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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一个令人叹为观止的房东 顾阿姨全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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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阿姨全名顾玉芬,五十六岁,申海本地人,退休前是纺织厂会计,退休后主营三件事:管理两套出租房、打麻将、管她侄女的闲事。
这三件事在她的优先级排序里,麻将最高,出租房其次,侄女的闲事她虽然管得最起劲,但她自己嘴上不承认这一点。
她掌握虹云区方圆两公里内所有出租房的价格行情,知道哪家菜场哪个摊位的蔬菜最新鲜,知道哪个邻居最近在闹矛盾,知道弄堂里哪家小孩考了多少分,也知道她侄女上个月赢了一个案子但本人不开心——这些信息她完全不依靠任何APP获取,全靠人工传播网络,精准程度令位临海叹为观止。
位临海是第二天上午九点去顾阿姨家签合同的。
他起床,洗漱,下楼,在陈叔的早餐摊吃了一碗葱油拌面——陈叔问他加不加蛋,他说不加,陈叔叹了口气,他没有在意——然后对着手机地图,按着顾阿姨发来的地址,七拐八弯地找到了她住的那栋楼。
顾阿姨开门的时候穿着一套宝蓝色真丝睡衣,头发刚烫过,顶着一头泡面卷,手端一杯碧螺春,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圈,停顿了大约两秒,然后说:"小位,你比照片精神。"
"最近状态不错,"他说。
顾阿姨侧身让他进去,屋子里是那种申海老式公房特有的格局,进门是客厅,靠墙一排红木柜子,柜子上摆着若干相框,有年轻时候的顾阿姨,有一个位临海猜测是她侄女的年轻女人——五官冷峻,站得很直,照片里的她看向镜头的方式,有一种不动声色的锋芒。柜子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茶壶已经泡出了深棕色的包浆,用了很多年的样子。电视开着,播的是沪语频道的新闻,声音开得不大,字幕滚动,顾阿姨似乎并不在看,就那么开着,像是背景音。
位临海把这个屋子扫了一遍,在心里做了一个判断:退休前是会计,做事严谨,生活有规律,不邋遢,但也不追求精致,是那种把每一件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不需要别人操心的人。
"裁员了嘛,"顾阿姨端着茶坐下来,语气平静,跟说"今天阴天"差不多,"但你回来了,说明没趴下,这点好。"
位临海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发现这话里有几层意思,第一层是她知道他被裁了,第二层是她知道他回过老家,第三层是她觉得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结论是"没趴下"。他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得到这些信息的,但他隐约觉得,在这个弄堂里,顾阿姨知道的事情,比她愿意说出来的要多得多。
这种人,申海有很多——她们不上网,不刷抖音,不看任何新媒体,但她们有一套完全不依赖科技的信息系统,这套系统的节点是菜场、面馆、弄堂口、麻将桌,以及每一个她认识的人,信息在这张网里流动,比算法推送更准确,因为每一条信息都经过了人工筛选,只留下真实的、有价值的那部分。
"公司业务调整,"他维持着表情,"暂时出来休整一下。"
"休整,"顾阿姨把这两个字放嘴里嚼了嚼,嚼出了一种意味深长的质地,"你们年轻人说话真好听,裁员叫休整,失业叫gap,借钱叫资金周转。"
"……顾阿姨,我们看合同吧。"
顾阿姨不慌不忙地把那杯碧螺春放在茶几上,站起来,从旁边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抽出两页纸,递给他:"你看。"
合同是手写的,申海式小楷,字迹工整,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看得出来是花了心思的。两页纸,七条规定,条款清晰,逻辑严密,读起来有一种精心打磨过的法律文书气质。位临海一边看,一边在心里想,顾阿姨退休前做了三十年会计,这份合同大概是她退休后最认真对待的文件之一——不,应该说,这份合同本身就是她三十年职业经验和若干次被房客坑过之后的结晶,每一条背后都有一个他不知道的故事。
他一条一条往下看。
第一条,按时交租,逾期每日百分之一滞纳金。
第二条,不得损坏房屋设施,损坏照价赔偿。
第三条,不得私自改动房屋结构。
第四条,不得在房间内饲养宠物,包括但不限于猫、狗、仓鼠、乌龟及鱼类。
他在第四条停了一下,抬起头:"顾阿姨,鱼也不行?"
