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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再说   回程的 ...

  •   回程的机票订在15上午。

      头天晚上,黄揽月把行李收好了。东西不多,来的时候一个背包,走的时候多了一个纸袋——谭举望在商场给他买的那几件衣服。他把纸袋塞进背包拉链拉好放在门边。那个气球还系在床头灯上,瘪了一点,里面的羽毛不像之前那样飘在中间了,歪歪地靠在球体内壁上,像一个侧躺着睡着了的人。

      谭举望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明天几点的飞机?”他问,明知故问,机票是他订的。

      “九点四十。”黄揽月接过牛奶。

      谭举望在床边坐下来,看着那个气球。“这个你带不走。”

      “安检过不了。”

      “那留在这里吧,下次你来还在。”

      黄揽月握着牛奶杯,手指在杯壁上蹭了一下。

      下次,又是下次。

      这个人好像从来不觉得他们之间会有“没有下次了”这种可能。

      “谭举望。”他说。

      “嗯。”

      “你明天送我吗?”

      谭举望看了他一眼,像是听到了一句很奇怪的话。“当然送啊。”

      “那你几点起?”

      “你几点起我就几点起。”

      黄揽月没有说话,低头喝牛奶。牛奶是温的,不烫,刚好是他能一口气喝完的温度。

      他喝完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

      “那早点睡。”他翻了个身,背对着谭举望。

      谭举望站起来,走到门口,把灯关了,只剩下走廊里透进来的一线光。

      “晚安,揽月小朋友。”他说。

      黄揽月没有应。他睁着眼睛看着墙壁上的影子,那根气球的线拖在床头灯上,像一条小小的、断掉的桥。

      虽然昨天是这么说,但第二天谭举望还是比他醒得早。

      黄揽月从房间出来的时候,谭举望已经把早餐摆好了——吐司、煎蛋、牛奶。煎蛋的边缘有点焦,谭举望把它朝自己的方向放着。

      “这么早?”

      谭举望还眯着眼睛,咬着吐司含混地说:“五点多醒了一次,就顺便整了。”

      五点多。黄揽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吃完早餐,谭举望叫了车,把黄揽月的背包顺手拎起来搭在自己肩上。黄揽月看着他的动作,又感到有些恍惚。

      想起一年前从浸潭离开的时候,那时候他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那辆车开走,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这个人。

      现在他们一起坐在出租车后座,黄揽月坐在靠窗的位置,谭举望坐在中间,背包搁在他身边,没有阻隔他们。

      黄揽月看着窗外上海的街景从眼前流过。

      他想起刚来的那天晚上,他坐在出租车后座,也是看着这些街景,但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

      现在他知道了一点点——不是为了看楼,不是为了看江,是为了坐在他旁边这个人。

      到了机场,谭举望帮他办登机牌,托运。没有行李箱,只有一个背包。谭举望把背包放上传输带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到了给我发消息。”他说。

      “嗯。”

      “胃药我放你背包侧袋了,如果还疼就吃。”

      “好。”

      黄揽月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好啰嗦啊,我又不是小孩。”

      “你就是小孩。”

      谭举望看着他,他嘴角的那个弧度还在。

      谭举望又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登机牌递过来,笑了一下。

      “揽月小朋友,这次没有人陪你了,不要害怕呀。”
      安检口到了。

      黄揽月接过登机牌,站在那里。谭举望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刚好是一臂。没有抱,没有握手,没有什么感人的告别词,他们就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里安静地站着,像两颗靠得很近但没有相撞的星球。

      “那我走了。”黄揽月说。

      “好。”谭举望把手插进兜里。黄揽月没有立刻转身,他看着谭举望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和之前一样——亮,但亮得温和,不逼人、不追问,只是等着。

      “你中秋如果没事的话,”黄揽月说,“可以来浸潭,我会回去。”

      他说的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做了多么大的一个决定。他说完没有等谭举望回答,直接转身走进了安检的队伍。他排在队伍里,把身份证和登机牌握在手里。轮到他的时候,他走进安检门,机器发出“嘀”的一声。

      他把登机牌放进裤兜,往前走了几步——然后他停下来。他转过头。

      谭举望还站在那里。

      隔着那条隔离带,隔着来来往往的旅客,谭举望站在原地看着他。他把一只手举起来挥了挥,幅度不大,像怕打扰到谁似的。

      黄揽月看着他,没有挥手。

      他转过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停。

      谭举望站在安检口外面,看着那个穿深灰色T恤的身影一点一点变小,过了安检,过了通道,拐了一个弯就不见了。他站在原地看了几秒,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攥了攥,又插回去。

      他笑了。

      他转身往出口走,步子不快不慢,像等着什么。

      现在已经不是“像”了,他早就习惯了等待。

      果然,手机震了一下。

      黄揽月:「登机了」

      谭举望看着那两个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个树懒比OK的表情包。

      黄揽月没有再回复。

      飞机滑行的时候,黄揽月把手机关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舷窗外灰蒙蒙的天,云层很厚,看不到太阳。

      他想起谭举望说浸潭挺好的,山好、水好、人也好。

      这个人只去过一次,却说得出“人也好”。

      他想起去年春节,谭举望蹲在旅店门口抽烟的样子,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像一只没找到家的流浪狗。

      飞机起飞了。他闭上眼睛,不是睡觉,是在想刚才那句话——“你中秋如果没事的话,可以来浸潭。”他说出口了,收不回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是客气?是试探?还是他其实很想让他来?三个选项他都不确定,但他知道当他说出“浸潭”两个字的时候,他心里想的是——那座桥,那棵榕树,那条河,那些他一个人走过了无数遍的路,他想让这个人也走多几遍。

      谭举望从机场出来,叫了辆车。

      “去哪?”司机问。

      他想了想,“回家。”

      车子开上高速。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和那些高高低低的建筑,忽然很想听一首歌。他翻了一下手机,找到那首很久没听过的老歌。

      他闭上眼睛。

      “以后的以后再说,

      你安静的眼神也有一种节奏,

      Love is a beautiful thing 多美丽多难得……”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没有拨。他想起黄揽月说他头发乱了,想起那个人看着他的样子,明明在说头发,眼睛却在看别的地方。

      他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傻笑。

      他把车窗关上了。风太大,吹得嗓子疼。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在黑暗里那个人穿着深灰色T恤,站在安检队伍里,没有回头。

      他走了以后,谭举望站在那里想:下次见面,一定要把那个气球重新系在他手上,系紧一点,不怕他喊勒。

      而黄揽月在飞机上,在云层上面,看着窗外的金色。他想起谭举望说“下次”,他想起自己说“再说”,他想起那个人被他的“再说”推开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笑着说“好”。

      他可能再也找不到比他更有耐心的人了。

      飞机穿过云层,上海的灰蒙蒙不见了,下面是灰蒙蒙,上面是金色,下面是灰色。他坐在金色和灰色之间,像一个卡在缝隙里的人,上不去也下不来。

      但这一次,他知道缝隙下面有一个人伸手接着,不是要拉他上去,是要在他掉下来的时候接住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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