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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坦白   落地以 ...

  •   落地以后,黄揽月打开手机。
      谭举望的消息发来有一会儿了:「到了吗」——十分钟前。
      他拖着背包往出口走,单手打字:「到了。」
      这次秒回的不是谭举望,是他手机里积攒的消息——同事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去聚餐,房东问他房子还续不续租,他姐姐问他什么时候回浸潭。他一条都没回,先把谭举望的对话框划掉了。
      地铁上人不多,他靠在门边,背包放在脚边。
      窗外的隧道一段亮一段暗,亮的时候能看到自己的脸映在玻璃上,表情看不太清,嘴角是平的。他伸手摸了摸,确实是平的。
      那就好。
      回宿舍以后,他把背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衣服扔进脏衣篓,那个纸袋叠好收进抽屉。他翻了翻背包侧袋,摸到一板胃药,用便签纸包着。便签纸上写着「一天两次,一次一粒」。
      谭举望的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的那种。他把便签纸夹进桌上的教案本里,夹在“喀斯特地貌”那一页。
      晚上谭举望发来消息:「佛山的天气怎么样」
      黄揽月想了想:「灰的」
      谭举望:「上海也是灰的」
      谭举望:「可能全国的云都连在一起」
      黄揽月没回这句话。
      过了几分钟,谭举望又发来一条:「你吃饭了吗」
      黄揽月看着那条消息打了三个字,又删掉了。他重新打:「吃了。你呢。」
      谭举望发了一张照片过来,一碗泡面,旁边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全是花花绿绿的表格。
      黄揽月看着那张照片,打了一行字又觉得哪里不对,删掉了。最后发了一个树懒点头的表情包。谭举望回了一个小狗转圈。
      接下来的几天,消息不多。谭举望好像真的在忙,发的消息变短了,间隔变长了。但每天都会发,不是什么重要的话——「今天吃了什么」「这边下雨了」「看到一只猫很像你」。
      黄揽月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发了三个问号过去。谭举望发来一张照片,一只灰猫蹲在便利店门口,眯着眼睛,表情确实很像黄揽月不想理人的时候。
      黄揽月把照片存了下来。
      八月底,黄揽月回了浸潭。
      没有发消息,没有发朋友圈。买了一张票,坐上大巴,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那些山他看过无数次,每一次看都觉得它们在那里,不会走。这次也是。
      到家的时候,他妈和他姐姐在院子里晾衣服。
      被单抻开的声音、衣架挂在铁丝上的声音、水盆放在地上的声音,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妈手里拿着一条床单,正要往晾衣绳上搭,余光扫到院门口站着的人,动作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把手里的床单搭上去,扯平了边角,拿起空盆,转身走进了屋里。
      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
      他姐姐黄申怡手里还拿着一件没晾完的T恤,看看他妈的背影,又看看站在门口的黄揽月,把T恤往盆里一扔,擦了擦手走过来。
      “家姐。”黄揽月和她打了个招呼。
      “哎呦,怎么回来不提前说一声?”她接过黄揽月肩上的背包,顺手给他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像他小时候放学回家那样。
      “爸生日,总得回来的。”黄揽月耸了耸肩膀放松,“姐夫呢?”
      “唉,出差呢。关心他干嘛……”黄申怡没有继续说下去,眼睛里有一点心疼,藏得不太好。她把背包拎在手里,上上下下看了黄揽月一遍。“瘦了。”
      “没有。”
      “还没瘦?下巴都尖了。”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黑了。”
      “出去玩晒的。”
      “出去玩?”黄申怡看了他一眼,拎着背包往屋里走,“最近店里生意不好,妈心情不太好,刚刚的事情你别往心里去,啊。”黄揽月点了点头,跟在她后面。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黄申怡回过头,朝楼上喊了一声:“揽月回来啦!”
      这一声喊得很大,大到整栋楼都能听到。楼上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拖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脚步声。
      他爸从屋里出来,站在走廊上,手里端着那个用了很多年的保温壶。他看了黄揽月一眼,点了点头。
      “老豆。”
      “返了?”
