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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顾晚澄,以及那把收在刀鞘里的刀 外卖骑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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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卖骑手的审核在第二天上午通过了。
系统发来一条消息:恭喜您成为平台认证骑手,请前往就近服务站领取装备。
他按着地址找到了那个服务站,领了一套蓝色的外卖工装,一个保温箱,以及一张印着平台logo的贴纸,让他贴在电动车上。电动车是他租的,三十块一天,在服务站旁边的一家小店,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把车钥匙甩给他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这车刹车有点软,下坡注意。"
"多软?"
"就是软,你试一下就知道了。"
他骑出去试了一圈,刹车确实软,需要比正常车早一点刹,他在心里记住了这个参数,调整了一下骑车的习惯,然后回来,告诉老板:"可以用。"
老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递给他一张收据。
那天上午,他在虹云区转了两个小时,把前一天手绘的路段地图和实际情况对照了一遍,修正了三处判断,新增了两个他没有注意到的节点——一个是某个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入口,外卖不让进,但绕到侧门可以,省了大约四分钟;另一个是东澜区某条主干道上有一段施工,地图上没有,但实际上会堵,高峰期要绕行。
他把这些修正记进备忘录,然后打开接单界面,开始他在申海的第一单外卖。
第一单是一份炒饭,送往东澜区某写字楼十二楼,距离两点三公里,预计用时十四分钟,平台给的时间是二十分钟。他用了十一分钟送到,电梯等了两分多钟,敲了门,有人来开,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生,接过炒饭,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谢谢",就关门了。
位临海站在走廊里,把这个过程在脑子里复盘了一遍——哪里可以再快,哪里没有必要快,哪里的时间是不可控的,哪里可以提前预判。
他站了大约三十秒,然后走向电梯,开始接第二单。
就这样,他在申海的外卖生涯开始了。
第一周,他每天接单十二到十四个小时,日收入在两百到两百五之间,评分从4.6爬到了4.9,好评关键词出现最多的两个词是:快,以及,不废话。
位临海觉得这两个评价,放在一起,是他这个人的某种侧写——快,是效率;不废话,是边界感。他不喜欢和顾客进行超出必要范围的交流,顾客也不需要,大家都很忙,把餐送到,点个头,各自散开,这就是全部。
但在这个简单的流程之外,他在做一件别人不知道的事。
每次进入写字楼,在等电梯或者等出餐的间隙,他会把四周的人扫一遍。不是明显地看,是那种侧光扫射式的观察,他学这个方式的时候还在读中文系,那时候他的一个老师说,观察人的最好方式,是让对方以为你没有在看他。
他在看什么?
他在看那些二十到三十五岁的都市女性。
她们在等电梯的时候刷的是什么APP——不是微博,不是抖音,是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更垂直的内容平台,界面上是精心排版的图文,不是短视频,是那种需要坐下来认真读的东西。
她们在等外卖的时候发消息——发完了会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不看回复,像是说完了就不想再想了。
她们点单的备注里写的不是口味要求,是情绪——"今天很烦,加个辣","辛苦了","不要香菜,谢谢你今天送了这么多单"。
她们消费的是食物,但她们真正在消费的,是情绪,或者说,是某种对情绪的安置。
他把这些观察全部记在备忘录里,时间、地点、行为细节,一条一条,密密麻麻,到了第十天,他已经积累了超过两百个有效样本,整整三十二页。
他还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但他有一种感觉,迟早会有用的那种感觉——不是那种虚无的直觉,是那种基于大量观察之后、某种规律开始浮现的感觉。他隐约觉得,这些女性和某种产品之间,有一个他还没有完全想清楚的连接,那个连接的另一端,在申海的某个他还没走到的地方等着他。
搬进来的第三天,他在楼道里遇见了顾晚澄。
彼时他刚跑完一下午的外卖,骑着那辆刹车软的电动车,从东澜区一路回来,把车停好,手里端着买回来的半斤酱牛肉和一包榨菜,正要上楼——
