传出来。

      “终于什么?”

      “你终于喜欢我了……”

      黄揽月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他伸出手,把谭举望脸上那道还没干的泪痕擦掉。

      “对。”他说。“我喜欢你。”

      谭举望看着他,眼泪又涌上来了。他赶紧把脸转过去,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

      “他妈的……”

      黄揽月把他的脸掰过来,“还哭呢?你才是小朋友吧。”

      “没哭。眼睛进东西了。”

      “进的什么?”

      “雨。”

      黄揽月笑了,低下头,在他眼皮上亲了一下。很轻,像一片落叶。

      谭举望的眼皮颤了一下,没有再流泪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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