      “返了。”
      他爸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回屋里,保温壶里的水倒进杯子里,热气模糊了他的脸。
      黄安阳从二楼走廊的另一头冲出来,光着脚,踩得地板噼里啪啦响。
      他看到黄揽月的第一眼,眼睛就亮了。
      “舅父!”他跑过来抱住黄揽月的腿,整个人挂在上面。
      黄子豪跟在他后面出来,手里拿着一根啃了一半的玉米,看到黄揽月,嘴里含着玉米含混地喊了一声。
      黄珂然从房间探出半个身子,手里夹着一本书,推了推新配的眼镜,也喊了一声,走了出来。
      黄安阳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舅父你有没有给我带礼物?”黄揽月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下次带。”
      黄安阳瘪了瘪嘴,但没有松开手。
      黄申怡在旁边笑着骂了一句:“你舅父又不是去旅游,带什么礼物。”黄安阳不听,还是挂在黄揽月腿上,像一只不肯松手的小猴子。
      “姿苒呢?”黄揽月问。
      黄申怡笑了笑,“和同学去玩啦,没返。”
      晚饭是黄申怡做的。多炒了两个菜。白切鸡、浸潭豆腐、清炒菜心,还有一锅老火汤。
      黄揽月他爸坐在主位上,把保温壶里的水倒进酒杯里,喝了一口。黄申怡把菜一盘一盘端上来,端到黄揽月面前的时候,把那碟鸡特意放在他手边。
      “你中意食嘅。”她说。
      “多谢。”
      他妈最后一个坐下。她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围裙已经解了,叠好放在椅子上。她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端起碗,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菜心,低头吃饭,全程没有看黄揽月。
      没有看他,没有叫他,没有给他夹菜,没有问他工作累不累,没有说“你瘦了,多吃点”。
      她坐在桌子对面,和黄揽月之间隔着他爸、他姐、三盘菜和一只汤碗。
      她低着头吃饭,偶尔给他爸夹一块鸡,偶尔给黄安阳盛一碗汤。筷子递过来、递过去,绕过了黄揽月的位置,像绕一张缺了腿的桌子,绕成了习惯。
      黄安阳坐在黄揽月旁边,吃了几口饭又开始不安分,扒着黄揽月的胳膊问东问西。
      “舅父,你这次住几天?”
      “舅父,你下次咩时候翻?”
      “舅父,你上次说带我去游乐园的,你是不是忘记了?”
      黄揽月一个一个回答,黄安阳一个一个追问。
      黄子豪在旁边听不下去了,插了一句:“你好烦,舅父还没吃几口饭。”黄安阳瞪了他一眼,黄子豪瞪回去。
      黄揽月把那块快凉了的鸡夹起来吃掉,没有再说话了。
      他爸放下酒杯,“真系口水多过茶,啊。”声音不大,但桌上终于安静了。黄安阳低头扒饭,黄子豪把啃干净的玉米棒子放在桌上,黄珂然从头到尾没说过话,筷子夹菜的动作很轻。
      黄揽月看着他妈,她还是没有看他。她碗里的饭少了一半,菜心吃完了,鸡没有动。她夹了一块豆腐,嚼了很久,咽下去。
      “妈。”黄揽月喊了一声。
      她的筷子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可能只有黄揽月注意到了。但她没有抬头,没有应,把那块豆腐夹起来放进嘴里,继续嚼。
      黄申怡在旁边看了他妈一眼,又看了黄揽月一眼,夹了一块鸡放到他妈碗里。
      “妈,你尝尝这个鸡,我今天做的,不知道好不好吃。”他妈把鸡夹起来咬了一口,说了一句还行。黄申怡笑了,又夹了一块放到黄揽月碗里。
      “你也吃。”
      黄揽月看着碗里那块鸡,低头吃掉了。
      吃完饭,黄揽月帮着收碗。他站起来收拾他面前那几只空碗,摞在一起,端起来往厨房走。经过他妈身边的时候,她正端着汤碗站起来,两个人肩膀几乎碰到。她没有躲,也没有看他,端着碗走进了厨房。水龙头开了,水声哗哗地响。
      黄揽月站在厨房门口,把手里那摞碗放进水槽里。他妈在水槽的另一边洗碗,两个人隔着一个水龙头,水声很大,大到说不了话。
      黄揽月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晚上黄揽月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床单是新换的,有洗衣液的味道,和他以前用的不是同一种。他翻了个身,看到窗外的月亮,很亮,亮得他睡不着。他拿起手机,打开谭举望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最后发了一个树懒躺在床上的表情包。
      谭举望秒回:「你还没睡?」