然后他看见了三楼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他在楼梯口停了半步。
女人,大约二十八九岁,白色细条纹衬衫,袖口精准卷到肘部,深色直筒裤,黑色低跟鞋踩在走廊地板上,每一步都清晰利落,带着一种无需刻意营造的质感。头发整齐绑在脑后,没有碎发,没有刘海,发际线干净,五官是那种漂亮得很克制的类型。
位临海在楼梯口停了半步,在心里给她做了一个快速描述:不是艳,是凛。就像一把收在刀鞘里的刀,平时看不出刃,但你有一种直觉,这东西一旦出鞘,会很烫手。
她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在逐格核对电表,专注到他走上来都没有抬头,眼睛在数字和纸上之间来回移动,偶尔拿笔记录什么,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高度专注的状态,那种状态有一种天然的屏蔽感——不是刻意不理人,是那件事太重要,其他的事自然靠边站了。
"你好,"他站在走廊口,客气开口,"是来查电的吗?"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把手里那张纸上的最后一个数字记完,才转过脸,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眼,落点最后停在他手里的酱牛肉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视线收回来,语气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我是房东。"
"顾晚澄?"
"嗯。"她重新看向电表,"302的刘先生,上个月一百八十度,他房间里开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才搬来三天。"
"嗯。"她在纸上记了什么,转向他的门牌,"301,你上个月用了多少度?"
"住了三天,大概十二度。"
"嗯。"她记完,把纸叠起来,塞进公文包,拿起钥匙准备走——整个交流用了三个"嗯",两个短问句,零废话,效率极高,像一份删到极致的问卷,把所有不必要的部分全部省掉,只留下有效信息的骨架。
位临海决定主动多说一句,不为别的,就是想看看这个人说话的方式:"你是律师?"
她停了下来,转回头,看了他稍微长一点的时间,大约两秒,然后说:"合伙人,不是律师,是合伙人,区别很大。"语气里没有炫耀,没有解释,只有一种对概念边界的精准执着,像是这两个概念被混淆这件事本身,让她有一点介意。
"大在哪里?"他问,真的想知道。
"律师执行方案,合伙人决定方案,就这个区别。"她说,言简意赅,把最核心的那一刀切下来,剩下的不说。
"所以你是做决定的人。"
"之一。"
然后她走了,高跟鞋踩着老楼梯往下,声音清晰,一级一级,越来越轻,消失在门洞里。那个声音在这栋旧洋房里有一种很奇特的质感,清脆,但不张扬,是那种把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的声音,每一步踩下去,刚刚好。
位临海站在走廊,看着楼梯口,手里的酱牛肉还是热的。
然后他意识到一件事——她在离开前,绕回头多说了一句,是他没有预料到的:
"弄堂口左边第二个摊可以修行李箱,你箱子左后轮坏了。"
然后走了,没有等他回应。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道细浅的划痕——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房间角落,他自己都没有在意过,她一眼看见了,收进去了,顺便告诉了他。完全没有必要说。但她说了。不是为了什么,就是看见了,说了,走了。
位临海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酱牛肉,拆开包装,掰了一块,嚼了嚼。咸淡正好。
他回了房间,坐在写字台前,打开备忘录,在"301的房东"这一条下面写:
"冷静,专业,效率极高,不废话,但不是没有温度——那句修箱子的话,完全没有必要说,但她说了。"
停了一下,他又加了一行:
"脸很好看,但她自己好像不觉得这是一件值得在意的事。"
这行字他写完,看了看,没有删。
第二天,他去了弄堂口左边第二个摊。
摊子就在那里,一张折叠桌,上面摆着各色的胶水、皮线、锥子,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眼镜,正低头缝一只皮包的提带,手势很稳,针脚很细,是那种做了几十年、已经不需要看就能做好的动作。
"师傅,修行李箱轮子,左后轮。"位临海把箱子放在他面前。
老头抬起头,扫了一眼箱子,又扫了一眼他,说了三个字:"三十五块。"
"贵了,"位临海说,"我刚来申海,手头紧,能不能少点。"
老头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把箱子翻过来,仔细看了看那个轮子,然后抬起头,用一种申海老头特有的、不带情绪的眼神看他:"你来申海干嘛的?"
