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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卷二:帝有心2 翌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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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禁卫军统领值房。
晏寒在一阵昏沉的头痛中睁开了眼睛。
高热已经退了,除了浑身还有些使不上力气的酸软外,那种骨头缝里都在冒火的煎熬感终于消失殆尽。
他撑着床沿坐起身,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随着意识的逐渐回笼,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周遭的不对劲。
他身上那件被冷汗浸透的中衣已经被人换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干爽的白色亵衣;身下冷硬的旧褥子不知何时被换成了柔软厚实的崭新锦被。
更让他错愕的是,不远处的案几上,放着一碗还在冒着热气的白粥,以及一碟……桂花糕。
晏寒的目光在那碟桂花糕上停滞了片刻,心头猛地跳了一下。
这绝不是禁卫军营里该有的东西。
太医?不可能。太医只会开苦得要命的汤药,怎么可能给他备这种精细的御膳房糕点。
晏寒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
唇齿间残留着极重的、苦涩的药味。但在那股苦味之下,却隐隐约约、丝丝缕缕地萦绕着一股极其熟悉的冷香。
那是只属于帝王寝殿的龙涎香。
一个荒谬到极点的念头在晏寒脑海中炸开。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了床头内侧的那块木板。
那是他藏着所有不可见人秘密的地方。
晏寒连靴子都顾不上穿,赤着脚踩在冰冷的青石砖上,手指甚至因为极度的恐慌而微微发抖。他在木板边缘摸索了一下,用力按下了那个极度隐蔽的机扩。
“咔哒。”
极轻的一声脆响,暗格弹开了一条缝隙。
晏寒屏住呼吸,颤抖着手将暗格彻底拉开。
东西都在。
旧发带、揉皱的废字帖、碎银子、还有那块染血的龙袍碎布。
一件不少。
晏寒紧绷的肩膀刚要垮下来,视线却突然凝固在了那些东西的摆放顺序上。
他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冻结成冰。
顺序变了。
他清楚地记得,因为那块染血的龙袍碎布是前几天刚得的,他舍不得压在下面,所以一直放在最上层。
可是现在,最上层放着的,是那条洗得发白的旧发带。而那块明黄色的碎布,被整整齐齐地叠在了最底下。
有人动过这个暗格。
有人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又重新放了回去。
“轰”的一声。
晏寒觉得自己的天塌了。
他膝盖一软,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顺着床沿无力地滑坐到了地上。
是谁?
是昨晚来灌药的太医?还是某个当值的近卫?
不……不可能是他们。如果是他们发现了禁卫军统领居然私藏陛下的御用之物,此刻这间值房外早就该被御林军围得水泄不通了,怎么可能还给他留着热粥和糕点。
那只剩下一种可能。
那个带着龙涎香、在这个屋子里留下了桂花糕、又翻看了他所有秘密的人——只能是赵渊。
晏寒将脸深深地埋进双掌之中,浑身止不住地战栗起来。
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当年在死人堆里被刀架在脖子上,他没怕;前几天在天牢里被铁链锁着等死,他也没怕。
但他现在怕得连呼吸都在痛。
他怕赵渊觉得恶心。
一个臣子,一个粗糙的武将,像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偷偷摸摸地收集着君王不要的残渣、废纸、甚至是用过的发带。
在任何人眼里,这都是极其病态和龌龊的。
陛下会怎么看他?
会觉得他是个疯子吧?会用那种看脏东西的眼神看他吧?