      黄揽月:「你不也没睡」
      谭举望:「我在看比赛回放你在哪呢?」
      黄揽月:「浸潭」
      谭举望:「你回家了?」
      黄揽月:「嗯」
      谭举望:「怎么样」
      黄揽月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黄揽月:「还行」
      谭举望没有追问,发了一个小狗趴在枕头上的表情包。黄揽月看着那只小狗,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窗外的月亮还亮着,照在他的枕头角上。他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在想他妈妈那碗吃到一半的饭,想她筷子顿住的那一下。
      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月亮还在那个位置,没有动。
      他闭上眼睛。床单是新的,味道不一样。他多闻了一会儿。
      他爸的生日宴摆在隔日中午。
      亲戚来了不少,他姑妈、他舅舅、他表叔、他姨婆,坐了满满三大桌。
      院子里闹得很,小孩追跑打闹,大人聊闲天嗑瓜子。
      他姑妈嗓门最大,进门的时候隔着整个院子对着黄揽月喊:“揽月啊!好久没见到你了。瘦了瘦了,在外面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黄揽月笑着应了一声,寒暄了一会,就搬了把椅子在角落里坐下来。他没有坐主桌,自己挑了个靠墙的位置,挨着那棵龙眼树。
      他妈从厨房端菜出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她把菜一桌一桌地摆上去。
      “表嫂你试试这个,你上次说想吃的。”
      “舅妈,这是你爱吃的扣肉,我焖了一早上呢。”
      “姑父,少喝点酒,多吃菜。”每一句话都带着称呼,带着笑,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黄揽月看着她从那桌走到这桌,从这桌走到那桌,像一只不会停下来的陀螺。
      她路过黄揽月坐的那张桌子时,脚步没有停。她把一盘鸡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没有看他,没有叫他。那盘鸡放在桌子中间,离他的手不远,他伸手就能够到。但她没有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一推。
      对别人,她会推的。
      他注意到了。
      他姐端着一盆汤从厨房出来,看到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皱了皱眉。
      “你坐这儿干嘛?坐里面去。”
      黄揽月说:“这儿挺好的。”
      他姐没有坚持,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面前。
      他低头喝了一口。鸡汤,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他从碗沿上方看过去,他妈正在给表嫂夹菜,笑盈盈地说着什么。
      午饭吃到一半,有人开始敬酒。
      他爸被灌了好几杯,脸喝得通红,坐在主位上笑呵呵的。
      有人问:“老黄,你儿子现在在哪教书呢?”
      “还在佛山呢。”
      那人说:“佛山好啊,大城市啊,有前途。”他爸点了点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对啊,大城市可好了。还有他们学校可大了,同事,学生们都可喜欢他了。”
      于是,黄揽月又成了话题焦点,少不了被灌几杯。
      宴席最后,小孩们早就被赶去睡了。他迎送着一位位亲戚离开,黄揽月感觉自己脸都笑僵了,好像魂都被抽干了。
      送完最后一位,黄揽月捂着自己的胃上楼——刚刚实在是喝太多了,本来不想喝的,又怕在他妈眼里又变回那个不懂人情世故,不懂事的孩子,于是来者不拒,一杯又一杯,结果他的胃实在是顶不住……
      “阿月?你不舒服啊?”黄申怡果然是他亲姐姐,“那你先去休息吧,我来收拾就好。”
      黄揽月白着脸,咬着牙,没有坚持。随意洗了个澡,吃了颗药就打算睡下,可奈何那胃里好似有利刃在一下一下的割着,他捂着胃,翻来覆去睡不着。
      药怎么没效果……嘶……好痛啊。
      我吃错了吗?谭举望写的就是饭后两小时吃的啊……
      他知道我这样乱造我的胃会很生气的吧?他现在在干什么呢……
      黄揽月忽然安静了下来,不仅是痛得翻滚的动作,还有他的内心那刚冒出头的思想。
      为什么要想着他?
      你不可以,你不知道吗?