"鱼缸破了漏水。"
"鱼缸不破呢?"
"鱼死了有味道。"
"鱼不死呢?"
顾阿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神情肃穆:"养鱼的人心思不定,三个里有两个欠过租,"她停了一下,"剩下一个虽然没欠租,但他鱼死了之后,把鱼放在我门口,说是送给我补充营养。"
位临海沉默了两秒,决定放弃这个话题,继续往下看。
第五条,不得在房间内进行影响他人休息的噪音活动,包括但不限于大声播放音乐、聚众聊天及其他。
第六条,房间内禁止明火,不得使用电热毯、电热炉等大功率电器。
第七条,每月租金一千八百元,押一付三,违约每日百分之一,违约满三日顾某有权收回房屋使用权,无需退还押金。
他把合同放下,抬起头,表情诚恳,声音温和,说了一句话:"顾阿姨,我有个提议。"
顾阿姨端着茶,看着他,没有说话,等他说。
"违约期改成五天,押金退七成五,双方都有回旋余地,您觉得怎么样?"
顾阿姨把那杯碧螺春放下,用申海老太太特有的眼神看了他大约四秒——那种眼神是一种综合评估,把他的年龄、气质、说话方式,以及他刚才提出这个方案的方式全部纳入考量,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棋手在判断对面的人会走哪一步。
沉默了大约三秒。
"违约期五天可以,押金退七成,不能再让了。"
位临海想了一秒,说:"成交。"他伸出手。
顾阿姨握了握,力道不大不小,刚刚好。
两个人重新签了合同,顾阿姨把修改的地方用红笔标注,两份都签了字,一份给他,一份自己留。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程序,就是签字,盖章,各自收好,结束。
"谢谢顾阿姨。"
他把那份合同叠好,放进背包,顾阿姨端着茶,没有送他的意思,就那么坐着,像是这件事结束了,她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
但位临海没有立刻走,他想起合同里那七条,每一条背后都有一个她不说的故事,就问了一句:"顾阿姨,你出租了多少年了?"
顾阿姨放下茶杯,想了想,说:"十八年。"
"第一个房客是什么样的?"
顾阿姨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沉默了两秒,然后说:"第一个,小伙子,山东人,话不多,干干净净的,租了三年,走的时候把房间收拾得比来的时候还整齐,临走前给我留了一袋大枣,说是他家里寄来的。"
"那后来呢,为什么合同越写越严?"
顾阿姨端起茶,喝了一口,神情有一点往事涌上来的感觉,但很快压下去了,说:"后来遇到的人,就没那么省心了。欠租的,损坏东西不赔的,偷偷转租给别人住的,还有一个,"她停了一下,"养了一条狗,狗在我家地板上刨了三个坑,他说他不知道。"
"所以合同越来越细。"
"做会计三十年,"顾阿姨说,"我最清楚的一件事就是,你觉得不需要写的,恰恰是最需要写的,因为不写的地方,就是将来扯皮的地方。"
位临海把这句话在心里记了一下,觉得这句话不只是在说出租房,是在说很多事。
握手的时候,顾阿姨多看了他一眼,说:"申海这地方,势利眼多,讲究多,你一个外地人,要吃亏的地方还多着呢。"
他没有说话,等她说完。
"但我看人有点眼光,"顾阿姨顿了顿,"你这孩子——"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这件事找一个准确的说法,然后找到了,说了三个字:
"气不散。"
"气不散?"他没有听懂。
"就是那口气,还在,"顾阿姨说,"有的人来了申海三年,气就散了,眼神空的,等他自己也不知道等什么,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就那么耗着。你不一样,有东西的。"
然后她挥了挥手,把他打发走了,像是交代完了一件重要的事,可以去做别的了。
位临海下楼梯的时候,把那句"气不散"在心里嚼了几遍,发现这三个字比任何"加油"或者"你行的"都更让他踏实——不是鼓励,是陈述,是一个见过太多人潮起潮落的申海女人,用她的判断力给出的一个中立的结论。她不是在安慰他,她就是这么看的。