"互联网,创业方向。"
老头"嗯"了一声,把箱子放好,说了一句话:"三十五块,先欠着,等你做出来了来付。"
位临海愣了一下,这个答案他没有预料到。"为什么?"
"因为你说你来申海干嘛的时候,你没有犹豫,"老头低下头,开始拆那个坏轮子,"那种不犹豫,申海不多见了,大部分人说'来申海打工'的时候,眼神是往下的,你是往前的。"
他叫阿根,在这个弄堂口摆了二十三年的摊,见过的人比位临海认识的人多得多。
位临海看着他修轮子,那双手很稳,修了二十三年,不是什么大本事,但二十三年做同一件事不出错,本身就是一种功夫。
轮子修好了,阿根把行李箱翻回来,推给他,说:"好了,记着,欠着。"
"记着,"位临海说,"等我做出来了,除了三十五块,还有一顿饭。"
阿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什么,一闪而过,然后他低下头,重新拿起那只皮包的提带,继续缝。
位临海把那三十五块记在备忘录里,条目标题写的是:"对阿根的债:35元+一顿饭。"
他拖着修好了轮子的行李箱,嘎吱声消失了,四个轮子滚动起来,很顺滑,很安静。
他站在弄堂口,把那只箱子滚了几步,听着那个顺滑的声音,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踏实——不是因为箱子好了,是因为那个欠着的三十五块,是因为那顿还没有吃的饭,是因为这件事本身,把他和这条弄堂,和阿根,以及和申海,连在了一起。
他是来算账的。
但账,是要在这里算的。
这里的人,这里的摊子,这里的每一条弄堂,是他账本的一部分。
接下来的两周,是位临海来申海以来过得最踏实的两周。
不是因为好过,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每天的节奏是固定的:早上七点起床,下楼,陈叔那里吃一碗葱油拌面,加两个蛋——这件事他想通了,加蛋不是为了陈叔,是为了自己,一天要骑几十公里,得吃饱。吃完面,骑上电动车,开始接单。
他把接单时间分成三块: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午餐高峰;下午两点到三点,咖啡高峰——这是他自己发现的黄金窗口,写字楼的下午茶和咖啡订单集中爆发,但大部分骑手在这个时段休息,他一个人可以接到平时两倍的单量;下午五点到晚上九点,晚餐高峰。
三个时段之外的时间,他用来投简历,用来研究公司,用来整理备忘录里的观察样本。
两周下来,他把五十三份简历投了出去,收到了八个回复,约了六个面试。
结果不好看。
第一类回复是:你很优秀,但目前没有合适的岗位。翻译过来是:你被裁了,我们担心你有什么问题。
第二类是:我们有个岗位很适合你,薪资六千。翻译过来是:你被裁了,我们趁机压价。
第三类是:先试用三个月不发工资。这个不需要翻译,这就是骗。
第四类是:你上家公司的情况我们有所了解,目前不适合合作。翻译过来是:被同行列了黑名单。
位临海在回来的地铁上把第四家公司的面试官在心里骂了整整七站,第八站停下来,想清楚了一件事。
皮筋效应。
任何一个刚被裁员的候选人,短期内进入的公司,多半是在低于自身价值的价格上成交的,就像一根被拉长之后骤然松开的皮筋,向下弹,而不是弹回原位。他不想被皮筋拉着走,他要等一个足够好的机会,把那根皮筋重新绷起来,最好比原来更高。
所以他继续接单,继续观察,继续等。
那十六天的外卖生涯,日收入稳定在两百五到三百块之间,备忘录里记满了东西,整个人的状态是那种外面看起来普通、里头在高速运转的状态,就像一台发动机空转——不是没有动静,是在等一个可以踩油门的时机。
那段时间,他在楼道里和302的刘伟晨打过几次照面。
302的门偶尔开着,里面三台机器嗡嗡地响,刘伟晨坐在机器中间,盯着屏幕,手在键盘上噼里啪啦,状态是那种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对外界无感的状态。有一次位临海经过,刘伟晨的门开着,两个人对上了眼,刘伟晨抬起头,看了他一秒,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重新低下头看屏幕。
就这一点头,位临海在心里给他做了个判断:这个人,不是不社交,是不觉得必要社交,他有自己的世界,那个世界够他用,外面的人,他看了,觉得没意思,就不说话,觉得有意思,才会开口。
他不知道刘伟晨什么时候会觉得他有意思,但他觉得,那件事迟早会发生。
果然,搬进来的第十一天,他回到阁楼,正准备打开电脑,走廊里响起了拖鞋声,停在他的门口,然后是三下敲门声,中气十足,毫无歉意。
他看了看时间:晚上十点五十分。
"谁?"