      黄揽月就这样和心里的那个自己争执起来,却没留意到自己的房门被悄无声息地打开。
      “阿月,睡了吗?”
      黄揽月愣了愣,“家姐?”
      “你还没睡呀?是胃不舒服吗?刚刚都说别喝那么多了,你又不听。”黄申怡在他床边坐下,递来一个碗,“妈熬了一碗粥,让你把这粥喝了,暖暖胃。”
      听到是妈让姐姐来的,黄揽月还愣了一下。他艰难地爬起来,开了栈台灯,把碗接过去。在灯光的照耀下,粥面浮着的水蒸气还在彼此交错缠绕。
      “正好,你边喝,边听我讲。”
      “最近怎么样?可别骗我啊,我是你姐。”
      黄揽月抿了口粥,“……一般吧。”
      “离家这么久,有没有照顾好自己啊?不然胃怎么会那么差呢?有人在外面照顾你吗?在外头总得有个依靠啊。”
      黄揽月喝着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唉,没关系,也快回来了,对不对?”黄申怡把掉到额前的碎发梳到耳后,“之前听你说想回来教书,现在有什么打算啊?”
      “在准备了,带完这届我就打算去申请。”他说完了自己的计划,他姐姐却没接话。
      黄揽月抬起头看她,看他那个比自己大了十一岁的姐姐,时至今日依旧很疼爱他的姐姐。她在灯光下看起来依旧美丽又温柔,只不过眼尾处多了些沧桑与疲惫。
      他发现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不知是在什么时候,变得有些湿润。
      黄揽月皱了皱眉,“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有没有……”黄申怡笑了一下,抹了一下眼角,“就是有点恍惚,你好像突然长大了,从一个小豆丁长成了现在这副男子汉的模样。”
      黄揽月被她逗笑了,“我都二十七了,原来在这之前我在你眼里还是一个小豆丁吗?”
      黄申怡也笑了笑,“你在我眼里永远是那个倔得要死的小孩。”她又说,“你真是长大了,翅膀硬的,外出一年,一个电话都不往家里打,家里可急死了。”
      黄揽月抿了抿嘴,又端起那碗粥。
      “哦对了,你那个朋友,小谭。他家里是做什么的?”
      黄揽月有点诧异地抬眼,没想到她还记得谭举望。
      “做生意的。怎么突然提起他?”
      “没什么。”他姐姐虽然看着他,但手里却扭着手指,“突然想起来,就问问。”
      “人家有对象了没有啊?”
      黄揽月愣了一下,“怎么?老牛还想吃嫩草?姐夫不管管?”果然,他肩膀上马上就挨了一巴掌。
      他姐姐笑着说:“什么意思啊?说我老呗!”
      两个人又笑了一会儿。
      “没有,就是突然想起来,上次你还在家里的时候,他不是也在嘛?他那么会说话,多讨人喜欢啊,做事还仔细又贴心,你不在家的时候,爸妈少不了提他的,说什么‘唉,如果那个小谭是我崽就好了’。”
      黄揽月笑了笑,但嘴角很僵硬——他知道他姐姐看起来似乎在开玩笑,实则肯定另有话说。
      果不其然,她说,“可惜了……人家不喜欢女孩。”
      黄揽月心里猛然一紧,顿时感到手足无措,不知道他该做什么表情才好掩饰过去。他只好再度端起那碗粥,边喝边试探着问:
      “你怎么能这样编排人家?人家自己说的?”
      他姐姐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搭在黄揽月的膝盖,看了他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旁边还摆着有着谭举望字迹的药袋。
      “他不是喜欢你吗?”