被安慰,是别人给你撑伞。被陈述,是别人告诉你,你自己本来就能淋雨。后者,比前者更有力量。
押金加三个月房租,合计七千二百块。他站在弄堂口,打开手机银行,看着那个数字,点了转账。七千二百块转出去之后,银行卡余额变成了三百块整。
三百块。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掂了掂,没有慌,也没有沮丧,就是把它放在那里,看清楚了,然后接受了。在申海,三百块能做什么?能吃十五碗葱油拌面,能打六个来回的滴滴,能买大约二十瓶矿泉水,能在便利店买五六顿凑合的盒饭。仅此而已。
但他在把那七千二百块转出去的时候,没有任何心理波动,甚至有一种他自己觉得有点荒诞的平静——把钱花出去,是把它变成了某种东西,那个东西叫落脚点,叫缓冲垫,叫喘息的空间,值这个价,没有什么好纠结的。
他把这件事理解为"建仓"。做投资的人有一个词,叫建仓——用有限的资源先锁定一个位置,不是要在那个位置赚钱,是为了让自己有资格参与后面的游戏。在申海,没有落脚点的人是最危险的,因为每一个决定都是在绝境里做的,绝境里做的决定,质量通常很差,因为没有选择余地,只能选最不坏的那个,而不是最好的那个。
他现在有了一个落脚点,哪怕那个落脚点是一间漏雨的阁楼,是一个"咸鱼黄"的旧洋房,是一个采光约等于山洞的朝北房间——但它是他的,接下来的每一步,他可以从这里出发。
他把手机收起来,往弄堂里走,申海的太阳把石板路晒得滚烫,热气从脚底往上蒸,他低着头,走进那片光里,步伐是平稳的,是那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步伐。
回到阁楼,他坐在床沿,拿出那张A4纸,把接下来要做的事列出来:
第一,今天注册外卖骑手账号,明天开始接单。第二,这周之内把虹云区和东澜区的主要路段全部摸清楚,时间、路程、堵点,全部记下来。第三,这周之内投出第一批简历,三十份起,不设上限。第四,在接单的同时,系统性地观察申海的用户行为,特别是二十到三十五岁的都市女性,记录她们的消费习惯、行为规律和情绪状态,整理成有效样本。
他在写第四条的时候,自己也没有完全想清楚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他只是隐约觉得,这件事迟早会有用——他是中文系出身,研究的就是人,研究人的方式,不管是写作还是做运营,底层逻辑是一样的:你要真正地去看那些人,不是统计数字里的人,不是问卷里的人,是活生生地在街上走路、在电梯口等待、在深夜点外卖的人。
他把那张纸叠好,压在写字台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弄堂里,申海的正午正在发酵,热气和葱油的气味混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橘猫还在那辆自行车上,换了个姿势,腿伸长了,侧躺着,把脑袋枕在前爪上,比刚才更自在了。
他看着那只猫,忽然想起顾阿姨说的那句话——"气不散"。他在申海见过很多人,来了又走,来了又走,最后散的不是时间,不是机会,是那口气。那口气是什么?说不清楚,但他知道它长什么样,就是那种不管今天有多难,明天醒来还是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的状态,是那种被打了一拳之后,弯了一下腰,但没有倒下去、还在往前走的状态。
他回到写字台前,打开备忘录,在四行字的下面加了一条:
"五、今天净资产三百块,记住这个数字,以后有用。"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外卖骑手的注册页面,开始填表。表格不复杂,实名认证,驾照上传,车辆信息,紧急联系人,他一项一项填完,提交,系统提示审核需要二十四小时。