晏寒死死咬着牙关,喉咙里发出一声困兽般压抑的悲鸣。
他宁可赵渊直接赐他一杯毒酒,也不想去面对那双多情桃花眼里可能出现的厌恶与嘲弄。
然而,无论心里怎么恐惧,只要天还没塌,禁卫军统领就得去当值。
晏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上那身重达几十斤的玄铁铠甲的。
往日里穿习惯的甲胄,今天却像是一座无形的牢笼。他甚至把领口的暗扣系到了最顶端的一颗,紧紧地卡着喉结,仿佛只有这样严丝合缝的包裹,才能给他带来一丝少得可怜的安全感。
他深吸了一口气,戴上那副冰冷的面具,踏入了御书房。
“臣晏寒,参见陛下。”
晏寒单膝跪地,头垂得极低,目光死死钉在赵渊脚下那块金砖上,连一寸都不敢逾越。
“起吧。”
头顶上方传来赵渊懒洋洋的声音。
晏寒站起身,退到了一旁的阴影里,像往常一样站得笔直。
可是很快,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赵渊在看他。
以前,赵渊也经常看他。那种看,是带着恶趣味的打量,是想看冰块脸破功的试探,看两眼觉得没意思了就会移开。
但今天,赵渊的目光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如有实质的注视。
那目光从晏寒紧扣的领口,一寸寸地滑过他绷紧的肩背、握着刀柄的指节,最后落在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的侧脸上。
没有嘲弄,没有厌恶。
只有一种猎人盯着已经落入陷阱、无路可逃的猎物时,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某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灼热与笃定。
晏寒被这种目光盯得如芒在背。
他觉得自己引以为傲的玄铁铠甲在赵渊的注视下仿佛形同虚设,他连皮带骨、连同心底最深处的那些见不得光的隐秘,都已经被这个人扒得干干净净。
冷汗顺着晏寒的脊背流了下来。
他几次想要开口告退,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一丝声音。
就这么煎熬了足足一个时辰,赵渊终于批完了手头的折子。
他将朱笔一扔,靠在宽大的龙椅上,似笑非笑地开了口:
“晏统领,昨夜听说你起了高热?”
晏寒浑身一僵,立刻躬身:“劳陛下动问。臣已无碍,谢陛下挂怀。”
“嗯,没事就好。”赵渊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下玉阶,一步步踱到了晏寒面前。
随着赵渊的靠近,那股淡淡的龙涎香再次霸道地侵入了晏寒的呼吸。
晏寒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半步,却硬生生地克制住了,只能将头垂得更低。
赵渊停在离他只有半步之遥的地方,目光深邃地盯着他因为隐忍而微微颤动的睫毛,忽然轻笑了一声。
“朕昨晚去看你了。”
“轰——”
晏寒脑子里最后紧绷的那根弦,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断了。
真的是他。
他去了值房。他看到了暗格。他什么都知道了。
晏寒的脸色瞬间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惨白如纸。他猛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重响:
“臣……臣……”
他想请罪,却连自己该请什么罪都不知道。请私藏御物的罪?还是请大逆不道的罪?
赵渊看着他这副如同惊弓之鸟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度隐晦的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想要将这个人彻底逼出躯壳的恶劣。
他没有叫晏寒起来,而是微微弯下腰,凑近了晏寒的耳边。
“你烧得不轻,连药都不肯喝,还得朕亲自喂你。”
赵渊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沙哑的磁性,每一个字都像带着火星,烫得晏寒浑身发颤。
“而且,你还说了不少胡话。”
晏寒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他说了胡话?
他说了什么?他有没有把那些在心底烂了七年的痴心妄想全都吐出来?他有没有做出什么更恶心、更逾矩的举动?!
巨大的恐慌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晏寒的咽喉。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向来冷硬如铁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慌乱无措的祈求。
“陛下……臣……臣失态。臣万死!”
晏寒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臣到底说了什么?若是臣说了什么大逆不道、污了陛下尊耳的疯话,请陛下重重降罪,臣绝无怨言!”
他宁可领板子,宁可下大狱。
只要赵渊别用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来凌迟他的理智。
看着晏寒这副已经被逼到了临界点、眼尾都急得泛出薄红的模样,赵渊心底那股暴烈的占有欲被极大地取悦了。
他喜欢看晏寒为了他失控。
他要晏寒知道,在这场局里,他所有的秘密、所有的退路,都已经全部被自己攥在了手心里。
赵渊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禁卫军统领。
他嘴角的笑意慢慢加深,眼神却危险得像是一头刚刚进食完毕的孤狼。
“降罪?不急。”
赵渊转过身,背着手,慢悠悠地向殿外走去。
在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他停下脚步,微微偏过头,丢下了轻飘飘的三个字:
“你猜?”