      还没等黄揽月被粥水呛到咳完,她又继续说,“我前阵子看新闻,”她说,“和你之前和妈说的很像,电视上说现在这个社会,有些男的喜欢男的,女的喜欢女的。”
      黄揽月的手指停住了。
      “‘同性恋’。”他妈的声音很平,“其实我以前没怎么接触过,只是知道,也有意避开。后来妈和我说了,我也不了解,就去问了问。”
      黄揽月没有说话。
      “我问我女儿,我问姿苒。”他妈说,“一开始她扭扭捏捏不肯说,让我自己去查。后来她自己说了,说这很正常,说国外很多地方都合法了。她说这不是病,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黄揽月靠在床头上,看着那盏昏黄的灯。灯光照在他姐姐的脸上,把她鬓角的几根白发照得很清楚。
      “姿苒还给我找了几篇文章看。”他妈顿了顿,“我看了,没太看懂。但有一句我看懂了——说这种人,跟别人没什么不一样,就是喜欢的人刚好是同性。”
      黄揽月没有说话。他姐姐站起来,把窗台上那盆绿萝转了半圈,让叶子的方向朝着光,却没碰那个药袋。
      “我不是很懂这些。”她说,“但我懂你。你从小就不爱说话,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人又倔,也不知道是随谁,应该是随你妈吧。”她顿了顿,“你那年跟妈说那些话,说完就走了,不给她时间反应。她后来想了很多,想了很久,我也想了很久,爸也是。”
      她又停了一下。
      “我们都不希望你是。但如果真的是,那也没办法。你是我爸妈生出来的孩子,是我最疼的弟弟,我们不可能因为这件事就不要你,不论怎么样,你都是我们的家人。”
      黄揽月的喉咙动了一下,鼻子有些发酸。
      “但是阿月,”他姐姐转过身来看着他,“你得让我们知道,你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你一个人在外面,工作忙,也不回来。你说你想回来教书,现在才有了个准头。你身边有没有人,有没有人能照顾你,我们都不清楚。”
      “你说你喜欢男孩子,我是你家姐,但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黄揽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
      “不是因为小谭吧……在他之前你已经喜欢男孩了是不是?你真的没有可能再喜欢女孩了吗?”
      黄揽月说不出话。
      “小谭那个人,”黄申怡把目光移到他脸上,“我们都看得出来,他对你是真心的。”
      “我在佛山工作,不常回来,这些还是听妈说的——他来了好几次。每次来都打听你的事。问你小时候喜欢吃什么,问你在这边上学的时候怎么样,问很多很多。”她停了一下,“你爸那个人,你知道的,不爱跟人聊天。但他跟你爸能聊一下午,你爸说,他想给镇上那几个学校捐点钱,修一修操场,搞多几台电脑。”
      黄揽月抬起头,看着她。
      “已经动工了。”他妈说,“那个操场,你爸上个月去看过,说是九月份开学前能弄好。”
      黄揽月靠在门框上,厨房里的灯光很亮,亮得他眼睛有点酸。
      “你爸问他为什么要捐,他当时只是说,想为这里的孩子做出什么,但是话里话外的意思我们都能明白。”他妈把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现在跟你说,你应该也听得懂。”
      “这些他没跟你讲过吧?”
      他姐姐看着他的表情,等了几秒。
      “他不希望我们告诉你,他想为你做些事情,但也不希望你有负重。”
      她顿了顿。
      “你中意他吗?”
      “你们在一起了吗?”
      黄揽月低着头,看着手里捧着的那碗粥,还剩半碗,在空调冷气的作用下,已经不飘水蒸气了。瓷碗的边缘缺了一小块。他轻轻地摩挲着。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他姐姐在等,全家在等。但他也知道他自己没有答案。
      “我们没有在一起。”他说。声音不大,但房间很安静,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黄申怡没有说话。
      “我……”黄揽月停了一下,像在找合适的词,找了很久,没找到。
      “我不知道。”他说。
      “我不知道……”他又重复了一遍。
      他姐姐看着他,没有追问。她重新坐回床边,伸出手帮他掖了掖被子,把他露出来肚子的部分盖住。
      “那你慢慢想。”她说,“想清楚了再说。”
      黄揽月看着黄申怡,她的眼眶有点红,但她没有哭。
      “胃有没有舒服一点?还喝粥吗要不要给你加热一下?”
      黄揽月摇摇头。
      她站起身,端着碗出去了。
      “晚安,现在先好好睡一觉吧,等有空了再想。”
      脚步哒哒哒地响,黄揽月还靠在床头,有些失神。
      厨房离他的房间不很远,水声想起来。黄揽月坐了一会儿,终于裹进被子里睡了。
      只不过在睡前,他找到那个叫“谭举望”的用户,发了一条信息:
      黄揽月:「中秋你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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