二十四小时,他用来做别的事——把申海的招聘软件重新刷了一遍,把几个他认识的前同事发了消息,问有没有可以内推的机会,把棠声科技、明辉集团、以及另外几家他关注的公司的官网都看了一遍,把他们的产品逻辑、用户画像、以及可以公开查到的数据,全部整理成笔记,存进备忘录。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天花板上那颗水珠还在嘀嗒。他已经不在意它了——那颗水珠第一天让他皱了眉,第二天成了背景声,第三天他发现自己开始隐约依赖那个节奏,嘀嗒,嘀嗒,均匀,有规律,像是申海给他单独设置的节拍器,提醒他时间在走,事情要做。
申海的正午把阁楼晒得温热,他坐在那张椅子上,低着头,一条一条看着屏幕上的内容,把有用的东西记下来,把没用的东西过滤掉,把这座城市的轮廓,一点一点地在他的脑子里勾勒清楚。外面弄堂里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有人在用申海话聊家长里短,有自行车的铃铛声,有某家厨房里炒菜的声音,有一只猫跳上什么东西又跳下来的声音。这些声音落在他身上,他都收进去了。申海的每一个声音,都是信息。
他是来算账的,但他得先把这座城市读懂。
那天下午,他拿着一个本子,在虹云区和东澜区之间的几条主干道上走了一遍,把沿途的写字楼、餐馆、便利店、地铁站出口,以及每个路段的人流密度,全部记在本子上。他走了大约三个小时,走了将近一万步。
他不是在闲逛,他是在做准备。送外卖这件事,大部分骑手理解的是"接单、取餐、送达",但位临海理解的是一张网络——你比别人更早知道哪条路在哪个时间段会堵,哪个写字楼的电梯等待时间长,哪个餐厅出餐慢,哪个时间段订单多但骑手少,你就能在同样的时间里,多接一单,多送一单,多挣一点。这不是小聪明,这是他做任何事的方式——先把规则研究清楚,再进去打。
傍晚六点半,他下楼去陈叔那里吃了碗葱油拌面,加了两个蛋。陈叔端出来的时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多放了一点葱花。这是申海人表达满意的方式,不说,但做了。
吃完面,路过阿根的摊子,老头已经收摊了,但那个在弄堂口站了二十三年的位置,即使没有人,也有一种很稳的气场。他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加了一行字:"等我做出来了,除了三十五块,还要加一顿饭。"
回到阁楼,他打开电脑,投出了第一批二十份简历,全部是他研究过、觉得值得投的公司。每一封求职信里,都写了他读过对方产品之后的真实判断,直接,有据可查,有时候甚至有一点冒犯。他知道这种风格不是所有人都接受的,但接受这种风格的人,才是他真正想去的地方。
投完,他算了一下——从早上九点出门签合同,到现在晚上九点半,这一天他做了:签合同,付押金,注册外卖骑手,摸路段,吃面,投二十份简历,整理五家公司资料进备忘录。净资产三百块,但这一天,每一分钟都没有浪费。
在申海,时间是最贵的东西,比钱贵。钱可以借,可以挣,但时间只会消耗,不会积累。他在上一份工作的四年里,浪费了很多时间,那些加班到十一点的夜晚,大部分不是因为工作量,是因为公司文化要求你坐在那里,你就在,哪怕已经做完了该做的事,也要盯着屏幕假装在工作。那些时间,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可惜。但可惜这件事,在这间阁楼里没有意义,只有往前。
他把电脑合上,看了一眼手机——他妈发来一条:"今天吃什么了?"
他回:"葱油拌面,加了两个蛋。"
他妈过了几分钟,回:"多吃点,别省。"
他看着这句话,在心里停了一下,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颗水珠还在嘀嗒,节奏没有变,碗里的水已经积了浅浅的一层,在日光灯下有一种透明的、微微晃动的质感。
他想了想今天做的事,觉得都是该做的,没有遗漏的,可以睡了。
他闭上眼睛,申海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葱油和某种夜晚才有的潮气,把这间阁楼填得温热,填得有一点生气。
嘀嗒。嘀嗒。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