"302的,刘伟晨,"外面的声音理直气壮,"看你灯还亮着,新来的吧,认识一下。"
位临海从椅子上站起来,开了门。
走廊里站着一个高个子男人,戴眼镜,胡子拉碴,穿着一件写着"我在读书但没在读书"的文字T恤,头发乱着,手里提着两瓶啤酒,用一种极为坦然的表情站在那里——像是晚上快十一点来敲邻居的门这件事,在他的世界观里和早上下楼买早餐一样正常。
位临海让开门,他进来,非常自然地在写字台前的椅子上坐下,把一瓶啤酒推过去,推了推眼镜,打量了一圈这间屋子:"搞什么的?"
"互联网,"位临海坐在床沿,接过啤酒,"你呢?"
"写字的,自由撰稿,顺带做视频,"刘伟晨说,喝了一口啤酒,"你说互联网,那很惨。"
"你怎么这么笃定?"
"因为你们每个搞互联网的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表情都一样,"刘伟晨推了推眼镜,"一种'我知道这行有问题但我还是来了'的表情,我申海土生土长,见过至少二十个这样的外地人来闯,一批一批的。"
"那这二十个里,最后怎么样了?"
刘伟晨想了想,说:"有三个做起来了,其他的……也活着。"
"活着是好消息。"
"活得还行才是好消息,"刘伟晨纠正,"申海这地方,活着本来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他喝了一口啤酒,看了看位临海,说:"你今天出去,回来的时候脸上有点东西,我看出来了。"
"什么东西?"
"找着了,"刘伟晨说,"就是那种'找着了'的眼神,找着什么了不重要,是那个状态对。"
位临海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否认。
两个人在晚上快十一点,在一间漏雨的阁楼里,各自喝着啤酒,说了将近四十分钟的话。
刘伟晨的答案是:有,但概率很小,而且要花很长时间。
位临海的答案是:有,概率这件事,从来不是问题。
"你怎么这么笃定?"刘伟晨问。
"因为概率是针对群体的,"位临海说,"对个体来说,只有两个结果:做到了,或者没做到。我不是在跟申海所有外来者竞争,我只要比昨天的自己往前走一步就够了。"
刘伟晨把啤酒喝完,站起来准备走,走了两步,回头:"你刚才那句话,如果你做出来了,以后讲给别人听,他们会觉得这是金句。如果你没做出来,他们会觉得这是自我安慰。"
"我知道,"位临海说,"所以我要做出来。"
刘伟晨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出了门,302的门轻轻带上了。
位临海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那口碗还在嘀嗒。他想了一遍明天要做的事,想清楚了,闭上眼睛。
申海的夜还在继续,弄堂里偶尔有风,偶尔有猫叫,以及这座城市永远不完全入睡的那种底噪,绵密,不断。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